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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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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荼还是亲自将芈随送回了府中。
她隐约感觉今晚的芈随和往日有些不同,她回想着路上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微微回过神,对上他一如往常,天真而茫然的神情,在心中叹了口气。
最后,她只能嘱咐他:“夜凉,记得添衣。”
芈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罕见地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进了门。
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觉得他似乎真的和以往不大一样了。
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很慢、很轻,仿佛……仿佛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展露了他属于宗室贵族的真正风貌。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让荼产生一种莫名的不详之感,但她很快将它压下,转过身,步履匆匆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荼不知道,在她注视着那道翩翩的身影的同时,他也在她转身之后,停下来,长久地凝视着她的离开。
嘶哑的声音兀然在耳边响起:“我一旦现身,她必定不能不怀疑你。”
芈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荼离开的方向。
即使大门已经关上,素色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他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半晌,他说:“你要早去早归。”
他身后的黑影似乎不满他的回答,冷哼一声,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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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知道,雩里疾把那株兰草放在坟前,就是在等着她有一天,自己去找他。
她在心中恨极了此人机关算尽的嘴脸,可是偏偏此刻她必须要找到他。
穿过三条黑暗的小巷,她最终停在一间看似私人宅院的地方,抬起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良久没人出来应门,荼也不着急,只静静站立在原地,脑中还在回想芈随走前说的话。
“你知道……每个人,都有灵魂。”
“灵魂就是,即使谎言、欺骗,即使神情、语言,都无法掩盖的,灵魂的颜色。”
“——姑娘久等了。”
出来开门的是甲。
倘若甲和乙不说话,她决然分不清他们二人的。
然而实际上,甲是个女孩儿,说话声音听上去似乎不过二八,乙却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
她行了一礼表达感谢,迈过门槛。
却率先撞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条件反射地瞳孔一颤:“主君……?”
正站在正厅门外,大门紧闭着,仿佛昭彰着某种拒绝。
荼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扇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女人带着嫉妒的目光再一次狠狠剜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看向从门内走出来的雩里疾。
“大人久等。”
雩里疾对此恍若未闻一般,迎上来对主君作揖,端的一副抱歉的模样:“疾也不曾想,荼姑娘竟然这时才来。”
三言两语竟然将罪责推到荼的身上。
荼却早对此习以为常,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是荼怠慢了主君和大人……不过,依我看,既然为同一件事而来,不如进屋详谈。您说是吗,公子?”
雩里疾正了正头顶的发冠,那是她那日送给他的,而后才打了个手势:“两位请。”
身旁的女人脸色铁青,对这样的怠慢感到羞辱。
他们在大厅里坐定,她率先开了口:“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请了我来,却又请了我的下属。”
她虽然话是对着雩里疾说的,可是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荼。
雩里疾笑了笑,道:“这就是方大人误会疾了。”
他拍了拍手,身后侍立的侍女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玉佩。
“这样东西,疾以为……二位都不该陌生吧?”
荼看着那枚散着温和光芒的玉佩,不语。
倒是主君一下站了起来,她不可抑制地走近几步,拿起托盘上的玉佩,反反复复看了几次,目光紧紧盯着雩里疾,问:
“公子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疾倒是想反问大人一句——”他面不改色,“大人,又是在何处见到的这玉佩?”
主君扯了扯唇角。
“自然是从它主人的尸体上见过。”
荼闻言却看了她一眼。
所以……母亲身上的玉佩确实曾经在主君的手中?
那么,她又为什么将玉佩交给与她势同水火的熊良夫?
感受到她探究的视线,女人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放下玉佩,坐回位置,问:“倘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枚玉佩,如今该是随着姜氏的尸体,一并葬在乱葬岗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荼一眼。
“今日请二位来此,正是因为……疾不日之前才知道,这玉佩,原有三枚。”
“那又如何?”主君不屑地冷哼一声,“姜氏人都死了八年有余,她留下的玉佩,又有什么用呢?”
“传闻姜氏在嫁入楚国之前,曾在秦豢有八十暗卫。”雩里疾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八十人,个个都是秦人之中,武力高强之人。甚而……在秦宫的传闻,甚至有人认为,得到了那八十暗卫,也便得到了……能够谋得天下的力量。”
荼微微蹙眉。
雩里疾注意到她的神情,笑道:“如何,荼姑娘不信?”
