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Lilimoon

13、不解 (四) 不解

　　隔着大老远，邹尤就闻到了黄毛身上那股混着劣质香烟和汗的臭味。

　　她想站起来，发现腿使不上劲。

　　黄毛慢悠悠地踱到她面前，嗤笑一声：“怎么不跑了？”

　　她嬉皮笑脸道：“哎呀，这不是想省点钱嘛，算了算了，给你们的钱怎么能省呢！都给你们！剩下的钱我现在就转给你。”

　　黄毛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闭嘴！小丫头片子，你是不是看我们没读过几年书，觉得特别好骗啊？！”

　　他越走越近，辛崇石蹲在邹尤跟前，察觉到他逼近，微微弓起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邹尤刚想拉住他，他已经站起来，高高的背影像堵墙。

　　辛崇石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黄毛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转头对身后的跟班们说道：“你们看这小子的表情，真逗。”他又“啧”了一声，对旁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嘛？还不饿啊？你们不饿我还饿呢，赶紧搞完了去吃东西。”

　　这些小跟班立刻会意，抡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邹尤心想完了，辛崇石恐怕只能当他们的沙包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第一个上的小啰啰动作、反应都不快，看样子只会蛮力，辛崇石跟他拉出点距离，突然往前反手一肘砸在对方下巴上，那人哀嚎着后退。

　　邹尤愣了一秒，惊讶道：“哇塞哇塞，厉害厉害，辛崇石你小子还不赖嘛。”
　　她没想到辛崇石还能文能武呢。没错，就是这样，这群人就应该这样one by one地上！

　　结果她心里刚冒出这点念头，高兴没两秒呢，另外三个混混已经冲上来，一个抱住辛崇石的腰，另一个胖子从侧面锁住他的脖子，剩下那一个直接抬腿踹向他膝窝，这群人一看就群架打多了，很会配合了，辛崇石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辛崇石！”她下意识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拦腰截住。

　　“急什么？”黄毛咧着嘴，满口烟臭喷在她脸上，“动不了你，你就在这给我看戏，六子，给我拉住她。”

　　这个叫六子的，身材跟个竹竿一样，伸手就想抓住她。

　　“手拿开！”邹尤猛地大喊，甩开了他想搭在她肩上的手。六子怪笑一声，反而更用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邹尤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挣脱出来，但都无济于事，她只能强忍着不适，一抬头看见辛崇石已经被按在墙上，他的校服领子已经被扯变形了，露出锁骨处一片淤青。

　　辛崇石的眼神凶狠得像头困兽，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就被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邹尤：“哎哎，黄毛，差不多得了，这样吧我给你三点五倍的钱。”

　　黄毛突然暴怒，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摔在地上：“你他妈当我们是要饭的？！”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上次就被你耍了，这次还想玩这套？你给老子闭上嘴，不然把袜子塞你嘴里。”

　　邹尤气得就要破口大骂，控制住她的那人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闻到手汗的味道，恶心地都要吐出来。

　　黄毛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来，给咱们辛哥拍个特写。”他狞笑着把镜头对准辛崇石的脸，“看看这张细皮嫩肉的脸怎么被打肿的，也给你记录记录。”

　　辛崇石没吭声，眼神冷得像冰。

　　一声闷响，辛崇石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硬气啊。”黄毛笑得更加猖狂，举着手机绕到了旁边，镜头对准他的眼睛，“再来！”

　　又是两拳，这次直接打在肋骨上。辛崇石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都出来了，脸色瞬间惨白，但他还死死咬着牙。

　　六子发现邹尤就跟条鱼一样灵活，根本不好控制，他索性也就不捂着她嘴了，他怕她一狠真给他手直接咬穿了。

　　邹尤挣扎着，嚷了一声：“够了别打了！你们…说啊，到底想怎么样。”

　　黄毛：“小妹妹，我倒是也不想在这耗着了，我看不如这样吧，你让他主动跪下，就当认错了。”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邹尤看见辛崇石缓缓抬起头，依旧一声不吭。

　　黄毛的脸色瞬间阴沉，示意手下继续：“倒是个犟骨头，脾气太硬，看来还是不怕，只是你不懂我们这种人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你拿什么跟我犟。”

　　黄毛亲自动手了，他虽然身板瘦小，但看样子是练过家伙的，知道怎么在避开要害的情况下揍哪里最让人痛得死去活来。

　　邹尤看见辛崇石的手不自然地垂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脱臼了，最后一下重击打下来，他的眼神瞬间涣散。

　　“辛崇石！”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声，“你他妈跪一下会死吗？！”

　　黄毛乐了，蹲下来拍了拍辛崇石的脸：“听见没？跪一个，我立马放你走。”

　　辛崇石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但他就是不肯跪。

　　黄毛还想动手，邹尤喊道：“死黄毛！像你们这种人也就只能逼人下跪来挽回一点做人的尊严了，等着吧，回头我也要你狠狠跪在我面前，还要你磕头谢罪！”

