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伴我同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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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长久凝滞纸上，渐渐晕成刺眼的墨点，脑海乍然灵感闪烁，喻西迟赶忙写下，却直接撕开墨点，“哗啦——”开一道大口子，一瞬的想法也似流星逝去。
他定定凝视撕裂的痕迹，斜杠掉这几个字，又泄愤般地对着斜杠绕圈，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一行字全是墨迹。
“怎么了？”
回过神，嘈杂齐刷刷涌入耳中，络绎不绝，他停顿两秒才适应，神色如常：
“对剧本题没设么想法而已，没事。”
"没事的，"卷毛把入场券递给他，“还有我们呢，就像这张票一样。”
谢谢——他下意识回答，接票的手一顿，单面相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卷毛从他长久的沉默中好像窥见某种真相，哑然失笑：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吗？”
“难怪你一直没问我名字，”卷毛扶额，“你不好奇这位雷锋叫什么吗？”
见他诡异的沉默，卷毛更受伤了：
“原来无人在意我——我叫天才，邵天才。”
作为补偿，他买了一瓶阿萨姆，自己戳开一盒牛奶，靠在角落，慢慢啜饮，人头铺天盖地挤在视野里，他戴上墨镜，捏扁手上的纸盒，却见有人戳戳他。
喻西迟接过耳机，没明白冉深的意思。
“降噪。”他惜字如金。
他盯着对方，半天才反应过来，补齐他的话：
降噪，很吵，戴上，不谢。
此人今天上身是自己改造的华人青年，直筒阔腿裤，膝盖上开的两个洞看得他膝盖隐隐作痛，皮带扣串了条头巾，他的耳垂折晰出彩色，哦，戴了颗钻石耳钉。
特别……fash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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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着摸过耳机，然后对视上那人——戴上了，然后呢，蓝牙名字叫什么？
可那人点开自己的音乐。
出乎意料，耳机倾泄的抒情曲很安静，没等到想象中炸裂上天的曲调，心也不由安静下来。
不过也没稳多久。
排队检票的队伍很长，他并没有耐心看状况，但走进看清检票人后，他定在原地：
那是一名极端科技主义者。
还认识自己。
检票要是一直顺利就好了，殿后的他默默祈祷。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等等。”
侧对检票员的他没抽出票根，推紧墨镜，钛金框架硌得鼻梁暗痛，戴着佛珠的手背在身后。
那极端科技主义者斜刺他一眼：“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面颊肌肉紧绷，没有说话，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记得他的声音。
“手上是什么，”那人声如寒冰，“拿出来。”
妈的，事真多。
喻西迟却是没动，隐秘的暗面汲取了养分就疯狂生长，现在是立刻扭头就走，还是干脆和这人打一架，还是……
他猛地一震——冉深突然握上他的手腕。
“能不能快点？”
他顺势将自己拉入身后，半边身子靠前挡住他和检票员，两指并住送出票，压低声音，吊白眼很有压迫力，翻着眼皮凝视着你，但黑眼圈又把下眼拉得老长，活像恶鬼索命。
还有锦上添花的疤和过潮穿搭，成功把那人吓哑火了。
他手掌宽大，正好环住他的佛珠，捂得很严实，喻西迟跟着步伐，却乍然褪去血色，死死盯着冉深的后背——
他早就注意到佛珠了。
但他的佛珠一直没给人看过，也可以保证之前匆匆几面肯定没让他们看见。
那他怎么知道的？
他甩开那只手，停在原地，对方回头望向时，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睛里是少有的戒备。
前面的两人也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佛珠上。
他忙抖回袖中。
“我真的不是教徒，”他快速而紧绷地解释，“但我有不能解释的理由，所以我不能摘它，实在不相信我你们可以离开，我理解。”
邵天才立刻上前：“我们当然不在意这个，又不是老一辈的，但是，”
他收起笑容：
“隔墙有耳，被极端科学主义者举报的话，我怕——”
意识到身后剩下两人警告的视线，他抿紧嘴，眼观鼻鼻观心。
喻西迟哑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场馆内部是另一个宇宙。
声浪具象为有形的潮水，裹挟着闪烁的、破碎的光，劈头盖脸砸来，巨大的全息穹顶模拟着各种景象，前一秒是海底下一秒便是星云，流畅的色彩在人脸上倒影。
金彩一眨眼就不见了，邵天才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冉深则在自己不远处，隔在人群之外。
喻西迟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有片刻的晕眩。
他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这里，解释不上来，只有面前摆在这儿的巨大的诡异与荒诞让自己的胡思乱想有聊胜于无的例证。
他下意识捏了下佛珠，却立马反应过来，恢复如初。
冉深的降噪耳机他没再戴，但此刻，这种全方位的“噪音”反而成了一种掩护。
掩护他害怕这里的事实。
恐惧。
绝对科技的世界和他所认为的真实不像一个次元能同时存在的。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向上，落在高台区，舞台侧面巨大的环形屏幕上。那里正滚动播放着赞助商的logo和科技会核心标语——
“纯净思维，高效未来”。
横幅是非常罕见的冷蓝色，字体的边缘锐利光滑，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衬线，是绝对功能主义的审美。
他的思绪却飘回那些被自己撕掉的稿纸，在那个他自己构建的、代号“失落之国”的世界里。
在那张纸上，他可以肆意设定规则：一个雨永不停歇的城市，居民靠记忆交易为生；或者一片会吞噬声音的沙漠，旅人必须靠书写在沙上的字句交流……他安排人物的相遇、背叛、死亡，然后因为一个念头的改变，就将整段剧情连同人物一起“撕掉”。
在他眼里，那些纸上的角色不是生命，甚至不是完整的符号，只是他宣泄内心风暴的容器，他从未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因为他们是不存在的的。
没有必要去考虑角色的死活。
此刻，身处这个真实得无以复加的世界，一种诡异的倒错感攥住了他。
如果在这个世界里，这场科技会上，也不过是某个更高意志书写的一页草稿呢；
