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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伴我同行(二) ...

  •   冉深。
      卷发介绍完树上的老大后就没再开口,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等他俩对手戏。

      ……
      可是说啥啊!

      树上那人在说完自己性别后就跟入定似的,就盯着自己,不说话,纯盯着,喻西迟愈发不自在,干脆低头避开。

      谁都不喜欢陌生人直勾勾凝视着你,刚开始压力感带来的不自在,会慢慢发酵成不爽,再就是无端的烦。
      我长得这么不像人吗?

      但这又是钦点的合作伙伴,还不能乱说话。

      胡思乱想着,他牙齿无意识摩挲嘴唇,思前想后,几次试图挑起话茬,但连头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抬。

      就在这时——诶,什么玩意,头顶!
      他拍了两下,一张纸顺着头发滑下来。

      “嘴。”

      后知后觉的血腥味涌上来,这才注意到嘴唇的长口子,他下意识舔了口才摁上:“谢谢。”
      纸巾的没含劣质香精,只是带了些原主身上洗涤剂味道,被体温烫暖,不算难闻。

      “你怎么在这里,”卷发大概也看不下去了,适时插话,“听他们说你走得很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就急着上树,奔月?”
      喻西迟也望向他,不过嫦娥是爬树上奔月的吗?

      那人没说话。

      卷发又问:“你把最后一只没阵亡的羽毛球顺走了你知道吗,刚刚我进去,他们全在那里抽空气,噼里啪啦响的。”
      他还是没说开口。

      卷发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从树上下来。”
      那人终于发声了。
      “我恐高。”

      啊?
      喻西迟嘴立即别到一边,又把头埋下去,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噗嗤”溢出来。

      反正,最终,恐高人士冉深下来了,也能开口讲话了,他一说三回头得交代完班任的话,没想到对方对这天降的比赛接受良好,也没有书上看着那么智障低能。

      可惜关于比赛他目前一点头绪也没有,而且文理班时间难以协调,一些细节只得约定之后找个时间再议,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并没有那么难相处啊,他放心不少,将卷子交给他,放行前再略一眼惨绝人寰的卷子,差点再次笑出声。

      卷发就百无禁忌了,呲出一口白牙嘎嘎乐:“不愧是你,真不怕陈珍打死你吗。”
      冉深没理,只是翻前后,指着名字旁的叉问他:
      “陈珍今天很生气吗?”

      他借着袖子的掩护心虚地转了下佛珠:“……是的,她很生气。”

      卷发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乍然灵光一现:
      “我们可以周末去这个地方——”

      闻言,喻西迟眉心一言难尽跳两下。
      一个他去不了的地方。

      面前的政治作业一点都写不进去,他给笔屁股镶了一圈牙印,对于大题的帮助只有加一个句号的作用,“啧”地撂下笔,又开始咬下嘴唇,舌尖精准点到白天的伤口上。
      硬硬的,已经结了一块薄薄的痂,探到一处翘起的地方,他忍不住拿舌头试探着顶它。
      写作业的时候干其他事都是好玩的,门外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他漫无目的地听着。

      直到一阵熟悉的铃声响了两秒。
      “……之前不是说过吗,周末迟迟要和我们去敬香的,不能去志愿的啊,哎对的,没时间……”

      新痂又被撕开,鲜血报复性地一拥而上,他冲过去时,母亲喻翠已经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通话记录最上方“周屿护工”的名字。
      十一点二十七分,通话时长十四秒。

      “作业写完了?”喻翠转过身,手机明晃晃滑进家居服口袋。

      他深深吸气,胸腔里胀满某种即将炸裂的东西,竭力抑制住:“妈,你怎么不叫我接?”

      “我买的手机,我接不得?”喻翠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把你的脾气收好再说话。”

      他刚想辩驳,却捕捉到气味。
      先是若有若无的甜腻,接着是密集而恶心的香灰气,后知后觉地挤入鼻腔,喻西迟折住衣角掩住鼻子——香炉就在餐桌中央,三支细香燃到尽头,炉边散着几粒新落的灰。旁边是那本自印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和老式点心,粗糙的纸张泛着劣质油墨的刺鼻味。
      还有别的,一种更难以言喻的……

      他寸寸转动视线,终于找到来源。

      一个透明塑料杯,泡着半杯烟丝,水已泛黄。
      而它的旁边,紧挨着的,是一盘外卖的菜饭。
      他的晚饭,已经冷了。

      胃好像也长了眼睛,立马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喉结滚动几番才镇下把胃液吐出来的冲动。

      “把手放下!”喻翠扑过来,一把拽掉他掩鼻的手臂,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几道白痕,“这是对菩萨不敬的,你知道吗!”
      她的音量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发痛,他再一次咽下干呕感,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去:
      “我只是……真的受不了这个味道。而且我的电话,你能不能让我自己……”

