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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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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泓秋水静静淌在她手心中,温润生光。
似是感应到同出一源的名剑残身,长天剑也自发清鸣。
她竟然真的一直将另一半的秋水剑带在身边……
晏平生看到她的眼中有珍视、怀念、还有难以消解的哀恸,心中既叹且怜:何必如此……
何必为了他如此。
他希望她心中有自己,却不愿用这种方式时时刻刻引动她的愁肠。
一定很难过吧。
晏平生很少会为做过的决定感到后悔。
然而他的确是真真切切明白,自己是如何伤害了一颗全然为着自己的真心。
他的死遁对她影响是如此之大。
修补秋水剑是她心中所求。他是否也是清微所思所求?
情思触动,晏平生面对她的要求岂有不允之理:“补天观位处南海之滨,明日我们就可以动身。玉真人是师父好友,会愿意见我们的。”
清微见他答应得痛快,有些不好意思:“晏师兄,这次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谢你的了。”
剑法、心诀,无一不是出自晏平生所授,其他东西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他动心。
“总是谢来谢去,岂不生分?若只为了这声道谢,我又怎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清微没有听清后半句:“什么?”
夕阳柔和,无风无云。小半金轮沉于海底,天际乌蓝渐渐转至橘红。
晏平生忽然说道:“清微,闭眼。”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仿佛只是兴之所至,就这样把心中所想自然而然说出口。
清微不明所以,出于天然信任,她缓缓闭上双眸。
晏师兄他想做什么呢?是不是像海眼灵泉那般,要和她……
心咚咚地跳。
横竖都已经发生过了,就算再来一遭也不会让局面更为失控——他并不是自己的师尊啊。
晏平生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的青春鲜活与应有的弹性。好喜欢……
没有了药效催发的急切,这个抚摸多了一段试探与小心翼翼。
这并非师长所有的温情脉脉,是一个男人面对心爱的女子才会有的珍重。
而清微感觉到的是晏平生指尖的白梅香,分明是熟悉的清冷,不知何时又多了些暖意融融。
她忽然明白了:那抹暖香不是别的,是自己身上的气息。师尊在与自己亲近纠缠时染上的香气,一直没有抹去。
就像自己离不开晏平生一样,他也不忍心离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晏平生对她说:“好了,可以睁开眼了。”他意犹未尽把手收回去,指尖暗自捻动几下,对方才的滑腻触感恋恋不舍。
他说:“方才的,就算是提前的谢礼。”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晚间,水如痕在海滨设宴招待他们。繁星点点,晚风吹拂,竟是难得的惬意闲适。
席间果真有许多海味,其中许多清微都叫不上名字。
水如痕态度亲近,遥遥举杯:“晏道友、陆道友,乡野之地风物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两位无须客气,只当是在自家就好。”
清微跟着晏平生,一同饮了杯甘冽的灵酒。
她酒量很浅,三五杯就已是极限。
晏平生知道她的深浅,主动布菜:“尝尝这个。”
说罢,他将酒杯撤了换成茶盏。
清微这几个月来,吃住被宁不移照顾惯了,也不觉得此举有什么太过亲密的地方。
只是宁不移在她面前一向是体贴温柔的性子,这等做派由晏平生做来,却有些不够常见。
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慢慢咽了才道谢。
晏平生神色一凝:她从前没有这样的习惯才对,会是受到宁不移影响吗?
他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这一笔。
鱼脍鲜美、虾蟹又极肥美,晏平生见她用得香甜,手中动作不停。
他剥虾剔壳的动作十分熟练,自己却一口未动。
想当初,清微刚上浮珑山,连筷子也不大会用。
像她这样自小流浪的乞儿,有一口吃的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更别提用勺用筷。
晏平生见她用力捏着筷子,连鼻尖都急得直冒汗,却还不肯丢下用手抓着吃。
她怕给师尊丢人。
年末时玄宗会有一次大型庆典,她要跟着师尊出席。
这会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玄宗上下面前,绝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出了岔子。
虽说眼下不过初秋,离年底还有好几个月,但她心中的紧迫感一直未曾放下过。
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怎么能连这种事情都……
“清微,手放松,”晏平生拿起一双筷子给她做示范,“跟着为师学就好,慢慢来。”
他没有笑话她,而是亲自给她示范。
清微抬起头,学着他的样子,很认真地又试了一次:成功了。
这一次,夹起来的菜没有滑下去。她饿狠了,把已经有点凉了的菜匆匆嚼了几口,一气咽进肚子里。
晏平生心中微叹:果然,还是要一样样教……
罢了,总归是自己的徒弟。
水如痕含笑见对面两人那亲密无间的样子,轻敲桌面:“陆道友,说起来你可知我与晏道友是如何认识的吗?”
清微:“知道呀。”
师尊同她讲过,水如痕是他日行一善救下来的。
晏平生放下手边的蟹八件:“水道友,我敬你一杯。”
水如痕见他不似平日淡然,与他相视一笑。两人饮尽杯中酒。
水如痕知道晏平生方才是在提醒他,可是那又怎样?
他清修多年,难得有热闹可看,怎会轻易罢休。乱些才好,符合他的品味。
这次不等晏平生再敬酒,水如痕说道:“昔年,晏道友之所以来瀚海游历,是为了躲一桩风流官司。若非如此,也不会因此遇到水某。
我还记得,那位对晏道友青眼有加的女修,仿佛是……出身琼华剑派的林霏雨林道友吧?”
