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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第三次见到那个人,是荼带他回到府中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荼匆匆地出了门,他定定望着窗外那棵枯死的树,熟悉的微风拂过脸颊,芈随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黑色的人影凭空出现在房间里,他吓得后退了几步,过往的回忆仍然让他本能地对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感到恐惧。

      可是这一次,是他率先开了口。
      他说:“谢谢你……”
      即使带着面罩,也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说:“你……一直都想要杀了我。”

      对方单膝跪在地上,闻言微愣。

      这句话并非和过去一样,是一个疑问句。
      他似乎比对方自己更加肯定这个认识,只是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嘶哑而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在屋里。
      他的声音似乎因为太久没有开过口而显得极为生涩沙哑,倘若不是他正看着他,芈随几乎无法分辨清楚这道声音究竟来自人间,或是地狱。

      “属下不敢。……公子忘记了吗,属下的使命,始终是上承姜夫人遗志……助你拿到那块,和氏玉璧。”

      芈随不解地偏过头,他对他的言不由衷感到困惑。
      也许连母亲自己都忘记了,可是芈随却仍然深深记得。

      他们第一次搬进那间玻璃铸成的城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从不肯像他们说的那样,跪拜神明、侍奉神明,为她自己,为人类,为他们所有人生而背负的原罪祷告,祈求神的宽宥。

      直到那一天,他听到素来爱笑的母亲声音虚弱而无助地喊他:“阿随、阿随……”

      屋里有一股古怪难闻的味道,后来他知道,那是鲜血的气味。
      母亲虚弱而绝望地瘫倒在地上,后来他才知道,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一下落在女人垂落的长发上,他本能地蹲下去,无措地想要将女人扶起来。
      可是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冷酷的眼睛。

      那人看到他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在心口的位置划了一个十字,残忍地宣告:
      “……这就是渎神的下场。”

      他感到一道比那个人更冰冷的视线从身后传来,他疑惑地回过头,看到女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几乎是怒目圆睁,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冷酷的白衣人。
      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杀了他。
      那是一种比仇恨更接近仇恨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仅仅意味着某种仇恨与愤怒,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视与鄙夷。

      那是女人至死也没能看到的狂想——

      要这个疯狂而荒谬的世界,要这些残酷而可鄙的人类,为了他们的无知与愚昧,付出代价。

      那场洪水是否真的降临了呢?
      芈随漫不经心地想。

      又或许,那一切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

      此时此地,才是他真正的存在之所?

      但他发自内心地祝愿。
      祝愿母亲的狂想能真正地实现。
      祝愿滔天的洪水降临人世。
      祝愿那些可鄙而罪恶的人们,全都死在这场无情的神罚之下。

      祝愿神……
      永远也不要宽恕他犯下过错的子民。

      包括他自己。

      他回过神,在黑衣人不解的目光中蹲下身。
      他主动扯下他遮面的面罩,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深藏着鄙夷与轻视的眼睛,喃喃着问:
      “为什么要说谎呢?”

      分明此刻,有赖于芈随蹲下身的动作,他已经不再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了。
      可是即便如此,从少年那懵懂而又空洞的眼睛里,他看到深深的审视与质疑。

      有一瞬间,他几乎认为那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芈随不过只是骗人的伪装。
      他始终是那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所有人的芈随,始终是那个恩将仇报也不以为耻的芈随,始终是那个……自以为天然该站在高位,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与理想的公子芈随。

      他本能地翕动嘴唇,可是下一刻,少年的话却更加出乎意料。
      他断言:
      “你不是魔鬼。”

      因为魔鬼不会露出和母亲一样鲜活的眼光。

      “但是,你是想要杀了我的。”

      因为那道从未试图遮掩的,和母亲一样鲜活的眼光。

      他忽然觉得很思念他的母亲。
      所以他对他说:“你杀了我吧。”

      黑衣人听到这句话却并不觉得喜悦,也没有对他引颈受戮的姿态感到愉快。
      他难得站了起来,揪住他的领子,迫使他也一并站立起来,和他的高度持平,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再次相对。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可是半天他都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芈随读懂了他的眼神,歪着头不解道:“你不希望我死吗?不,”他观察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猜想,再一次笃定道,“你是想杀了我的。”

      黑衣人闻言终于回过神,冷笑一声:“是啊,我无时无刻不想要杀了你。”
      芈随又露出那种请君随意、仿佛事不关己的神情,这却更加激怒了对方,他“啪”一声用力打在他脸上,看着他不解的眼神,冷笑:“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惜命,当初你设计姜氏,勾结秦人,害她两面无援,阳城君一家满门再也回头之路,害得我从此之后的日日夜夜,都不得不藏头露尾,再无一窥天日之机的时候,怎么不去死呢?!”

