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男主的一百种死法》汀州鹤

53、云梦之围（四） “我不会放

　　天快亮了，耳边的风猎猎呼啸，伴随着雨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荼拉着芈随，跑得更是费力无比。
　　她又不肯假手他人，季桓几次来想要帮忙，都被她拒绝了。
　　此刻，她只能尽力配合着他的节奏，奔命在几乎是队伍的最后方。

　　半刻之前，他们遭遇了闻章台负责搜寻他们的癸队。

　　荼从他们的队旗看出，这次出动总共十队，人数逾两千人。
　　根据能力高低，按照天干顺序排列，到了癸队，好手不多。

　　所以她花了点儿时间推雩里疾借着身份拖延时间，另一边则派阿季带着他那一队的八人绕后奇袭。
　　八人虽然都是旧部中武力奇高的，对上两百个哪怕是乌合之众，也颇为吃力。
　　但好在最终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在正后两方拖延之下，他们还是在天微微亮起一点儿光的时候成功甩掉了那群追兵，匆匆往前赶。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损失了四个人。

　　阿季手下，如今只剩三人。

　　荼垂下眼，又抬头看向远方。

　　云梦边界的围栏与石碑已经能远远看见影子了，他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这也为她们带来了鼓舞，至于此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奔跑起来。

　　但是……

　　荼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

　　身边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此时此刻他喘得厉害，脸上又浮现出异常的红晕，却还是勉力地跟着她——
　　或者说，跟着刀。

　　荼却无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可是不论怎么看，少年都神色如常，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她放慢脚步，对方似乎感受到她节奏的改变，努力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她。
　　荼也呼出一口气，忽而问：
　　“……那时候你要走，是要办什么急事？”

　　话问得毫无征兆、没头没尾，却状似漫不经心。

　　少年闻言一愣，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难看，连因奔跑而泛起的红晕都消退了几许。
　　荼心中愈发不安，见他不语，正待追问，却听到前方又传来喧哗之声。

　　“——季桓！”
　　是女棠的声音。

　　“季桓，季桓，你怎么样？”

　　“季桓，季桓……”

　　她不住地呼唤他的名字，荼蹙起眉，慌忙跟上去查看。
　　队伍的步伐也不由一停。

　　荼走上去跟女棠一并蹲下来，这才看到，季桓左肩的伤口走了半天竟然还在不断流血，而且起初流出的是鲜血，至于此刻，却隐隐发黑，似有中毒之兆。
　　再加上雨水的侵蚀，此刻将衣服一脱，伤口处已然惨不忍睹。

　　她正待询问，却发现阿季也带着旧部的人远远看着，停下了脚步。
　　她顾不上询问季桓的伤势，只能先对阿季道：
　　“阿季，你带着人先走。”

　　现在两边的形势都等着她处理，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少年，视线从始至终，都死死凝固在季桓左肩那道伤上，沉默地抿着唇。
　　而女棠也趁此间隙，咬牙看了他一眼。

　　阿季忧心道：“可是季桓他……”
　　“快走。”荼没注意到这边的异常，重复道，“别让阿姝——”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一道声音兀然插了进来，荼认得那个声音。
　　这是甲队的队长，代号为荠。

　　来不及了。

　　她心中微沉，却并不慌张。
　　此时雩里疾在队中，只要……只要怀中这人的命始终悬在刀下，他还能帮他们周旋一二。

　　眨眼之间，他们便已经被甲乙两队前后包抄起来，荼跟阿季对了个眼神：
　　“我来拖住前边的人，阿季，后方的拖延和撤退，我全权交给你。”

　　阿季也顾不上犹豫，猛地一点头：“是！”

　　“荼荼……”
　　荼正要去找雩里疾，袖口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身后的甲队已经列阵警惕，只是仍然没有妄动，似乎是在等人。
　　……等主力军队到了，他们逃离的机会便更加渺茫。
　　她顾不上听他说话，拉着他便走，可视线最终还是撞进了一双眼睛。

　　——一路走来，少年始终不发一言，面色惨淡。
　　不论她说了什么，他的神情始终不变。

　　既不哀怨，也不欣喜。

　　此刻他却抿着唇笑了。
　　可是，又仿佛在哭。

　　荼从没见过有人笑得这样难看，简直，就像在哭泣一样。

　　她下意识愣了愣，远处兵戈之声却又响了起来，一个女人轻轻笑着，在自动分开的队伍中央，走了进来，最终站定在她面前，笑道：
　　“好能耐啊……王姬。”

　　荼却顾不上去听她说了什么，脑中只剩下片刻之前，少年自己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的那一句话，他说——

