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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伴我同行(三) ...

  •   夏天感冒也算一桩奇事,真的,26℃的夜风明明温凉,怎么就像冰针似的,扎得他关节酸软?
      但是此刻的喻西迟想不明白这些,只觉得脑袋里塞满湿棉花,沉甸甸地发涨。

      还有,卷毛说的那个地方,科技会,还没有想到拒绝的话,原本可以完美用“义工”搪塞掉,但现在他没有志愿者的铁证,欺骗的话又说不出口,毕竟是人家一片好意。

      不过这些问题可以先放放,眼下——视线模糊,讲义上的字像泡了水,洇开、晃动。
      他眯紧眼,徒劳地想锁住那些跳舞的黑点。

      一巴掌忽然呼到他背上,他猛地一激灵,陈珍正一脸复杂地看他,眼里的失望又渗出来几分。
      咯噔。
      他瞬间清醒,拖着脚步挪出教室。

      再回来时,他已彻底醒过来了,任凭旁人如何打听方才的谈话内容,他都只笑着搪塞过去,众人见他与平日无异,一样的不好相处,很快失了八卦兴趣,他的世界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照旧忙自己的事,不主动开口,若有人找来便未语先笑。
      终于挨到午休,胃里也听到铃声,传来更熬人的灼烧感,不时闷响两声,像是对超十二小时未进食的沉默抗议。

      它的主人回过神,只是重重按了两下,算作回应。

      胃随即更激烈地反抗——
      “砰!”

      喻西迟悚然扭头,脑袋“咚”撞到墙上,痛得他差点直冲云霄。

      谁家胃能发出如此雷霆叫唤,声源也不难找,一门之隔,他敲了下,等了半晌,有气无力喊了声“不好意思”,终于等来高傲的一声“吱呀”。
      踏入房间的第一秒他想掉头了。

      讨论室废照片和文件仙女下凡,一张还飘到他脚旁边,热火朝天的讨论让空气又闷了几分,最让他难忍的,还是——
      谁他妈在密闭的空间里吃韭菜盒子!!
      韭菜盒子!!!

      他嘴唇咬得泛白,才忍住没在这里飞流直下一吐千里。

      就在这时,堪称救命稻草的声音响起:
      “你们都看不到门口的人吗?”
      声音不大,在场的所有嘈杂却立刻清空,他感激地望去。

      女生高得突出,雷厉风行的齐耳短发,小麦色的皮肤反而更能突出她流畅的肌肉线条,好帅。

      她斜了一眼自己,又转向其他人:“讨论什么,拍摄的人呢,还没找回来吗。”
      又是鸦雀无声。

      “我明白了。”

      她要来一份册子,按下笔帽,然后:
      “划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没含糊,可全场的气压更低了。

      “我不需要他来拍了,现在,换一个。”
      “来吧,”她瞄了一眼手表,“谁跟我走。”

      沉默中,她缓缓抬起眼皮,视线扫过,学生会的都低下了头。

      “我来吧。”

      话音刚落,全体目光向他看齐。
      喻西迟受不了这么大阵仗咳了下嗓子,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

      女生偏向他:“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摄影,傻子活儿而已,我来。”

      “你确定?”
      “现在提供试订服务,可以吗?”

      女生审视他一眼,良久,捞起相机交给他。
      他下意识摸上快门,指尖蜷缩一下,一愣,低头找到菜单,思忖半天,才想到适应的参数。

      相机是他用过的索尼,但好久没碰过了,没拍两下又鼓捣两下,听到身边不知谁的啧声后,他也没反驳,而是——
      咔嚓。

      女生挑起左眉。
      她的眼睛垂着,整个人却更加张扬,光在睫羽边缘磨出一道极薄的亮刃,像裁纸刀划过空气前的刹那——寂静,锋利。

      他用实力让隐约的质疑闭嘴,回到他的世界里,专心和相机交流,直到他合好镜头盖,没人再打扰他。

      “今天你帮了文艺部大忙,”女生语气缓和了些,看向他,“所以你来我们这儿是有什么事吗?我叫金彩,能帮上忙的直接和我说。”