      芈随愣了一下,听到黑衣人继续道:
      “你以为你是谁?从你害了姜氏、害了我那天开始,你就得为你自己作出的选择负责!事到如今你又凭什么?你凭什么还像从前那样,对我、对别人,颐指气使,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以为自己所愿无不能被实现?凭什么?!”

      他喘着粗气,将连日来憋在心里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
      而直到此刻黑衣人才意识到,他既不希望芈随活着,可是他也不希望……芈随真的死去。

      反倒是芈随有些不解,听着他一连串的质问,疑惑道:“……可是,杀了我……不才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黑衣人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姜氏临死之前交给我的。”
      “……这是什么?”
      芈随好奇地打量着桌上放着的那枚成色上好的玉佩,微暖的烛光将上面翠绿的双鱼纹衬得更加生动,他听到黑衣人的声音:
      “这是如今,唯一能够调度得了姜氏留下的八十暗卫的信物。”

      “暗卫……?”

      “对。”他冷冷笑了一声,强调道,“我也是你的暗卫。”

      芈随终于意识到他不会杀死自己,可是仍然觉得一头雾水。
      思绪逐渐飘远了,两人一时静默无言。
      半晌,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看着黑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一愣。
      芈随自顾自继续道:“你说得对。我该活下去——我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他从晦暗中仰起脸,烛光将他的侧脸照亮,星点光芒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看着他,慢慢说,“你能教教我吗?”

      黑衣人看着他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个眼神过于真挚,与他最初发现他的异常时的那种游离不同,与那个背叛了姜氏独自逃回楚国的芈随,也不同。
      他仿佛真的认真极了向他求教,以致于黑衣人良久才说:“你为什么不找你身边那个杀手教你?我看你很是中意她啊、”
      芈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天才从他的眼神中意识到:“你是说荼荼?”

      他似乎并不对荼的身份感到意外,或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点破的她的真实身份,他只是笑了笑,说:
      “因为,母亲说……”

      ——“‘花都需要浇水。’”

      此刻与过往的时光交叠在一起,他似懂非懂地念出母亲的教诲,慢慢地说:
      “因为我想要保护她。”

      所以,他第一次对她撒谎了。
      袖中捏着的那枚玉佩仍然不断散发出温热的触感,他脑中回想起黑衣人离开之前告诉他的话——

      “倘若你真想让那个女人远离纷争,最好别告诉她你拿到了这个东西。”
      他昂头指了指桌上的玉佩,转身消失在黑暗当中。

      “他真的什么都没给你吗?”
      荼不死心地追问。
      芈随回过神,看着她,笃定地摇摇头:“没有。他只是告诉我……是我从秦国逃回楚国,害死了……你的母亲。”

      荼不疑有他,她蹲下身,看向坟前那束他们离开之前还没有出现的兰草。
      那株兰草崭新而芳香,被人整齐地放在新修葺好的坟前,荼拿起它,静静看了一会儿。
      芈随问:“……你要扔掉它吗?”
      她最近总是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透过水面的倒影,暗自观察她的神色。

      影——他喊黑衣人的称呼——告诉他,倘若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不要听她说的话,观察她的表情,审视她的行为,直到你真的理解她为止。

      荼没有回答,只是拿着那束兰草,带着他往云梦之外走,她问他:“你能自己回去吗?”
      虽然是问句,可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她知道暗卫必定在暗处窥伺,如今她不必过度担心芈随的安全。

      芈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拉住她的一角袖子,仰起头看她:“你要去哪里?”
      荼顿了顿,她捏紧手里那束小小的兰草,第一次说了实话:“我去找这个……阴魂不散的人。”

      “阴魂不散的人……?”
      芈随状似茫然地偏过头。

      影告诉他,如果是他的话,她会对他说实话。
      至少是对如今的他。
      所以,他可以多问问她去哪里,但是不要多加阻拦。

      这样,倘若她遇到危险,影可以带他去找她。
      就像上一次一样。

      “你应当见过他吧——你也是宗室子弟。”荼想了想,还是如实说出了对方的名号,“雩里疾,你知道吗?”

      “……嗯。”
      芈随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捏住她袖角的手却还是没有放开。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无端地感到不安。
      那个名字在耳边和眼前不断交叠,毒蛇一般冰冷苍凉的脸让他下意识感到恐惧和退缩。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淬毒一样的话,好像是向他宣告……

      仿佛此时此刻,只要他放手了……就再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她的灵魂。

      就像那朵花一样,在他疏于照看的时间里,慢慢卷了边、枯萎了,甚至再也不在他的花园盛放。
      直到,末日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怎么了?”荼见他迟迟不松手,疑惑地问,“你希望我送你回去吗?”
      她似乎迟疑了片刻,但是好像真的打算亲自送他回去。

      芈随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半晌,他蹙起眉,看着她,泪光不知何时已经蓄满眼眶,无端地问她:
      “荼荼……你知道吗。”

      “每个人……都有‘灵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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