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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解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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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尤出了校门,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她今天支走了司机,准备独自到街上逛逛。
马路对面,小吃摊前排起了长队,几个初中女生手挽着手挤在一起,笑声清脆如铃。更远处,接送孩子的私家车排成长龙,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现在放学路上都是学生,大家都穿着清一色的校服,一样梳得光溜的发型,她匆匆过了马路,扎进人堆里,直到转过街角,人才少了点。
只是路过这里,她的脚步突然顿住。
她好像又看到了辛崇石的姐姐。
他姐姐今天换了处地方摆摊,不过依旧在卖她的炸土豆,只是看上去有点不对劲…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小摊前,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天热,个个穿着都很随便。其中站在最前面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看起来最不面善,裤脚高高地挽起,露出的手臂上纹着粗糙的刺青,嘴里叼着烟,说话好像有多动症一样,表情趾高气昂的。
邹尤眯起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靠近。
“这么嫩的手炸土豆多可惜,不如给哥几个搓搓背,这不比卖土豆强啊?”黄毛说。
一阵猥琐的笑声在混混中响起。
辛姐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你们要是再这样我就报警了!要买就排队,不买就让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为首的黄毛不依不饶道:“报啊,你倒是报啊,我们可又没干什么啊,影响你做生意了吗?我们无非就是买东西的时候找你聊聊天嘛。”
“你们围在这里,周围的人都吓得走远了,就算有想买的也都不敢来了,这还没有影响我做生意吗?”
黄毛身后一个跟班凑上前:“强哥,这娘们儿脾气还挺冲的,不怕我们嘿。”
黄毛这可忍不了了,他一把拍在摊位上,震得调料瓶叮当作响,“我告诉你,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好好的做事我们也不会找你的麻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做哥的也好比当了个爹……你这做姐姐的,也得像个老妈子一样管好你弟,否则啊你不收拾自然有人替你收拾。”
女人听到这事跟自己的弟弟相关,神色突然慌张起来:“跟我弟有关?我弟怎么了?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敢欺负他,信不信我跟你们拼命!”
“你个娘们还能有多大本事?还拼命呢。”几个混混耻笑道。
女人暗自摸到了切土豆的菜刀刀柄。
邹尤突然走上前:“姐姐,我要一份炸土豆,少放辣椒。”
女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邹尤,眼中闪过闪一丝惊讶。
不止她,周围的这几个小混混也都不可思议地盯着邹尤。
女人松开了刀柄,对着她挥了挥手,试图打发她走:“我现在忙不过来,你想吃下次再来吧,先去买点别的。”
邹尤摇了摇头,“我现在就要买。”
她今天穿着普通的校服,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黄毛转过身,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小妹妹,排队懂不懂?"
他上下打量着邹尤,“不过看你这么清纯漂亮的,哥哥们好心让你先买,你过来,站哥哥旁边,我们一起等。"
邹尤强忍着恶心,脸上却露出天真的笑容,好像一副见到熟人的样子:“好呀,咦,这不是强哥吗?好巧啊!”
黄毛明显愣住了,他狐疑地眯起眼睛:“你谁啊?”
邹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黄毛,故作熟络地说:“之前在酒吧,你不是还跟我表姐一起喝酒吗?只是那会儿人太多了,就没跟你们打招呼,不过我倒经常听我表姐提起你。”
黄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你表姐叫什么名字啊?”
邹尤故作惊讶:“我表姐叫什么名字你都不记得了?难怪她最近哭的那么伤心,看来你果真跟她说的一样,不负责任、四处留情、是个十足的臭渣男、花心大萝卜!亏她还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是个负责任,有素质的好男人呢。”
“哦...哦!想起来了!”黄毛突然夸张地拍了拍脑门,转身对同伙说,“这是...呃...小林的表妹!”
“你都不知道我表姐还跟我们说过年了想把你领回来见见家里人呢。”邹尤说。
黄毛抓了抓头:“……噢,这样啊。”
她故作天真地疑惑道,“我表姐还说你家里是收租的,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表姐夫你这是在收摊位费吗?”
