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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伴我同行(八) ...

  •   账户余额:32,751.40。
      这个数字像刻进视网膜的盲点,看什么都会浮现:买一瓶水,会自动减去3.5;一碗面,减去12。睡觉前,大脑会不受控地做减法:吃、喝、生活……减到最后,总是那个刺眼的负数。
      它不再是数字,是一种低烧,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

      喻翠切断生活费的通知是通过银行这个月死一般的动静间接传达的,连电话都懒得告诉,仿佛他只是她名下某个因故障而暂停服务的订阅项目。

      不愧是他妈,这招狠。

      果然月考的余震是无穷的,就像现在,他刀伤都几乎痊愈了,还赖在小姨家。

      小姨目睹着他把最后一件换洗衣服从书包抽出来,抚平褶皱,叠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塞给他两百块钱和几包速食米,她这几天要盘货,顾不上喻西迟。

      别饿着,她说,有事打电话。
      我?你不用来帮我忙,把伤养养,学不能停。

      他硬是推辞,终于摁回那钱,笑眯眯地晃晃银行余额。
      不用担心我,我能养活自己,他听见自己佯装轻松的声音。
      ……吗?

      尊严在精确到个位数的存款面前依然是必需品,哪怕奢侈,但不能没有。

      租房中介网页在昏暗的电脑屏幕上闪着诱人又刺眼的光,最便宜的、离省重点学校近的、能撑到高中毕业的独立小间,押一付三,加上杂费,乱七八糟估摸一下,门槛正好卡在五万上下。

      三万二,差了一截。
      五万上下,三万二,五万上下,还差一万八,五万上下,五万上下,怎么盘算,那笔差距都摆在那里。

      家教是读书人还算体面的首选,他教教初中还真可以——他不是真成绩烂。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他在几个本地学生兼职平台挂了信息,科目填“文科综合辅导”,特别标注“可辅导历史、语文”,定价压到市场价七成。

      消息回得比预想快,但大多问了一句“高考排名多少?”之后便石沉大海,的确,一般情况下都是大学生起步。
      重点中学的标签——哪怕你在天庭上高中,一切都要给“资历”让步。

      第四天下午,终于有个头像是一朵莲花的用户发来消息,问能不能辅导初中历史,孩子基础比较薄弱。

      喻西迟立刻回复可以,发了自己还算能看的文科成绩单截图。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地址,是旧城区一片待改造的老居民区,周六上午试课,他咬牙交了中介费。

      周六早上,他翻出一件旧衬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小姨给的速食米饭还剩最后一盒,他撕开吃了,米饭软塌塌黏腻腻的,和香精混合一起。

      地址比想象中还偏。
      穿过贴满“拆”字的斑驳楼宇,按照导航拐进一条堆满废旧家具和建材的窄巷,约定的门牌号在一栋六层红砖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霉味和猫尿味,他凑近佛珠,深深吸一口气。
      这恶心的檀香和其他味道相比居然不难闻了,由此可见。

      敲门,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矮壮的中年女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她上下打量了喻西迟一遍,目光在他过于年轻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上停留,又瞥见他旧旧的衬衫和书包,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家教?”语气充满怀疑。
      “是的,阿姨。我姓喻。”
      “进来吧。”女人侧身,不耐烦地朝屋里喊,“死丫头!老师来了!还磨蹭!”

      屋里比楼道更暗,家具陈旧,东西堆得杂乱,无处下脚,一个穿着宽大校服、头发凌乱的女孩慢吞吞地从里屋挪出来,垂着头,不敢看人。

      “就她,初二,历史考十五分,”女人用葱头指了指女孩,又转向自己,语速飞快,“我跟你说,钱我按小时给,但效果我要看到,下次月考不到六十分,一分钱没有!还有,只准教历史,别扯些有的没的,我看着她呢。”

      难以言喻的气味冲得他头疼,和锣鼓喧天的嗓门天造地设,他点头,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女人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剁菜声砰砰响起,一下下打击在人心上。

      女孩拿出历史书和试卷,喻西迟简单看一眼便知,她不是不会,是根本没背,时间脉络一塌糊涂,事件人物张冠李戴。他尽量用简单的逻辑帮她梳理,但她眼神飘忽,手指不停抠着橡皮。