如果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也不过是设定好的数据，为了某种他无法窥见的目的而上演；
那么，他是不是就像笔下那些偶尔失控而违背设定的角色行为一样，成了需要被极端科技主义者修正的错误？
他呆愣在原地，一阵激昂鼓声扯会他的思绪，他甩甩脑袋。
找剧本素材太勤快，把自己都看魔怔了。
恰巧，演出开始了。
不是真人乐队，是高度拟真的全息艺术家，形象可以根据算法实时结合观众情绪数据进行微调，音乐是复杂的电子合成，精准地刺激着多巴胺分泌的神经通路，人群的浪潮随着音墙的起伏而心照不宣地同步涨落。
喻西迟试图将自己抽离出来，像一个局外人那样观察，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道目光，环顾四周，不是来自舞台，也不是来自身边沉浸在演出中的观众。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寒意，从侧后方的某个较高位置投来，他没有立刻回头，他借助墨镜的遮掩，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扫去。
那是二层的一个开放式技术廊桥，通常用于媒体拍摄，此刻，廊桥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目，但他没感觉错，对方正在看他。
谁？
心跳微微加速，但他没有慌乱，装作被演出吸引，慢慢转过身，正面朝向舞台，彻底背对那道视线。
演出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段落，全息影像化为无数缓慢飘落的光点，人群的喧嚣稍歇，邵天才终于挤了回来，额头带着汗，眼睛发亮，凑到喻西迟和冉深旁边大声说：
“金彩还在看，卧槽，太牛逼了，是不！”
冉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没接话，四下逡巡，可那道视线却忽然消失了。
邵天才没说两句又挤开人群走了。冉深这时才偏过头，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他在音乐的间隙听清：“你从进来就绷着。”
不是疑问句。
他沉默了一下，说：“太吵。”
“不是因为吵。”
对方瞳孔盛满室内光怪陆离的色彩，“那个检票员认识你？”
“可能。”他答得模糊。
“因为佛珠？”
佛珠？
他从来都没给冉深看过，他发誓。
他终于转过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直接的、不容闪避的清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见面，”对方言尽于此，话锋一转，“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他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生硬。
说完又觉得此地无银，补充道：“只是习惯。”
“在极端科技主义者眼中，习惯就是风险，科技净化一切，你和他们的想法背道而驰啊。”对方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闻言他冷笑一声：“那群疯子。”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尖锐——万一对方是呢，那不就得嘴人了，赶紧找补：
“我是说——”
“是的，他们就是疯子，”
冉深眸色晦暗，“这种，觉得任何无法被现有科学解释的附着情感，都是需要被剔除的错误的人，本身也是错误。”
喻西迟心里一动。
“但，这种‘错误’，如果真的被证实，本身就是系统的杂音，有一天一定要被滤除呢？”他问。
“那就看谁的系统更坚固了。”冉深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二层廊桥上的那个模糊人影又出现了，好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的角度更近了些。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人脸了。
还真是冲着他来的，他轻轻叹一口气。
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稳住呼吸，集中注意力关注那影子一举一动。
邵天才不知道从哪儿又茬出来，端着两杯发光的饮料：“你们看这个饮料颜色，真猎奇，喝喝看……”
墨镜后，他冷冷地望着他们，缓缓定论：
不行。
邵天才，热情，简单，像一团无害的棉花。
金彩，虽然果断干练，但这是他自己的事。
至于冉深，他瞥了眼。
锋利，凶神恶煞，但不能以貌取人，凭人家长得不好惹就让他卷入这种莫名滋生的麻烦，太过于物尽其用了些。
未知像无形的网，正在以他为中心缓慢收拢，而他腕上的佛珠，就是网上最醒目的那个结，虽然不知道他又得罪谁了，但……
不能把他们也网进去。
全息演出到达了一个情绪高峰，光瀑倾泻，声浪震耳欲聋，几乎所有人都举起手臂，沉浸在狂欢中，就连冉深也微微眯眼，视线移到舞台上。
就是现在。
喻西迟没有任何告别，没有解释，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朝着与人群涌动方向相反走去。
应急出口。
通道门是厚重的隔音材质，推开时阻力很大，他闪身进去，沉重的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将震天动地的声浪瞬间隔绝，仿佛切换了一个世界。
空气里有灰尘和金属冰冷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嗡嗡，以及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他慢慢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其实自己并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只知道，不能给别人带来麻烦。
每半条走廊都有一扇门，他试图推但都锁着，声控灯没亮几秒就归于沉寂，他只有视线那一块可视。
死寂中，逐渐有一双脚步声重合上他的步伐，那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摘下墨镜，缓缓别入领口。
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前面是逃生出口，喻西迟脚步停滞一瞬，倏然左转，拐入更深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伴我同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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