“对对对,在收摊位费。”黄毛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朝两个跟班歪了歪头,“行了,也差不多到点了,我们撤了。”
临走前,他用食指点了点邹尤,“表妹,你买你的东西吧,拜拜。”
邹尤笑着说:“拜拜。”他走后,她火速翻了个白眼。
黄毛的一个跟班临走还不忘顺走摊位上的一串烤肠,惹来辛姐姐一记瞪视。
随着这几个人勾肩搭背地消失在街角,辛姐姐长舒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弯腰捡起被撞倒的调料瓶。
邹尤近距离看了辛崇石的姐姐几眼,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显得温柔又疲惫。
“你...跟那些人认识啊?”女人问。
邹尤摊摊手:“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那些事的。”
“我瞎编的,你看他那样,我一猜一个准。”
“你还挺机灵的,我就说嘛看你还是个学生,怎么可能跟那些人沾上边,刚才谢谢你了小妹。对了,你认识我弟弟吗?他叫辛崇石,高三(六)班的。”她情绪还没平复,有些激动。
邹尤掏出手机,脱口而出:“认识啊,他是我同桌。”
“同桌?”女人声音提高了八度。
邹尤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女人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真的吗?那他在学校没惹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可是三好学生,怎么可能惹事。”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他在学校跟人起冲突。”女人突然想起什么,匆忙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小妹,你不来买土豆的吗?姐姐免费送你一盒,谢谢你了啊。”
邹尤:“不了,我还有点急事今天就先不买了。”
“那也行,改天你过来免费吃。”
“谢谢姐姐。”她点点头,挥挥手告别后就一边急匆匆地赶回学校,一边快速在手机里翻找李成阳的名字。
电话刚接通,邹尤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喂?李成阳!你还在班里吗?在的话你帮我看看辛崇石在不在教室?”
“哦...等等...”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路人的谈笑声全都混在一起,听不太清电话里的声音了。
“邹尤。”李成阳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我刚看了,辛崇石不在啊,我听那几个人说他平常这会儿都会去校外的,你找他干嘛啊?”
“操。”邹尤忍不住骂了声,“他今天不应该出来的,那个肖峻峰估计是想找他麻烦,刚才已经找到他姐姐那儿去了,你能不能先帮我找几个人过来。”
“我就说肖峻峰这人报复心很强吧,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先回去。”
“回去什么啊回去,就这样,我先去找人。”电话挂断了。
邹尤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巷子里的光线像是被什么吞噬了,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尿骚气扑面而来,墙角的垃圾堆里几只老鼠被脚步声惊得四散逃窜。
五个人影在巷子深处晃动。辛崇石被按在墙上,两个黄毛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黄毛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不是挺能的吗?很会挥拳头?我倒是看看你这拳头能有多硬。”
他猛地一拳捣在辛崇石腹部,辛崇石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
“表姐夫!你在干嘛呢?”
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转头。黄毛眯起眼睛,逆光中只能看出是个女生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巷口。
黄毛愣了两秒,“又是你。”
他嘴唇上扬:“还敢叫表姐夫呢,我他嘛才想起来那女的无依无靠的,哪门子来的家里人,还说是你表姐。”
邹尤走近后,他打量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编故事倒挺溜啊。”
“好吧,被你发现了。”邹尤大摇大摆走上前,“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知道是肖峻峰让你们干的,他找你们来给你们多少钱啊?这样吧,不管他给多少,我都给你们双倍,你们就做做样子两头捞怎么样。”
“你这小丫头还挺懂行啊。”黄毛留了个心眼,“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搞我一手,说我敲诈勒索你。”
邹尤惊讶道:“你都干这个了,你怎么还怕这个啊?而且啊,你们打的是这小子又不是我,他如果给你们钱那才是被要挟的呢,我就不一样了,我给你们是自愿的,我一会儿啊,转账的时候再给你备注个自愿赠予怎么样?”