      笔尖停顿,他直接把书合上,草稿纸上拉一条时间轴,跟着女孩的思路从头开始。

      “你看这里,鸦/片/战/争爆发是因为……”喻西迟指着笔记。

      “老师。”女孩忽然极小声地打断他,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你……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喻西迟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佛珠露出一小截。
      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装饰。”他低声说。

      “哦,”女孩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下去,重新低下头,“我妈说……戴这种的都是封建迷信,不好的。”
      厨房的剁菜声好像停了一瞬。

      他不再接话,只是把袖子拉得更低,接下来的时间,机械地讲,女孩机械地听,两小时的试课像一场漫长的刑期。

      结束的时候,女人擦着手走出来,视线斜着他捂死的手腕。
      “不用藏了,”她一语戳破自己精心维持的窘迫,“你不用再来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闷棍。

      他几乎是逃出那栋楼的。

      巷口,他靠在废弃邮筒上,盯着佛珠,第一次觉得,这圈陪伴他多年的冰凉,在此刻的现实中,如此沉重。

      但……这真的是不能割舍的一部分啊。
      ……唉。

      他盯着,久久无言,最后还是放下袖子,握紧袖口。

      回程公交车上,他接到喻思的电话,背景音嘈杂,听清之后,他没有犹豫,换公交车直达小姨的店。

      和小姨打招呼后,先去卫生间洗把脸。镜子里的人皮肤惨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手臂上深色的痂像盘踞的虫,冰冷水珠挂在睫毛上,眼睛一眨就掉落下去。
      倒霉熊化成人形大概也就是他这样吧。

      小姨正在对着客厅窗边的半身模特调整一条复古丝巾的系法。
      她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二手饰品店,店面在街区深处,不大,但塞满了她从各处淘来的“宝贝”——老银饰、褪色的琉璃、有划痕的玳瑁梳子、式样过时但做工精致的胸针耳夹。

      空气里有淡淡的味道,那是专属于旧物的,混合了木头、金属和尘埃的气味,说不上来但不难闻。
      老物件叮当叮当的声音中,她挂掉了电话,从喻西迟听到的只言片语牛鬼蛇神,不难猜出,那应该是喻翠。

      “小迟,半天没见怎么这么憔悴,”小姨回头,手上动作没停,“先去歇歇。”

      “不用了。”喻西迟走过去,看着模特颈间那条墨绿底撒金粉的旧丝巾,观摩了一下绳结的走向,如法炮制起来。

      小姨转过身,还想再念叨——

      “闲着也是闲着。”喻西迟坚持。

      住在这里,水电饭菜都是开销,他不能真的白吃白住,而且,他对那些沉默的旧物件,那种不知道原因的丢弃感,他莫名熟悉,像某种共鸣。

      小姨看了他几秒,终于妥协:“那……行吧,不过说好,就帮忙擦擦灰,归置归置,有客人来你看着点就行,别多话。那些东西年份杂,价格我也常记混。”
      她顿了顿,“晚上想吃什么,小姨给你做。”

      “都行。”

      饰品店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时光褶皱”,藏在一条两侧长着梧桐树的旧街拐角。店面很小,推开门,铃铛清脆一响,内外仿佛两个世界,外面是车马人声,里面是停滞的、蒙尘的静。
      多宝阁、玻璃柜、墙上挂着的绒布板,密密麻麻又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旧饰品,光线从朝东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微尘,也给那些失去光泽的金属和暗淡的宝石蒙上一层朦胧的旧时光滤镜。

      喻西迟的任务很简单:打杂。

      用柔软的麂皮布轻轻擦拭玻璃柜和饰品表面的浮灰。动作要轻,很多物件很脆弱。他做得很仔细,那些冰凉或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每一道划痕、每一处氧化的斑驳,都像是一个未曾听闻的故事碎片。

      偶尔拿起一枚镶嵌着暗色宝石的银胸针,或是一对珐琅略有剥落的耳坠,他会对着光看一会儿,想象它们曾属于怎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时刻。