　　“我不会放开你的。”

　　……什么意思？

　　她本能地、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追问，但下一刻，对面女人的话却已经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主君将始终乖顺地站在她刀下的芈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最终停在他紧紧攥着他袖角的手上，有些意外地问：
　　“公子，你不管那位盲姑娘的命了吗？”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道，“那可是春桃唯一的亲人。——她为你死，不就是为了这个？”

　　怀里的人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她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
　　可是袖口的力度却愈发大了，几乎将她宽大的袖子都拧成窄窄一条。
　　一时之间，荼竟然什么也说不出口，脑中竟然只有一片空白。

　　下一刻，她听到少年咬着唇，一字一顿地对主君说：
　　“……放她走。”

　　连闻章台的主人也愣了片刻。
　　半晌，她猛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瞧瞧吧，王姬，你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好情郎哪。你的刀还悬在他脖子上……”她俯下身观察着芈随几乎即将迎风折倒的身影，“他却还一心向着你，不惜做那忘恩负义之事！哈哈哈哈哈哈……”

　　荼也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芈随。
　　那句话之后，他便抿着唇再也不说话。
　　只有苍白的脸色和颤动的睫毛昭示着他的状态。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和她对视。

　　荼这才发现，即便如此……
　　那双眼中，直到此刻，竟然也没有露出丝毫动摇。

　　手中的刀微微颤抖了起来，却听到远处有个熟悉的沙哑声音，低声问：
　　“芈随，你真要放弃棠姑娘吗？”

　　荼这才注意到，主君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
　　是影。

　　他还覆着面，没人看清他的模样。
　　只有露出的眼睛几分颤动，意味着，他也很意外。

　　芈随笃定地点点头，对他说：“影，我……”

　　不等他说完，女人不可抑制地冷笑起来，却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双和芈随像极了的眼睛竟然难得露出一丝惊慌，然而又很快镇定下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刻，衣袂翻飞！
　　他竟不听芈随的话，闪身朝两人袭来！

　　芈随似有所感地看着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荼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就带着芈随急急后退。
　　怀中的人却自己动了——
　　他的动作甚至比影和荼还要快，就这样眼也不眨地朝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刀上撞去！

　　荼没想到他会自己撞刀，手一抖，下意识偏离了半寸。
　　最终刀刃只是浅浅划破那一处皮肤，而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影已经速度极快，闪身揽过芈随，将他带到一边，牢牢护在了身后！

　　袖间那只紧握的手于是也兀地松开了。

　　袖口缓缓舒展开，风便灌了进去。
　　将她浑身上下都浇了个冰凉透顶。
　　荼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暗卫……和他身后那个少年。

　　他无声地站在他身后，还在不住地喘息，身形摇晃了几下，又兀自站定了。
　　从这个角度，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仿佛从松手那一刻开始，他就始终垂着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荼却无端觉得，他似乎是笑了的。

　　……为什么要笑？

　　“啪、啪、啪——”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响起。
　　荼猛地回过神，看到雩里疾终于笑了起来，拍着手：
　　“真是一出精彩的戏啊。疾今日到云梦……可也不算白来。”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矜贵而傲慢的模样，朝着主君作揖道：
　　“戏看够了，诸位国家内务，疾不便干涉，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最后瞥了荼一眼，挥手道：
　　“撤退！”

　　几个士兵在他的示意下，将影和芈随也围了起来。
　　影看向主君，后者却仿若未觉。
　　而少年却只是顿了顿，看也没看他，便自觉跟在了那些人身后。

　　“……我可以带你走。”
　　暗卫哑声说。

　　芈随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歪头反问：
　　“为什么？”

　　对上那双眼睛，他一时间竟然答不上话。
　　少年好像看出他的窘迫，反而笑了笑，朝他伸出手：“走吧。”

　　另一边，荼却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失去了芈随这个筹码……他们区区几十人，对上闻章台的大军，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阿燕姑娘……”
　　就在她脑中疯狂思索对策的时候，一道微弱的声音却缓缓在她身边响起。

　　一个人影趔趄着，和她肩并着肩，一起站到了主君的对面。

　　荼侧过头，看到季桓捂着肩膀上还在汩汩冒出黑血的伤，咧嘴笑道：“我有办法。”
　　两相对视。
　　她看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决绝……与释怀。

　　不待她回答，那道身影已经只身往前扑去！

　　荼睁大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拉他。

　　“——季桓，别去！”

　　青年的身影却一点儿不停。

　　那只手下意识悬停在空中握紧，却原来，只是抓住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他笑着哭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