　　黄毛狠狠她瞪了一眼，又往辛崇石身上狠狠踹了一脚。
　　他举着手机，终于摁下停止拍摄的按钮：“行了可以了，你小子今天算你走运，这会儿哥几个都肚子饿了，懒得整你了，收工！”

　　邹尤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白白跑了，怎么办怎么办？其实她已经想好了报复回去的一百零一种办法。

　　“阳哥，在这边！”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李成阳带着七八个人冲了过来，手里拎着钢管、棒球棍，甚至还有人举着从路边捡的半截砖头。

　　黄毛的脸色瞬间变了：“操！什么情况？”

　　邹尤庆幸自己刚才蹲在那儿的时候，在手机被黄毛砸碎之前发出了定位。

　　黄毛这伙人本想人多势众，对付一个辛崇石绰绰有余，但没想到对面来了这么多人，还都带了家伙的。

　　六子瞬间慌张地乱了阵脚，无暇顾及她，手一松，邹尤趁机挣开了束缚。

　　辛崇石倒在地上，他的眼镜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半眯着眼，呼吸很重。

　　邹尤扑到他跟前，蹲下，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颤抖的手悬在他的脸上方，不敢碰：“辛崇石……”

　　看到他抽痛的表情，她着急地用手抚上他的脸，喊着他的名字，“你别睡啊，你可千万别睡。”

　　辛崇石感觉到有双暖烘烘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邹尤一脸紧张的样子。她的脸逆着光，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时候发高烧不退时家里人也是这么捧着他脸的，她的掌心很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让他混沌的思绪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这一刻无比渴求这种温暖的触觉，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留恋地不想让她抽离出来。

　　邹尤感觉到手腕被牢牢抓住，她看到他睁开了眼，高兴了一下，“你怎么样了？能说话吗？”

　　没了那副黑框眼镜的遮挡，辛崇石的五官更清晰了，眉骨很高，鼻梁上还有一道常年戴眼镜留下的浅浅的压痕。

　　她本想安抚一下他的，结果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戴眼镜的样子还挺帅的。”

　　李成阳正巧走到她身后，听到这句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刚想走，邹尤转头，叫住他：“李成阳，那个黄毛录了像，你记得把他手机抢过来。”

　　“行了，大小姐，我知道了。”他应道。

　　局面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两边打起来了，不过李成阳这边的人明显占了上风，只是钢管砸在□□上的闷响、吃痛的惨叫、凌乱的脚步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邹尤看着辛崇石的脸。

　　觉得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

　　第二天清晨，门铃响到第三遍时，邹尤才从混沌的睡意中挣扎着醒来，她从昨晚一直在医院待到天亮，确认辛崇石没什么大碍才回来的。

　　到现在还没睡够两小时，这会真是困得睁不开眼，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面。
　　拉开门，早晨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这么早？”

　　周砚山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从凌乱的头发到光裸的脚踝。

　　邹尤侧身让他进门，懒洋洋地抓了抓头发：“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周砚山没接话，径直走到客厅中央。邹尤撇撇嘴，朝厨房方向喊了声：“阿姨，给客人倒杯白开水。”
　　她自己则慢悠悠地晃到咖啡机旁接了杯咖啡。

　　“昨天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

　　邹尤啜了一口咖啡，“还能怎么回事，还不是肖峻峰报复心太重，我同桌揍了他一拳，他就得加倍还回来。”

　　周砚山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倒是没事，但我同桌被打进了医院。”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幸好，他也没什么大事。”

　　周砚山好像对她同桌的事情并不太在意，表情有些冷淡。

　　邹尤盯着他，“那你不打算收拾肖峻峰了？”

　　“他没那个胆子对付你，何况他现在也是在找别人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她反驳：“那也是因我而起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周砚山微微抬眼，“还是说，你只是想关心他。”

　　她一时语塞，没再接话。他冷着脸，好像连带着客厅里的空气都跟着凉了下来，邹尤忽然觉得有点冷，拢了拢披肩，毕竟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

　　阿姨适时地端来一杯柠檬茶，笑道：“这白开水没有什么味儿，我就还是泡了杯柠檬茶，要是想喝水，我再去倒一杯过来。”

　　“这个就可以了。”周砚山接过，却一口未动。

　　邹尤突然眉头一皱，左脚虚点着地，一瘸一拐地往沙发挪，甚至还故意在路过周砚山时踉跄了一下。

　　本来周砚山是伸出手臂想稳住她的，不过她没给他这个机会，只是把自己手上的水杯递了过去，然后就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周砚山望着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自己手上杯子，把它往桌上一放，转头问她：“脚怎么弄的？”

　　邹尤还不忘揉揉膝盖：“还不都是肖峻峰害的。”

　　“肖峻峰？”他眼光一寒，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