      这些行为为他无聊而贫瘠的生活加上聊胜于无的乐趣,聊胜于无。

      小姨则在柜台后,就着窗光,用极细的银针和镊子尝试修补一枚断了卡扣的维多利亚风格胸针,神情专注。

      客人寥寥无几,只有两个结伴的女孩进来逛了逛,对着一排复古发夹惊叹了一番,拍了照,没买就走了。

      正常,生意是难做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铃才又响。进来一个打扮得很是隆重的中年女人,穿着亮片上衣,手里挎着个仿鳄鱼皮纹的包,一进门就带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他被熏得差点一蹦三尺高,连忙靠更远的角落。

      她在店里踱着步,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玻璃柜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板娘,上次我看中的那个,带紫水晶的银项链,还在吧?”她声音有点尖。

      小姨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笑容得体:“王姐,在的,给您留着呢。”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小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工艺繁复的旧银链,坠子是一颗不大但切割古典的紫水晶,银托有些氧化发黑。

      女人拿起来,对着光挑剔地看:“这黑黢黢的,能弄亮吗?”

      “这是老银,氧化是自然现象,清理太狠反而伤质感,我帮您简单处理一下,会好很多。”小姨耐心解释,拿出专用的擦银布。

      女人“嗯”了一声,目光又扫向别处,最后落在喻西迟正在擦拭的一排老式领带夹上。
      “那小孩,对,就是你,把那个带琥珀的拿给我看看。”

      喻西迟依言,用垫着麂皮布的手,小心地取下那枚镶嵌着蜜色小琥珀的铜制领带夹,递过去。

      女人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又随手丢回玻璃柜面上,发出“咔哒”一声响。“不怎么地。哎,老板娘,你这儿东西是越来越一般了,也没什么新货。这紫水晶链子,再便宜点吧?你看这成色……”

      小姨依旧保持着笑容,报出了一个已经很低的价格。

      女人开始挑刺,从水晶不够透亮说到银链款式老气,最后又扯到店里灯光自带滤镜都这么不好看。小姨好声好气地应对着,不时看一眼被随意丢在一边的领带夹。

      喻西迟站在一旁,看着小姨微微欠身、耐心周旋的样子,看着那女人颐指气使的神态,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默默走过去,将那枚被丢下的领带夹重新拾起,检查了一下没有磕碰,才放回原处,指尖触及冰凉的琥珀和微糙的铜质,那感觉和女人尖锐的声音形成令人不快的映照。

      最终,女人以再抹去零头的价格,心满意足地拿走了项链。小姨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时,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小迟,饿了吧?我去后面小厨房弄点吃的,你先看着店。”
      小姨语气依旧温和,但喻西迟能看出她眉眼间那丝疲惫。

      做生意嘛,什么样的客人都能遇到。
      他咽下心底的质问,或是感慨,他不想让三言两语在给那个女人的脸增添皱纹。

      我来做吧小姨,他答,你知道我会做饭。
      对方摆摆手。

      小姨去了后间,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喻西迟却觉得那股闷气还在胸口堵着。他环顾四周,这些在尘埃和时光里静默的旧物,似乎也因为刚才那一幕而显得更加黯淡无力。

      他走到窗边,那里光线最好。窗台上放着几件小姨还没来得及处理、随意摆放的零碎——几枚颜色斑驳的搪瓷徽章,一把断了齿的玳瑁梳,一串已经失去弹性的老式珍珠短链。阳光给它们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喻西迟拿起那串珍珠。珠子不大,光泽温吞,有些许磨损,串线松垮,他指尖抚过,触感微凉。然后,他后退一步,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调整角度,让阳光从侧后方打来,珍珠的圆弧面上泛起柔和的高光,磨损的痕迹和松弛的串线在镜头里变成了时间的痕迹,不再是瑕疵,背景将深色木质窗框和窗外朦胧的梧桐叶影虚化掉。

      他按下了快门。

      屏幕上的照片,出乎意料地……有味道,那种颓败的、安静的、被时光浸泡过的美。

      他又试了几个小物件。将断裂的玳瑁梳子放在深色丝绒布上,只拍摄局部,裂口处仿佛一个深邃而欲言又止的伤口,把搪瓷徽章别在一小块粗麻布上,让徽章上模糊的图案和粗粝的布料质感形成呼应。

