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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云梦之围(五) “生则异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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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看着青年决绝离开的背影,一时愣在原地。
她向来知道他们这些人,向来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
“阿燕姑娘,快走!”
有一股大力正拉着她的手往后拽,荼怔愣地回过头,对上女棠涕泗横流的泪眼。
她却恍然想起什么一般,用力挣开女棠的手,朝着季桓远去的方向喊:
“那女棠呢?你要留她一个人吗?!”
青年闻声终于回过头来。
他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女子。
仿佛是对上了视线,他朝她咧嘴一笑,一字一顿地说:
“生则异室,死则同穴。”
女棠也笑了起来,只是眼泪扑簌簌落在地上,唇齿开合,似乎也回应了一句什么。
季桓于是又露出那种释怀而满足的笑意,只身奔入闻章台的队伍中。
后者还未及反应,青年的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
血花像雨一样漫天飘零,反应慢些的士兵还以为是雨下大了。
下一刻,“砰砰砰——”
藏在他身体里的火熥竟然还在不断炸开,将周遭所有士兵全都掀翻,炸成一片血海!
与此同时,身后的队伍也传来同样的爆炸声。
血腥气几乎瞬间将整个云梦都笼罩起来,仰起头看,甚至能若隐若现瞧见被鲜血染红的晨雾。
“快!掩护主君!”
“掩护主君大人——”
兵荒马乱之间,荼被女棠死死拉着,在这条血肉炸出的血路上往云梦之外狂奔,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不绝于耳的爆破声,还有更加巨大的,脑中的嗡鸣之声。
直到跑出云梦了,她稍稍缓过神,才终于听清女棠哽咽着的,迟了半刻,给季桓的那句答话——
“谓予不信……有如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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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素来无人的城郊湖边,兀然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道人影看上去消瘦了很多,是夜无风,一切都安静极了,连湖中水都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女子在湖边草间席地而坐,手中还燃着一盏白色的纸灯。
湖上已经飘了很多盏这样白色的灯。
熹微的暖色光华把薄薄的纸照得更加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沉没湖底。
但没有。
它们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安静、缓慢、轻盈地漂泊在湖上,缓缓地远去,最终化作白色的星点,消失不见。
坼声从子时到丑时,湖上的灯越来越多了,女子却始终坐在那儿。
她的身体很单薄,也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恍惚之间,就像那些湖上的纸灯一样脆弱,脆弱地随风摇曳。
身后,墨绿的雪松随风而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但这儿太安静了,连这样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仿佛掷地有声。
在树丛的阴影之间,两道相似的身影相对而立。
从她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伫立在此。
直到此刻,身边少年的手都冻得冰凉了,却还是没有要同人见一面的意思。
“……你不过去吗?”
影问。
芈随的眼睛始终定定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听到他的问话,他顿了顿,最终却只摇摇头。
“不是你要我带你来的吗?”
影有些着急,树丛的窸窣声更大了。
芈随默了默,还是摇头,一言不发。
影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咬牙道:“那日的事是我的错,非你本意——我去向她——”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起坐会儿?”
他话没说完,便被女子的声音打断了。
荼回过头,看着树影窸窣的方向,声音轻而淡,却依然清楚落到两人耳中。
良久,身后总算响起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仿佛主人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打破此刻的宁谧。
最终,瘦小的身影带着一点儿清冽的风,裹挟着熟悉而陌生的药香,三步之隔,坐在她身边。
荼扎完手里这盏灯,轻轻将它放在湖面上,见它顺利起航了,才松口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她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说话,仿似一种默许。
芈随静静看着她扎纸灯,半天才小声地、试探着道:“你扎的纸灯真好看。”
荼停下来,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专注地将纸一点一点折叠好,半晌,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说:
“本来不会。……是女棠教给我的。”
那日离开云梦,他们很快找到了阿姝说的旧宅,开始着手里外拾掇,赶走走兽,耕耘土地,扫洒门庭。
唯有女棠一并不起,至于后来,形销骨立。
他们都很担心,便托她去看她。
她发现她不在屋里,吓得到处找寻。
最终,在一处小溪边,她终于看到女子静静坐在溪边,垂眸自语着什么,手里一刻不停地翻动着什么。
她本不欲打扰,女棠却看见了她,朝她挥手。
荼走近了一些,俯下身看她手里的东西,故作轻松地笑问:
“你这是在做什么,女棠?”
女人闻言也淡淡笑了,轻声说:
“我想为季桓,还有阿仲他们,扎几盏纸灯。”
“纸灯?”
“是啊,算来他们也走了七日。有纸灯引路归乡……他若是来找我,便不会迷路啦。”
荼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挨着她坐下,良久才道:“想不到,你们也信这些。”
女棠也沉默了,连着扎完三盏灯,才抬手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轻声道:
“……我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信这些。”
荼说不出话。
女棠却继续道:
“当年,我们誓死追随先生至今,早想过有这样一日,又何曾惧怕过死亡?又遑需祭奠?可是……”
她的眼睛于是又蓄满了泪光,啪嗒啪嗒落在溪水里,顺流而去。
“可是如今才明白……祭奠原来不是为了死者,只为生者念念不忘,聊以自勉而已。至少,他若是回来,”她又放下一盏灯,看着它顺流而下,轻轻地说,“一定希望看到我笑的。”
荼沉默良久才回过神,又看向芈随,问:“你想也扎一只吗?”顿了顿,又补充道,“……给那位春桃姑娘?”
