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Lilimoon

15、不解 (六)

　　邹尤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手机，或许是看到的画面太滑稽，她笑得直不起腰，不仅翘着二郎腿，脚尖还一晃一晃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视频里几个男人站成一排，垂头丧气地认错，尤其是那个黄毛，哪还有那天在巷子里嚣张的模样，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声音跟蚊子似的。

　　但听不清，她干脆把音量调大，让视频里那几人的道歉声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客厅里。

　　周砚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这么高兴？”他语气淡淡，却藏着一丝揶揄。

　　邹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当然，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早该有人收拾了，何况我这人最爱看的就是现世报了，当时他有多耀武扬威的，现在我看着就有多解气。”

　　她故意把视频又倒回去重放了一遍，尤其是黄毛鞠躬后被一脚踹趴在地上认错那段。

　　周砚山抬眸瞥了她一眼，看见了她那副小表情，他低笑一声，放下瓷杯。

　　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轻响，邹尤察觉到他的视线，“老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就是觉得……”他顿了顿。

　　她歪着头，接过话：“觉得我这副样子很小人得志？很坏？”

　　“是啊，很坏。” 他面不改色地说。

　　邹尤挑眉，勾了勾嘴角：“我告诉你这个人还就是这么坏，可会睁眼说瞎话了，时机不利于我的时候，就算你用鼻孔看我，我都忍了，但只要我一朝得势，我肯定就得还回去，我就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知道了吗。”

　　他轻飘飘的一句：“是么？”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仿佛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可尽管邹尤眼神里带了点狡黠的光芒，他也只看到她脸上根本藏不住的、略带孩子气的笑。
　　他只觉得这样的邹尤，鲜活、生动、甚至有点小恶劣，不对，这能称得上是什么恶劣呢，他只觉得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模样，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毕竟看她这样丝毫不加掩饰，不会装模作样、处处透出雀跃的样子，其实是种享受。

　　“噢对了，我想起来了。”邹尤突然把手机放到一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你要没事的话，一会儿送我去餐厅吧。”

　　周砚山答应了下来，“就算有事，不也得优先做大小姐的司机才行。”

　　“还算你还有点觉悟。”她说，“那我先去换件衣服。”

　　“你是自己去吃饭？”
　　邹尤回：“当然不是了。”
　　他迟疑地问了嘴：“那是跟谁一起？朋友吗。”

　　邹尤瞥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嘛，跟你有关系么。”说完，她踩着拖鞋，大摇大摆进了房间。

　　周砚山本以为她换件衣服就能走，结果她竟然从房间里拎出个沉甸甸的包往客厅桌上一放，那个包"啪"的一声摊开，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的东西，邹尤一一拿出来，瞬间铺满了整个桌面。
　　她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对着镜子就开始拿着一个喷雾瓶往自己脸上喷，懒洋洋地丢来一句：“等我化个妆，很快。”

　　她顿了顿，又说：“不快你也得等着。”

　　周砚山笑了一声，没反驳。

　　但这么干等着也无聊，他索性站起来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往椅子上一靠，翻了起来。可才看了几行，他的视线就渐渐偏移了，压根没落在书页上。

　　邹尤捏着一块圆圆的不知道叫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对着镜子"哒哒哒"地往脸上怼，力道大地让他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这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邹尤微仰着脸，下手又快又狠。
　　他看着都觉得脸疼，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化妆的动作很熟练，但步骤却繁琐得让他意外，工具五花八门，光刷子就有四五把，每一把的用途似乎都不一样。

　　这会儿邹尤又微微仰头，拿了根笔一样的东西往眼睛上描，嘴巴还张成了个‘O’字，但她这个姿势，脖颈线条有了道漂亮的弧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涂口红了。膏体碾过柔软的嘴唇，周砚山看着她无意识地轻抿双唇，上下嘴唇相触又分开，随后她用无名指轻轻抹开嘴唇边缘的余色，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突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成熟。

　　他的目光沉了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当最后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转头看向他时，他恍惚觉得她像是完成了某种神秘的蜕变。

　　终于，她合上粉饼盒，站起身，拎起沙发上的包瞥他：“走吧。”

　　他合上书，称赞道：“很漂亮。”

　　邹尤则毫不客气地回复：“我知道，不用你说。”

　　两人走到车库，邹尤拉开车门，刚坐到副驾驶上，突然注意到了台面上的一个小摆件。
　　一只手工捏制的陶瓷小猫，虽然造型歪歪扭扭的，但涂了鲜艳的颜色，看起来憨态可掬。

　　周砚山可是从没有在车里放过这种东西，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突然多了个这么可爱的东西。”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女朋友送的？”

　　她还算是个挺有分寸的人，立马准备坐到车后排去，只是手才刚碰到门把，周砚山甚至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张口就解释：“这是资助的小朋友送的。”