      小姨端着两碗面条出来时,就看到喻西迟正对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神情是罕见的专注。

      “看什么呢?”小姨把面放在小茶几上。
      他把手机递过去,心里泛起难以名状的情绪。

      小姨接过手机,翻看着,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开口说“我就是瞎拍——”
      “小迟,”

      小姨再抬头时,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你……你把这些破烂拍活了。”

      喻西迟一怔。
      谬赞了。

      “你看这光,这影子……你拍到它们的故事了,不,是你看见了。”
      小姨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他心上,“这不是随便拍拍,孩子,这是天赋。”

      天赋。

      这个词太陌生,太沉重,也太……温暖了,像一道微弱却耀眼的光,突然照进了他连日来阴霾密布,充斥着“不够”、“不行”、“不能”、“不会”的废墟里。

      他耳根发烫,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话骤然唤醒,在悸动。

      但他依然记得自己放弃摄影的原因,怔然片刻便笑笑,小姨,别哄我了。

      “我哄你干嘛?”小姨把手机还给他,认真地说,“真的,我以前也想过给店里东西拍照挂网上,可怎么拍都拍不出那种感觉,要么死板,要么脏兮兮的。你这几张,一下子就把物件本身美拍出来了,是那种有故事的旧。”
      “太好了!以后店里的东西,你都帮我拍拍照行不?小姨给你算工钱!”

      “还算工钱,不嫌弃我就够感恩戴德了,”喻西迟立刻说,“我住这儿,帮忙是应该的。”
      “一码归一码!”小姨坚持,“就这么说定了!先吃饭,面要坨了。”

      他随口应下小姨的坚持,面条盘根错节的样子就像他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味同嚼蜡地咽了几口,甚至都没尝出来是什么味道的。

      一桩又一桩事摆在他面前,吃啥他都没感觉。

      “……喻西迟,喻西迟!”

      他猛地回过神来。
      经过的金彩递给他一张纸,嘴里火烧的味觉后知后觉席卷而来,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吃的第8颗辣椒,面前摆的也不是面,是饭。

      后之后觉的疼痛翻涌袭来,他止不住抽气,断了的弦终于重新连起来——
      下午有社团活动。

      这是专属于学生们的空闲时间,只要你够胆大运气好,逃课都没人管你。
      那正好可以讨论剧本,不过……

      邵天才呢?他左右环顾一圈,问,没跟着你?
      听说被扣在家里了,金彩答。

      禁区,废弃画室的空气里,灰尘在最后一道西斜的光柱里沉沉浮浮。
      喻西迟盘腿坐在积灰的木地板上,笔记本里夹着剧本,摊在膝头,上面是密密麻麻修改过的字迹。

      金彩坐在不远处的窗台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安静地看着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天空,像一幅静止的剪影,她等待着自己的指令,做着布景的准备。

      他的指尖敲着纸页上被反复圈出的一段——那是他构思的结局:主角在识破庞大系统的虚伪运行后,选择世界同归于尽。

      “这里必须这样。”喻西迟的声音不高,但很确定,像在说服自己,
      “只有这样的终结,才能把她所有的怀疑、挣扎、不被看见的痛苦,一次性燃尽,变成……一道无法被忽略的伤疤。他得在最高点碎掉,才有重量。”

      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冉深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和一杯豆奶,扔给窗台上的金彩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才看向他:“什么重量?”

      “存在的重量,”他推开豆奶,摇摇头,“谢谢,我不喝——证明她来过,反抗过,不是无声无息就被世界消化掉。”

      冉深走到他对面,也席地坐下,目光落在那个“光荣赴死”的结局上,看了好一会儿。画室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放学喧闹。

      “为什么一定要死?”冉深问,语气有些紧,“为什么不能只是……离开?”

      “离开?”喻西迟皱眉,“那之前的所有对抗算什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那一开始干脆就不要有任何想法。”

      “所以你就非得给她安排一个足够响亮的退场?”冉深看着他,“觉得这样才算对得起她的反抗?”