荼不语。
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太符合姜氏的作风了。
留下一块和氏璧,乃是为名正言顺。
留下一群强大的帮手,乃是为强取豪夺。
一文一武,足以使得——
天下太平。
她抬起头,看向雩里疾:“既然如此,公子何必将如此机密告知我们呢?秦与楚……”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即便如今有和睦之日,将来,却总有反目之时。”
雩里疾微微笑了笑:“因为,某前日从姜氏的一位故人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这枚玉佩,共有三块。”
主君和荼的脸色同时一变。
一个从前辗转反侧不能解答的答案突然浮上心头,她猛地看向雩里疾:“难道……”
“没错。”雩里疾走向托盘的位置,就要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门外却毫无预兆传来一阵极为嘈杂的声音,三人下意识看向门外。
荼却率先意识到,是短兵相接的声音。
有人袭击!
她目光定定看着那枚玉佩,下意识喊道:“快把玉佩拿走!”
可是已经太迟了,一道黑影几乎眨眼之间破门而入,在场的三人连看清他的动作都来不及,那枚玉佩便仿佛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荼和主君都脸色骤变,唯有雩里疾似乎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微微笑着,吐出了方才未完的话:
“真正能够号令八十暗卫的人……唯有集齐三块玉佩,找到暗卫所在之所的人。”
荼却根本不在乎这个答案,她只是死死看着雩里疾的脸。
可碍于主君在场,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主君看了雩里疾一会儿,问:“偷东西的贼,公子不追?”
雩里疾摇了摇头,半真半假道:“疾此生只愿远离纷争,游山玩水……于王权一统这样的大事,却并无兴致。”
荼在心中冷笑,雩里疾却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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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一时不知先去哪里。
雩里疾有心搅混水,她不相信他没有找过熊良夫。
何况,他知道熊良夫和自己有合作在先,雩里疾擅用计挑拨,此时出面找熊良夫,说什么仿佛都会加重他的疑心。
那么……回家吗?
她在心中咀嚼着这个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心中的词,倏而感到一丝茫然。
“回家”么。
可是……
她想起那道闪过眼前的黑影,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转身往芈随府中走去。
她步履匆匆,一下推开芈随的房门。
“芈随。……我回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人在屋里。
荼蹙起眉,迈进屋里,将屋里反反复复检查了一番,确认屋里确实空无一人。
她脸色微变,大步朝外走。
“……荼荼。”
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在身后响起。
荼呼吸一窒,猛地转过身,看到芈随若无其事地站在屋子的中央,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对上她的眼睛微微歪头,咧嘴笑了:
“你回来了。”
荼一时间怔愣在原地,脑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他去哪里了,她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她想要问他……
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他都做了什么?
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定定看着他。
芈随却走上前一步,眯着眼睛朝她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荼荼,你看。”
她任由他拉着走近屋里,发现不知何时,在窗台不起眼的角落,突兀地出现了一株小花。
她当然记得那朵花。
那是那一天在云梦,她亲手折断的,那株过分纤弱却和她有着同样名字的——“荼蘼花”。
它竟然仍然活着,此刻被人小心而仔细地安放在一个简陋而干净的陶瓷花盆当中,似乎刚松了土、浇过水,在日光之下折射出微暖的光泽。
芈随和平日一样,如同小孩儿一样对她说:“你瞧,我把它带回来了——我说过吧,它一定会活下来!”
荼愣愣看着那株花,半晌,问他:“那你呢?”
芈随微微一愣,荼却追问道:“你呢,为什么,一定要它活下来呢?”
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转头也看向那朵花,良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我会送你很多、很多荼蘼花。”
“哈?”
“因为,我近来突然明白一件事。”
芈随转过头看着荼的眼睛,轻轻地说:“对你来说,活下来……也许从来不需要理由,是吗?”
他微微歪着头,像是想要侧耳倾听她的回答一般。
荼却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人总是这样。
眼神时而迷离世外,有时候又清醒通透,仿佛其实什么都已由他看破了,只是他从不选择说破。
芈随似乎也并不真的想要她的回答,反而自顾自地说:“那天晚上你出去了……然后,我见到了雩里疾。”
荼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回过神,顿了顿,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芈随垂下眸,又看向了花。
他想,原来那一天,他还没找到这种花。
他孤独地坐在窗前,数星星。
一、二、三……
他在猜想,数到第几颗的时候,她会回来看看他呢?
门于是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他下意识期许地看向门外,却不是意想中的人。
或者说,恰恰相反。
走进屋里的是一个脸色青白、目光阴沉的男人。
他闲庭信步,仿佛回到自家一样踱步到他面前,象征性地向他作揖,说:“百闻不如一见啊……公子。”
他故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但芈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他问:“你又想要杀了我吗?”
雩里疾对他的从容似乎有些始料未及,他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半晌才道:
“不是。疾此来……是想和公子,谈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