清微:“还有这回事吗?”
她放下玉筷,专心听水如痕的讲述。
水如痕见她果真不知,笑得愈发畅快:“非但如此,林道友还一路追随。直到晏道友离开瀚海之后,她才回到琼华剑派。其心之诚、其情之切,当真令人动容。”
晏平生无可奈何:“清微,不要听水道友乱讲。”
这种几百年前的旧事,不过是道途上的云烟过往。他与那位林道友并无纠缠,后来也未曾有过私下会面。
只是这桩事被旁人添油加醋地复述一遍,入了耳就变成暧昧不已的风流往事,让他不禁心中惴惴。
若说为人师表,晏平生自认做到了尽善尽美。可若她因为旁人误会自己,他却真不知向何处诉冤了。
清微放下筷子,陷入回忆。
她听过这位前辈的名讳。当日剑阁在场者,其实有两人登上了第四重。其中一人是散修,并未留名。另一人就是琼华剑派林霏雨的弟子韩凌月。
而后者,更是在她回山之后送上了贺礼与拜贴,言及若有机会,愿论道同游。
这样坦荡通透的道友,若有机会她也很愿意结交。相信她的师尊林剑主,也是同样值得尊敬的前辈吧。
她眼神澄澈:“若是要紧至友,晏师兄自会让我知晓;而若只是君子之交,我知与不知又有什么要紧。你说对吧,水道友?”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又四两拨千斤回答得一丝不漏。
水如痕抚掌大笑:“陆道友说得极是,水某自罚一杯。”
小小一桩风波就此平息,晏平生却并未如想象中高兴。
他转身看向面色如常,专心享用眼前佳肴美馔的小徒弟,心中郁结。
清微她当真不介怀,还是并不在意他是否有什么过往?
心海微澜。
一顿饭下来,有人宾主尽欢,也有人食不知味。
入夜的流珠宫美不胜收。微亮海藻生长在海面之下,泛出大片大片的幽蓝,像是情人离别时的眼泪。星光交映,心事簌簌落下来。
小虾小蟹趁着月色,列队出来晒月光。
此等景色平日绝难一见,清微索性也不回去休息,蹲在海边玩水。
晏平生被水如痕叫走了,好像是说要下棋。
九州修士,尤其道门流派之间,除了问道长生,也以风雅为乐。琴棋书画、经道香茶都各有讲究。
譬如晏平生,他除了以剑道独步天下之外,还犹擅琴律。
有时清微练剑,他就在旁抚弄紫桐琴。
晏平生琴艺高绝,又将剑理融入韵律,轻拢慢捻便是在指点她招数中的破绽。
她一开始不懂,时常错了韵律。
晏平生被打断了节奏,也不见烦躁,反而就着错处接着弹奏下去。不多时,剑招重新变得豁然开朗,绝处逢生。
空灵的琴声又响起来了。不同于浮珑山时期的飘逸,这次的曲调缠绵婉转,并非把酒问月的洒脱,而是今夕何夕的情肠百结。
幕天席地,明月当空。清微躺在海边一片平整岩石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样。
何必分的那么清呢,明明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月亮、还是师尊,都没有不同。
琴声渐渐歇了。
她翻了个身,打算就这样睡过去。好久没在外面躺着睡了,还有些怀念。
晏平生在她身边坐下,附身过来低声问:“怎么不回去?”
不是很喜欢听他弹琴吗。
他的脸凑得太近了。多美好的一场幻境啊……
清微捧着这面落下来的明月:“我不想打扰你。”
晏平生抚琴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搅。何况又有一个水如痕在,她在席间听着那些旁敲侧击的调侃,总觉得脸颊发热。
并不是因为面皮太薄或是其他原因。
若是旁人、譬如师兄宁不移,她虽然同样会觉得不好意思,但也不至于不敢面对。
唯独对着晏平生,她总觉得有些心虚。
虽然已经理顺了一些所谓的思绪,说服了自己。可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蹭蹭她的鼻尖:“是你的话,什么时候都不算打扰。”
清微面色薄红,轻轻推他:“晏师兄,这里是水道友的地盘。万一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晏平生不管不顾,甚至把身躯整个贴过来:“我设了结界,今夜无人会来了。”
清微默默反驳:即便如此,也不大妥当。
可晏平生就当没看到她眼中的不赞同,搂过她:“清微。”
清微有些不自在,上次的亲密之举,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却是再无正当道理了:“嗯?”
他睫毛轻颤:“我方才和水道友下棋,输了两局。”
清微听他语气幽幽,以为师尊是因为输了棋才不痛快的:“没事啊,我可以陪你下回来。”
反正她棋艺差,输给晏平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就算再输十次,又有何妨。
晏平生长吁短叹:“我是因为心中一直念着你,心有旁骛,所以才会输的。”
清微用“你继续编”的眼神看他。
他低眉强调:“真的。”
下棋时想到她,抚琴时还想到她,起坐行卧,心中无一不是她的影子。就连浩荡青天,杳杳天光、上下云影也都化作她的模样。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神识不远万里前来寻她。
他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