      对啊不然呢?他被那人的态度搞得冒火。
      他抑制住鼻息,控制频率,做到轻缓地喘气。

      ……呼。
      这是艺术表达的需要,也是……一种尊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尊严。”
      冉深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一个被系统逼到绝路的人,最想要的‘尊严’是什么?是成为传奇,被后人谈论?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能喘口气,明天早上还能醒来,哪怕只是苟且地活?”
      闻言,一直没插话的金彩也从窗台上转过头,看向他们。

      “苟且地活,然后呢?”
      喻西迟的声音硬了一些,手臂上的旧伤似乎在隐隐发痒。

      “不一样。”冉深的声音像钝器,“活着,就有变数,才有变数,就有机会在缝隙里找到一点真的东西,哪怕那点东西很小,很不光荣。你给她的光荣,是站在作者角度赋予的悲壮美学,不要把自己的一套用在别人身上。”

      作者角度?

      他忽然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串冰冷的数字,想起母亲甩上的门,想起中介网页上离自由遥不可及的租金。

      “所以你觉得她应该认输?应该妥协?”喻西迟的脊背挺直了,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的尖锐。

      金彩扭头。

      “我觉得她应该先管好自己,”冉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精心构筑的悲壮结局,“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还有力气,再去想别的,而不是一开始就把目标定成悲壮牺牲。那不像求生,像求死。”

      “这不是求死!这是……”
      他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他感觉对方的话像在剥开他精心构建的结局外壳,露出里面某种他不愿直视的内核。

      对此,他否认。

      “是什么?”冉深追问,声音低了些,“是你觉得,只有最极端的结局,才配得上你投入的情感?才显得你的故事不平庸?还是你觉得,人只有碎了,死了,香消玉殒,才能在世人里留下足够深的印记,证明创作有意义?”

      他的情感并不尖锐,却更沉,更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人看似处处和他针对的背后,是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他不怪他,但和这样的人交流真的很累。

      很累。
      冉深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自己。

      他愈发不明白陈珍让两人合作的目的。

      金彩这才适时走到两人中间,很好地隔开剑拔弩张。

      她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不知何时从喻西迟笔记本里滑落的一张皱巴巴的草稿,上面画着一个简笔小人,站在高高的地方,张开手臂。

      场面陷入某种僵硬的沉默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像颗炸弹般响了起来,是邵天才那独一无二、和卷发一样充满咋呼生命力的专属铃声——天才自己改的。

      他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猛地吸了口气,有些狼狈地摸出手机接通,声音还带着未尽的滞涩:“……喂?”

      “喻哥!!天塌了!!救命啊啊啊——!!!”
      邵天才的鬼哭狼嚎瞬间充满了画室,不仅驱散了刚刚暗流涌动,也窜天猴般的驱散心中的各路烦愁。
      他默默两指拎着手机拿远了些。

      “我妹!历史!就考了十八分!十八啊!我爸已经把她漫画书全锁了但那漫画书全都是我的!还说她再考不及格我就完了!但我是理科生啊我他妈历史卷子只能做8分我咋办啊!”

      “喻哥!你是我认识的唯一的大文选手!教教我妹吧!就初中历史!我把我压岁钱补给你!再让我爸给你炖一星期汤!喻哥!拉我一把!不,拉我妹一把!!”

      喻西迟听着电话那头真实到聒噪的崩溃,余光里是冉深平静无波的脸,和金彩准备道具的动作。

      剧本里那个抉择忽然被拉远,变得模糊,而被天才的爆炸声填满的现实,带着温热又烦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不难受。

      他闭眼,再睁开,所有的争辩都暂时偃旗息鼓。

      “……行了,地址发我——汤就不用了。”

      挂掉电话,他合上膝头的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再看冉深,也没再讨论那个面红耳赤的结局,只是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背起书包,走出了画室。

      夕阳几乎完全沉没,走廊陷入昏暗。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画室里,金彩将那张草稿轻轻放回喻西迟刚才坐过的位置。
      我感觉你不对劲,她只说了这一句。

      身为彼此的发小,有时候一句话,对方就能了然自己的想法,这次也是。

      但冉深没有回答,拧上水瓶盖子,捞起那瓶无人的豆奶,“砰”地丢进垃圾桶。

      他看向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很久,才很低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先管好活着的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伴我同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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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更,不定时连更,早上九点更新,存稿一堆,欢迎入坑 今年预计开两本,另一本咸蛋在这里《我们不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