　　“资助？”

　　“去年在山区建小学时，有个孩子捏了这个给我。”

　　“原来是这样。”不过他抓她抓这么紧干什么，她又不会跑，她的视线缓缓向下，盯着他牢牢扣着自己的手，周砚山这才松开了她。

　　邹尤坐直了点身子，侧头看他，“这孩子手挺巧的，捏得真好看。我没想到你这人还挺不忘本的，你资助的是哪儿的小孩啊？不会又是你老家那个地方的吧？”

　　周砚山点点头：“没错。”
　　她轻声道：“挺好的，怪有爱心的呢周总。”

　　车窗外，天色刚刚暗下来，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灯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到了地方，车子缓缓停下，邹尤下车前，破天荒地对他说了句：“谢啦，拜拜。”

　　周砚山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她进了餐厅。
　　这间餐厅的采光很好，靠绿植的这一面用的全是透明的玻璃，他没急着把车开走，而是把车缓缓停在了餐厅斜对面，降下了车窗。

　　邹尤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男生，见她进来，立刻有人站起来招手。她笑得明媚，随手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就势坐下。

　　周砚山看着她自然地接过菜单，跟旁边的人凑在一起翻看，时不时还笑着拍对方的手臂。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桌人都笑起来，而她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连肩膀都因为笑意微微颤抖。
　　她显然是话题的中心人物，身旁的男生对她极尽殷勤，她被一阵又一阵的欢声笑语包围，享受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也是，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受欢迎的一个人。

　　他默默点了根烟抽，目光穿过明亮的玻璃窗，落在邹尤明艳的笑脸上，又慢慢移向中车内那只歪歪扭扭的陶瓷小猫。

　　他还记得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西南这个地方时，是个冬天，那天下了点小雪，有个小男孩怯生生地捧着一个东西，仰着脸对他说：“周叔叔，这是送给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嫌弃？他怎么会觉得他嫌弃呢，周砚山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男孩腼腆地点了点头。

　　“真好看，谢谢。”他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准备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时，突然注意到这个小孩的手又红又肿，生了冻疮。

　　而他自己手上还戴了双厚实的羊绒手套。他直接一把摘了下来，轻轻握住男孩的手腕，给他穿戴上了。

　　“周、周叔叔……”男孩结结巴巴，眼眶发红，“这个很贵吧？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他替男孩系好手套搭扣，声音很轻，“贵的东西是给值得的人用的。”

　　男孩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

　　周砚山：“这也是当时另一个人告诉我的道理。”
　　他很受用。

　　烟灰坠落到地面，周砚山吸完最后一口烟，缓缓启动了车。
　　其实他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当时没有遇见邹远征，没有见到邹尤的话，现在的他会在哪里？又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会不会还住在那个贫瘠的山沟里？又或者是烂在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

　　餐厅内。
　　邹尤看着菜单，指尖点了点最贵的几道招牌菜，转头跟周围人说：“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买单，都不用跟我客气。”

　　“尤姐威武！”李成阳的几个跟班立刻欢呼起来。

　　李成阳坐姿歪扭八斜的，晃了晃手里杯子，“这么大方？看来这是银行卡解冻了，生活又富裕起来了啊。”

　　邹尤：“开玩笑，姐什么时候穷过。”

　　服务员陆续上菜，精致的餐盘摆满整张桌子，餐桌上更热闹了，虽然还没考试呢，但话题都已经聊到高考完后的安排，甚至是大学生活了。有人说高考结束后要带女朋友去三亚冲浪，有人说要去骑行川藏线。

　　邹尤默默听着。

　　“你呢邹尤，你有什么打算？”李成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我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毕竟未来的事情谁能预料，不过你怎么说。”

　　“我家里想安排我去国外读书。"

　　“那很好啊。”邹尤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到国外镀层金回来，也是变成海归了，到时候应该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了吧。”

　　她的语气轻快，李成阳却皱起了眉：“你不考虑出国吗？你爸没为你做这方面的打算？”

　　“我爸？他说了可不算，我不想去。”邹尤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国外有什么好的？我可是中国胃，离了火锅烧烤活不了，再说了离家那么远，什么都要重新开始，又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我可受不了。”

　　“那我们可以去同一个地方啊！”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我这种成绩，就算出国也是浪费钱，还不如留着在国内自己花。”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故意岔开话题，“那你有想好去哪个国家吗？”

　　李成阳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英国，或者美国。”

　　“不错，那你到时候记得好好地熟悉路线，回头我想去旅游的话你还可以当我的导游，我不会亏待你的，保证给你一笔丰厚的小费。”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李成阳却觉得胸口闷得慌，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他又不想不接住她的话，最后憋不住说了句：“那我可得狠狠宰你一笔才行，比黑心中介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