      哦对。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他是来请人帮忙的,不是来帮忙的。
      “唔……”他回忆着,心脏却倏然收紧。
      他环视四周,瞥到那人影,绝望地闭上眼。

      最不希望的事还是发生了。

      应该不止他一个人会这样,当一位超级无敌螺旋霹雳讨厌的人向他靠近,身体会先于一步反应。

      他察觉到对方的靠近——尽管之前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可当真正对上视线时,心还是往下一沉。

      同时,身边金彩的气场也冷了下来。她注视着来人,没说话。

      “我就去忙了点事,”鲁重弦的声音先到了,尖利带笑,“回来就发现我的任务被人干完了,谁这么勤快、心这么好——真谢谢你,我感谢死了。”

      一瞬间,明里暗里的目光从各处投来。戏谑的、好奇的、等着看戏的。
      风暴中心的喻西迟感到全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思绪卡住,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如果你的事,指的是抽烟,需要我把这光辉事迹用教导处广播循环播放,”
      金彩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但依旧克制,“可以直接说。鲁重弦,我是不是讲过,校庆宣传照今天必须交?我们只有午休这点时间准备,所有人都在等你。”

      那人嗤笑:“那你们别等啊,这不也找到人替了,您多有时间观念啊,这么牛逼,学生会会长不还是男的。”

      耳膜被鲁重弦尖利的声音刮得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吵,好吵,烦死了,胃部的灼痛好像被这噪音点燃,一路烧上喉咙口。

      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破事?
      佛珠死死硌着腕骨,一阵寒凉。

      他深吸一口气,却吸不进多少氧气,只觉得胸腔憋闷,然后,他听见自己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有病吧。”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骤然一静。

      头晕得厉害,大概是气血上涌,鲁重弦后面回了什么他听不清,只散着眼盯住对方不断张合的嘴——也可能是大脑启动了保护,自动过滤掉他不想听的话。

      直到对方说完一大段,喘气的间隙,喻西迟才慢慢接了一句:
      “破防了?”

      他没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你要是真在乎这次机会,就别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再好脾气的人都会一股火,没人想追着你哄,你算什么,”
      他语速加快,声音却越来越稳,“后悔就好好认错,非得把场面搞僵、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多狂妄——像现在这样,高兴了?”

      他这才真正看进鲁重弦的眼睛,看见那里面腾起的怒火。

      他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疲倦,也像解脱:
      “看什么看,还没听够?——让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

      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在粘稠的沉默里,他感到指尖先开始发麻,然后那麻木感顺着胳膊爬上来。

      环顾四周,那些投来的目光此刻才真正落在他皮肤上,刺痒,灼人。

      刚才支撑着他的那股滚烫的气力瞬间抽空,膝盖微微发软,后悔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急速涌起,淹过头顶,让他窒息。

      他没再看任何人,低头快步往外走,不管身后是否有人跟来,视线死死盯着鞋尖,心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反复响:
      你何必呢,喻西迟,你何必呢。

      肾上激素最后一点兴奋感过去,他四肢发冷,思绪不受控地追溯,早上,陈珍和他的对话。

      他不怕麻烦,不惧困难,不畏争辩,也不在乎无人注意无人在乎的冷漠,因为他会尽力避开,哪怕不是百分百,那也要到百分之九十九。
      其实他恐惧得要死。

      他一直尽力饰演自己的所有身份,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老好人,亲戚眼中的好孩子,假扮久了并没有让他对“自己是个好人”这条论断感到认同,他反而更能认清自己皮下是什么货色。
      所以,他最怕失望,因为他看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昨晚的吵架他早习以为常,也预料到了喻翠会给班主任打电话告状,这又不是她第一次干了,陈珍不会对学生的家事指手画脚,当然也不会管他是怎么处理的。

      但那个眼神。
      这才是喻西迟绝望的地方。

      因为他早读课打瞌睡,再联想到喻翠的话,陈珍便能很轻易地得出结论——
      “喻西迟,和父母顶嘴能让你成绩好的话,那早读课你就随便睡吧。”