芈随一愣。
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可少年闻言眼睛却亮起一颗星,重重点点头:“嗯!”
那张始终无波无澜的脸于是终于漾起一个轻而浅的笑容,像一粒小石子落入水中,静静漾起波纹。
她偏过头拍拍身边的草地:“过来——我教你。”
对方却怔怔看着她,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爬起来挪到她身边。
“你看,”荼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白纸,动作很慢地叠了几下,又展开,“这样,就是灯罩。”
少年学得很认真,但是又很笨拙,但今晚荼却比往日更有耐心,一遍一遍教他,直到天濛濛亮起,湖上已经飘满暖白色的纸灯。
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只是并肩坐着,沉默地望着河上的灯。
直到卯时坼声响起了,荼才微微回过神。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视线最终定在他空荡荡的颈间,半晌,忽然问:
“……我送你的锁呢,怎么没带着。”
芈随愣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浑身上下摸了一通,最终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
他打开锦囊,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东西,闷不作声将它递到她面前,憋了半天,只道:
“还给你。”
荼垂眸看向少年手心那只长命锁。
那是她跟着女棠,亲手设计、制作的。
和记忆中的没什么差别,它被人保存得很好,即使此刻,红绳也团成整整齐齐的几圈,她原先替他系上的死结被人耐心地解开了,在红绳的尾部微微弯曲。
那把锁泛着银光,闪亮如新。
荼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接过来,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她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
远处,火光亮起,身后风动,影似乎动了动。
“影!不用拦了!”身边的少年却蓦地出声阻止,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反而亦步亦趋朝着火光的方向走,“我们走吧。”
说这话时,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又或者说,他故意让林外的人听到了。
草丛动了动,火光便越来越近,喧哗声也越来越近。
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手中的银锁有些硌手。
很快,士兵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倾向,拨开窸窣树丛,看向僻静的湖边。
岸边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白色的纸灯,摇曳着微光,晃晃悠悠飘向远方。
空旷的远野,静到只有风声。
士兵疑惑地蹙起眉,仔仔细细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才挥手对身后的队伍道:
“去那边看看!”
在他身后的大树角落,少年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女子修长白皙的手死死捂着他的嘴,靠的极近,连心跳和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等那些士兵总算走远了,荼才长出一口气,松开了手,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长命锁。
因为紧张,又或者仅仅只是被人攥的太紧,原本冰凉的银锁也微微发热。
她垂下眸,将盘好的红线又一圈一圈展开,双手捏住红绳两端,长命锁在空中旋了两圈,重新朝他凑近。
“荼荼……?”
似乎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年微弱而不解的声音试探着喊她的名字。
荼却没有回答,只是更加靠近他,拎起红绳。
于是,那把长命锁再一次被人珍而重之挂在他的颈间。
芈随怔怔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垂眸看着那把锁再一次悬在胸前。
长命锁带着她体温的余热,暖暖地,贴在肌肤上。
她离他太近了,即使背着光,也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几乎扫过他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春冰化雨,暖融融一片,濡湿颈窝。
微凉的指尖在颈后飞扬缠绕,再一次系了一个死结。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怔怔站在原地。
荼见状也退开一些,满意地笑了一下,道:
“还记得我从前同你说的话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救了我,这个,就当做是我的回报吧。”
芈随眼神微微动了动,终于有些委屈而失落地垂下头,扁了扁嘴,轻声说:
“我没能帮到你。……对不起。”
荼愣了愣,摇摇头,笃定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少年的眼睛于是终于亮了一点儿,看向她:“你……不怪我吗?”
荼却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问:“还回去吗?”
芈随顿了顿,点点头:“……嗯。”
“那就回去吧。……等此间事了,我去接你,好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芈随半天都没有说话。
她不得不去看他,却发现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像那些纸灯一样,稍微给一点儿火,便亮起微光。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放他走了。
她想带他一起走。
她想带他回去。
去见她现在的朋友,去回她现在的家。
她看着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甲胄相鸣之声再次响起。
她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张了张口:“你……要不要——”
“铛——”
远方,若有若无的坼声蓦然响起,声音不大,却正好打断了那句未完的问话。
士兵扒开草丛,窸窸窣窣地,朝他们靠近了。
荼眨眨眼,顿了顿,少年却仿佛察觉她的犹豫,率先道:
“那,我……等你来接我。”
荼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少年迟缓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抬起头,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大亮了。
那是辰时的坼声。
她定定望着少年离开的身影,苍白脖颈上,红绳打成的结儿在日光照耀下,分外好看。
……至少待在雩里疾身边,她还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她想。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她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朝反方向大步走去。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一定会立刻接他回来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