黄毛跟他的弟兄们听完面面相觑,但是又觉得有点道理,“你可别忽悠我们。”
“谁忽悠你们了?没看新闻啊,备注自愿赠予是有法律意义的。”邹尤一笑,不忽悠他们才怪。
“你这小瓜娃子,你叫什么名。”
“邹尤。”
“原来是你个娘们啊,难怪你要保这小子。”
她接着说:“知道我是谁了吧?肖峻峰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不准动我啊,那你想想那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家比他们家有钱得多啊。”
黄毛思来想去后做出决定:“既然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了,这样吧,你给三倍的钱,我拍个视频立马放那小子走。”
辛崇石艰难抬头,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看清是邹尤后,他用尽声音:“……走啊。”
他还想张口,被旁边的人一把掐住后颈。
“三倍就三倍。”邹尤掏出手机,说着就要转钱。
黄毛眯起眼睛凑过来:“记得备注。”
“站对面去。”她说,"不然看到我支付密码怎么办?”
黄毛咧开嘴笑了,“还挺谨慎。”
“我先转一半。”邹尤举起手机示意,“你把我同学放过来,等我们走到巷子口,我再转你剩下另一半。”
黄毛看了眼距离,不算远,他同意了:“可以。”
转账提示音响起。黄毛掏出手机确认到账,他把辛崇石拎起来,朝着邹尤的方向推了他一把。
邹尤上前扶住踉跄的辛崇石,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紧绷得像钢筋,两人缓慢地向巷子口移动,中途她小声问了句:“你腿能跑吧?”
辛崇石点了点头。
这二十米的距离像走了半个世纪。
到了巷子口,邹尤重新掏出手机,假装随时准备输入第二笔转账,就在输密码的时候,她突然捏了捏辛崇石的手腕。
“就现在!跑!!”她猛地拽住辛崇石向前冲去。
身后传来黄毛暴怒的咒骂声:“操!这娘们又跟我玩花的。”
往前跑的时候,风呼啸着掠过耳畔。
辛崇石攥紧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心滚烫粗糙,带着薄茧,就像块烙铁般紧紧箍住她,一直拽着她往前狂奔,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发疼,却又莫名安心。
邹尤从没跑得这样快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感觉像有电流从她们接触的手腕处炸开,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脏。
这一刻,她反而什么都没想,就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跳,兴奋且刺激。
她转头盯着辛崇石奔跑时飞扬的发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辛崇石,凌厉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如果不是在逃跑的话,她觉得这样还挺浪漫的,只是这样的浪漫幻想很快被生理极限打破。
她不是个爱运动的人,可以说是基本不运动,今天又因为爱美穿了双不适合跑步的鞋,此刻她的肺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喉咙泛起血腥味,双腿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转过第二个路口时,邹尤的手突然从辛崇石掌心滑脱。
“我不行了我实在太累了,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她喘着气,“反正他们的目标也不是我,你走。”
辛崇石没走,他二话不说弯腰去捞邹尤的胳膊,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你是不是傻逼啊。”她骂了句。
他还不走,甚至想把她抱起来。
邹尤气不打一出来,“让你走你就走啊,你知不知道我看电视剧就最烦...你这种人了..”
还想公主抱抱着她跑呢,以为偶像剧啊,神经!
黄毛的笑声从巷口刺过来时,辛崇石正半跪在地上,手臂穿过邹尤的膝弯,试图把她抱起来。
“哟,你这小子还他妈挺会玩儿啊?”黄毛的声音黏腻又刺耳,拖着长长的尾调,“要不要哥几个给你俩腾个地方?”
他的同伙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邹尤感觉到辛崇石的手臂还环在她背后,掌心贴着她的校服布料,热度几乎灼人。她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用力地箍住。
"别动,你腿崴了。"他声音很低,呼吸粗重,额角的血痕已经干涸成暗红色,衬得眼神格外锋利。
邹尤咬了咬牙,“猪队友。”
她在心里骂他,其实也骂自己,或者他在心里也是这么想她的。
“怂货。”黄毛啐了一口,“之前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抱着女人腿软了?”
辛崇石没说话,只是突然收紧了手指。邹尤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磨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粗糙又温热。
——真他妈荒唐,她想。
明明都快被围殴了,他还在这里给她揉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