      “你还好意思说?”喻翠打断他,指尖点在日历上——红笔圈出的“地藏菩萨圣诞”旁,密密麻麻写满了诵经安排,“我说过多少次了,周末要跟我去烧香。七月三十是菩萨生日,这两天都得去庙里诵经。”
      香灰味似乎更重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堵住他的气管。他感到窒息。

      “妈,”他都没注意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我真的不想去,我受不了那个味道。让我去做义工行吗?养老院、图书馆都行,那也是做好事,也算积德……”

      喻翠的视线锐利起来,像刀片一样刮过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她突然掏出他的手机,指纹解锁,目睹这一切的他他的心脏狠狠一坠,仿佛听到了撞击声,但还没完。
      她三两下划开相册,举到他鼻尖前,骤然缩短的距离几乎打到他,他慌忙后退,却在看清屏幕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那是一张科技节的海报照片。
      “这是什么?”喻翠的声音又尖又冷,“‘雉城科技节’,学校的活动?喻西迟,你学会骗我了——你不知道这两天多危险吗?”

      那是我不小心——

      所有的解释都卡在喉咙里,他盯着那只握着他手机的手,盯着黑屏上反射的小心翼翼的自己,盯着母亲脸上那种“果然如此”的审判,然后,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烧上来,烧掉了最后一点犹豫。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因为愤怒,“你什么时候录的指纹?”

      喻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但很快,她的下巴扬起来,理所当然:“我是你妈!你整个人都是我生的,一个手机密码,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那是我的隐私!”
      “隐私?”她几乎笑出来,那笑声又冷又硬,“在你十八岁之前,在我家里,你没有隐私,等你哪天自己能赚钱了,能买自己的手机了,再来跟我谈隐私。”

      客厅里只有佛龛前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菩萨低垂的眉目上,照在袅袅散尽的残烟上,照在那盘已经凉透的菜饭上。

      喻西迟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生他养他、也用香灰和经文把他裹得透不过气的女人。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都提不起来。

      “饭我不吃了。”他转身往大门走。
      “你给我站住!”喻翠在身后喊,“先抄完三遍《心经》——”
      “哒啦。”

      世界安静了。

      耳边终于一片死寂,他愣在原地,蹲下来,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他仰起头,视线沿着木纹一路向上爬——原来这扇门这么高。
      手腕的佛珠硌得腕骨生疼,但他没摘下。

      真的有必要吵吗?

      门的那一边传来极轻的动静。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细响,由近及远,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击打不锈钢水槽,清脆又空洞。她在洗东西——也许是那只泡烟丝的塑料杯,也许是他没动过的饭碗。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胃部微微抽紧。

      萦绕的恶心逐渐消失,夜风清明而空旷,安静后的世界只剩下安静,所有情绪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力竭的茫然。

      他摸了半天,只在身上找到十元纸币——还是之前喻翠让他投功德箱的钱。

      他死死盯着,用力捏着它,指关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纸币被攥紧,又松开,再攥紧。他在路灯下站了半晌,昏黄的光把他缩成一团僵硬的影子钉在地上。
      他飞快抬起手,用手背重重抹过眼睛,嘴角自嘲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又短又苦,转瞬即逝。

      “一块三明治,再拿一根猫条,辛苦了。”

      喻西迟走出便利店,就着门口的台阶坐下,他像往常一样轻轻唤着,不多时,墙角后闪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他向那双眼睛招手。

      猫儿跳到他膝上,魇足地舔,他又挤出一些,手指捋过猫的脑袋。

      他只喂过这只猫儿几次,和班上其他同学一样,他们也不熟。

      “诶,”他顺着猫毛抚摸下来,“是不是有人帮你洗澡梳毛啦,这么干净。”

      猫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蹭完猫条后,心满意足从他身上跳下去,溜到黑暗中。
      他嘴角轻松得扬了扬。

      不过很快又迅速抿直。他无意识地舔着下唇,用牙齿细细撕扯翘起的死皮,直到尝到隐约的血腥味,他找到伤口最重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疼。

      “喂小姨,我是西迟。你今天住店里吗?”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放轻,“没吵架,真没有。就是出来帮妈买个打火机……她点香的那个没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回应,他听着,背慢慢蜷缩起来。

      “啊,不在啊……”他声音低下去,“我还以为你在,没事,真没事,我能有什么事那你休息,我挂了。”
      “嗯,不打扰了,好,拜——”

      直到屏幕变黑,映出路灯和他嘴唇上那道新鲜的血口,他才迟缓地走回店里,把手机还给收银员。

      他又想叹气,却突然想起今天已经叹过三次。
      事不过三,晦气。
      他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

      重新坐回台阶,他撕开三明治包装,咬了一大口,咀嚼两下,停住。

      他低头,借着便利店苍白的光,看清了角落里那个小到忍不住哭泣的生产日期。
      他慢慢合上袋子。
      “过期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伴我同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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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更,不定时连更,早上九点更新,存稿一堆,欢迎入坑 今年预计开两本,另一本咸蛋在这里《我们不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