      “……喻西迟!”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金彩转向电脑前,忙着导入照片,提醒他来这里的目的。
      哦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神情复杂,“我需要一个摄影师。”

      闻言,对方偏向他,脸上难得出现不解,问题昭然若揭:你不是拍得挺好的吗。

      他解释了下比赛的细则,说了半天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他不行,他没那么有本事。

      可惜,回答让他无可奈何:
      刚刚被气走的那一位,是校长的御用、文艺部最好的摄影,大到宣传片小到讲座风采照都有他的参与的那种。

      所以他那么不可一世其他人都要忍着,心里把他祖宗都问候一遍的情况下——在喻西迟神兵天降之前。

      而且,她指出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其实更需要美术指导。”

      ……?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审视起自己的穿搭,绛紫T恤咖色直筒裤和板鞋,为了遮阳戴了一顶墨绿色鸭舌帽。
      “你在cos茄子吗?”
      “还有,”她祭出最后一击,“你头发怎么了?这家理发店下次别去了。”

      那是我自己剪的!
      喻西迟:“……你说得对,我需要美术指导。”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作为答谢,”金彩言简意赅,“我来当你美术指导。”
      “好——”\“但前提是你是摄影师。”

      他怔愣住。

      打印机“滴滴”响,金彩抽出,举到他眼前,是那张照片。
      她淡淡扬起嘴角,笑容冲淡严肃,好像回到高中生身份中。

      他望向对方,沉默半晌:
      “好。”

      “好什么好。”
      喻西迟笑着揉了揉脑袋:“这怎么不好了,小姨,我巴不得一辈子住你店里。”

      这是他和喻翠吵架的必经流程——扫地出门、小姨借宿、等到几天后喻翠大发慈悲地原谅他接他回家,他拎回行李,深吸一口气。
      早就习惯了。

      夜风温柔,小姨的絮叨随风声阵阵入耳,无非就是老三样:早点和喻翠道歉、不要糟蹋身体、学习认真一点。

      其实只要和他好好说话,这些话也不会让他厌烦,虽然做不做是后话;但是,对于和生活联系越远的人,他反而能温文尔雅,对于亲近之人,却总倾尽恶言恶语。
      所以——他注视小姨侧脸,之所以他不焦躁,是因为他深刻意识到,小姨终究不是他世界里的人。

      他不是傻子,小姨每次都在他和喻翠争吵后扮红脸,目的只是让他和母亲低头,也不管他愤怒的原因是什么,对此他一直装聋作哑,让各色情绪在消化不良的身体里徘徊半天,半推半就成全她们。
      一样,他不想让小姨失望。

      他摸到手上的倒刺,不自觉捏住它,突然注意到投来的视线,停住撕扯的动作。

      冉深的视线很重,重到喻西迟想忽视都难,他斜靠在不远处的树下,灯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疤痕也泛着光,却不难看,模显得他温柔不少。

      喻思拦住他,打量陌生的面孔:“这是?”
      “我同学。”他言简意赅——一般他都是独来独往,小姨或者喻翠很少会见到他“同学”。

      她盯着冉深的疤,说出他怎么都没想到的一句话:“你为了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和妈妈吵架?”
      “这种”后面的停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侮辱性。

      他懵了。
      什么玩意儿?
      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很少管你,西迟,但这次我要说一句,”喻思没有控制音量“交友要谨慎,不要和不学好的人混在一起,你现在还小,不具备判断能力,但……”
      喻西迟面白如纸。每一句话都让他心寒一分。

      但不意外。
      尽管和小姨再亲近,但她和喻翠是亲姐妹,永远都是一条战线的人,和陈珍一样。
      有人会选择他吗?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试图维持乖巧的犹豫,“咔嚓”一声轻响,断了。
      他突然释然了。

      没再理小姨的话,甚至没再看一眼小姨,他快步迈向冉深。

      冉深一直注视着他,目光平静,只是望着自己。

      喻西迟走入光中,对视上对方深潭般的双眸:
      “周末我们一起去科技会吧,我和家人商量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伴我同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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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更,不定时连更,早上九点更新,存稿一堆,欢迎入坑 今年预计开两本,另一本咸蛋在这里《我们不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