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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伴我同行(七) ...

  •   感应灯惨白的光下,殷红的血液衬得皮肤更为惨白,冉深一把推开他,这一下没收力,喻西迟差点飞出去。

      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胃中的反酸感卷土重来,脑中嗡嗡响,此刻他不得把那人砍了。

      他注意到对方死死将自己挡严实,出招的风格也和刚刚截然不同——如果过方才是游刃有余的,现在才是认真起来……有点过于认真,到,吓人的地步。

      对面已经昏迷了。
      喻西迟再瞎,此刻都意识到,他不会再暴起了。

      “冉深。”

      他倒是莫名不害怕,下意识伸出右臂抓住对方的胳膊,刺伤立刻激烈抗议,他一咬牙关咽下差点涌出来的吃痛,指甲嵌进肌肉里才防住被这位甩飞。

      虽然现在非常十分特别格外不合时宜,但那一瞬间的反应是:
      卧槽,这哥肌肉练得好好,他哪来时间练的?

      不对不对,他回过神,又轻轻道:“冉深。”

      声音不算大,但贴着对方耳朵说的,呼出的气拂到他耳朵上,抓住他愣神的空档,赶忙扯着冉深的衣服连拖带拽拉出好一段距离。

      对方一言不发,任由自己行动,感应灯再一次熄灭,视觉倏然抽离,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他深深吸一口气,刚准备缓出来——
      “你为什么帮我?”

      头顶的光乍然冒犯,他也没生气,眯紧眼睛,适应光线后,气若游丝:“不然你就受伤了。”

      一命换一命,两清了,喻西迟轻松了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都上扬了。

      不过对方久久沉默,久到感应灯再次熄灭,又再次亮起:
      “你能不能少做这种事?”

      两句话八竿子打不着,喻西迟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没理解他什么意思。
      哈?

      “字面意思,”冉深甚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死,“就这么喜欢扮英雄吗,明明自己都应对不了,最后自己遍体鳞伤,想得到什么,我们给你颁个奖吗?”

      垂直的灯光打下来,对方凹深的眼窝填满黑色,只有张合的嘴唇。

      “我明明能挡下他,这样谁都没必要多挨一下,能不能不要一直愚善,给你做锦旗好不好?”

      我靠。

      这人不领情的程度和自己有得一拼,但他不喜欢和自己一样不识好歹的,目光暗下来。
      那嘴唇此刻渗的不是血,是火,他的怒火,鲜红的暗沉的,一哄而上。

      “我/操/你……”

      “哗——”
      楼道的常亮灯开了。

      世界骤然一片清明,远处传来着急的匆匆脚步声,剑拔弩张酝酿未半而中道奔殂,他被迫收回棱角,瞪冉深一眼,一瘸一拐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首先是警察,他们被分开,好像先问的是那人,也不知道他说什么了,到他这里就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全部加起来都没半小时。

      刚出来,邵天才像一团烟花噼里啪啦地炸来:“卧槽喻西迟你怎么又出事了!卧槽!”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句话。

      站在远处金彩点头作为打招呼,不算优雅地扯着冉深走到一旁,不知交流什么,表情从始至终都毫无波澜,只是在回来的时候,留下一句“我去公安局协助做笔录”又风驰电掣地离开。

      邵天才咋咋呼呼的声音像一层粗糙却温暖的毯子,暂时裹住了刚才那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紧绷,他搀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圆,在他身上好几处渗血的地方来回扫视,嘴里絮絮叨叨全是没重点的担忧和后怕。

      喻西迟任由他扶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沉的是心里那股散不出去的火。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冉深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沉甸甸的,没什么温度,和这惨白的感应灯光一样。

      妈的,这事没完。

      “先、先出去!得去处理一下!”

      他们沿着复杂的后勤通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那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沉默得像道影子。
      直到穿过一扇标着“安全出口”的门,重新涌入场馆外围走廊相对正常的人流和光线中,邵天才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检票员?他真是……?”邵天才压低了声音,眼睛瞟向后面沉默的冉深,又看回喻西迟,“冉深你也是,怎么找到他的?电话怎么都不接!”

      那人没有解释,目光落在自己被简单撕了条布缠住、仍在渗血的小臂上:“先处理伤口。”

      他怼回去:“死不掉,爱你哟。”

      场馆医疗点,是临时征集一家24小时自助药房,冉深拒绝护士消毒包扎的请求,只是接来消毒工具。

      喻西迟就没这么幸运了,他需要缝线,他仰头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酒精棉擦过翻开的皮肉时,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一声没吭,消毒水的味道他闻着恶心,生怕自己开口说一个标点符号就控制不住吐出来,只能面如死灰地强撑着。

      邵天才看得龇牙咧嘴,想帮忙又怕帮倒忙,那人高高在起地靠在一旁,看着自己撕心裂肺的刀伤,眼神深了一瞬。

      “对了!”
      护士走后,邵天才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
      “你们看这个!就刚才,会场里那气氛诡异得要命的时候,有人偷拍了一段小视频,发到校园内网匿名版了!”

      喻西迟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校园内网?

      视频很短,看上去是站在高处拍的,不是普通参观者的视角,画面有些晃动,但清晰地记录下了那一刻——
      暖场节目结束,整个会场数千人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瞬间静止、转向、做出整齐划一姿态的场面,拍摄者显然也感到了恐惧,呼吸声粗重,镜头最后定格在一张张空洞等待、如同人偶般的侧脸上。

      视频标题触目惊心:
      《这是学术会场,还是极端科技主义的精神传销现场?》

      下面已经盖起了高楼。
      震惊的,嘲讽的,还有争论这是否属于阴谋论的,但更多清醒的声音在愤怒:
      什么时候开始,本该宣传进步的科学地点,都渗透进了这种跟邪/教一样的极端科技主义手段?
      而且这还是学校协办的。

      底下群情激愤。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个高赞回帖写道,“上学期‘未来伦理学’讲座,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没这么明显!他们这是在试探底线!”
      “举报渠道呢,学校不是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极端主义在校园内传播吗?”
      “早该反了!中立点?学校早就不是中立点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变成科技的教徒!”
      舆论在发酵,愤怒在蔓延,那个视频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干燥的草堆。

      喻西迟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激烈言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深刻的刀伤。佛珠在未受伤的手腕上,传来真实的触感,一种荒谬而清晰的感觉后知后觉:
      对他的追杀,和会场里那场大型集会,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不过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发在学校里,放在社交平台,不是更有话题度吗,毕竟都偷拍了。

      “学校可能会出更明确的反极端科技主义者规定了,”邵天才小声说,带着点期待,“估计以后再这么搞,可以直接举报。”

      “但愿。”他扯了扯嘴角。
      规定是死的,而实际是活的,今天想杀他的人,不就穿着场馆工作人员的衣服,大摇大摆闻着味儿就来了?

      伤口包扎好,疼痛稍微被压制,他站起身,晃了一下,被邵天才赶紧扶住。

      “你这样不行,得休息!月考怎么办?”邵天才愁眉苦脸。

      提到月考,喻西迟眼神暗了暗,右臂绑着的绷带重影起来,他努力聚焦,聚焦,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坐在考场里,面前是未完的试卷,还有足以划开耳膜的收卷铃……

      月考果然砸了。

      对于月考的失利,他毫无意外,一路上想着解释的措辞,却吃了闭门羹,钥匙转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愣了愣,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猛地打开,喻翠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成绩单。
      他的名字,稳稳地挂在主科倒数那片区域,总分也跌出了年级中游。

      史上最低。
      他心猛地一沉。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的声音尖利,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臂,没有任何询问伤情的意味,只有更深的怒火和失望,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我让你上高中是为什么?啊?不是让你做和学习无关的事,更不是让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成绩烂成一滩泥!”
      “妈,我受伤了,你知道的……”

      “你还好意思说?!”母亲根本不想听解释,“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去那个地方,不要去那个地方,当时懒得和你计较,就是知道你这次月考一定会考砸,活该!”
      “喻西迟,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以后一分零花钱也别想多拿!你自己看着办!”

      “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母亲厉声打断,“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这个样子,对得起谁?你爸要是知道……”她说到一半,突然哽住,眼圈有些发红,但随即被更硬的冷厉覆盖,“今晚你别进这个门!好好在外面想想清楚!想不清楚,就别回来!”

      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甩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他站在楼道昏暗的阴影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抽泣和物件摔打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臂的伤在抽痛,心里那片荒原却寂静无声。

      习惯了。
      成绩是唯一的通行证,其他一切,包括受伤、危险、甚至他这个人本身,似乎都不在考量的范围,他大概还没有家里的观音像重要。

      他转身,慢慢走下楼梯,手机震了一下,是邵天才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他没回。

      晚风凉,很凉,他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片刻,拨了过去。

      “小迟?”接电话的是个温婉的女声,带着惊讶,“怎么这个点打来?”
      “小姨,”喻西迟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这段时间可能又要打扰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叹口气:“店门的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我正好没有离店。”

      店内残存着冷气,看到他手臂的绷带,小姨吓了一跳,他只简单说和人打架不小心搞伤,忍受了不知道多少的长篇大论,耳朵才终于得到一片清静。

      躺在陌生的床上,手臂的疼痛和心口的憋闷让他难以入睡,这几天经历的种种走马灯般在他面前闪回,他死死闭着眼睛,也摆脱不掉。

      他直接坐起,拉开抽屉取出台词本,先是发狂地把烂熟于心的台词复写无数遍,《楚门的世界》,只有这部电影能让他安静,不知为什么能和这部电影产生如此之强烈的共鸣,但他知道,坐在台词本面前时,他才真正走到自己的世界里。
      在学校是学校的世界,在家里是喻翠的世界,和小姨是喻思的世界,只有此刻,他是自己的世界。

      油墨混杂着纸箱逐渐侵满他的鼻腔,他不自觉顿住,“哗哗”翻开空白一页,左手牵引着右手,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失焦的神像》

      那个杀手,那个会场,那些狂热或空洞的眼睛……神像本该是清晰的,寄托着具体的敬畏或期望,但当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模糊的、被强光笼罩的方向跪拜,神像本身的面目反而在集体的凝视中失焦、扭曲,最终变成吞噬个性的漩涡,而总有人,不想跪,或者,跪不下去。

      他想写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科技、宗/教、信仰与自我在技术洪流中如何扭曲、挣扎、碎裂或重生的故事。

      喻西迟抬起头,看着城市天际线那些棱角分明的、反射着冰冷夕辉的科技大楼,他们和这座小镇缓慢的经济发展格格不入,像现代化围剿之中的,一座座古老的神像,在集体的仰望中沉默矗立。

      而他,这个人生每一刻不在倒霉的普通人,正站在这些神像的阴影里。
      神像失焦,他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伴我同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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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更,不定时连更,早上九点更新,存稿一堆,欢迎入坑 今年预计开两本,另一本咸蛋在这里《我们不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