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死遁后》白鹤见羽

35、第 35 章

　　见少女不再纠结这件事的对错，晏平生问：“清微，你对今天的事……有什么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剑诀心经，细听之下又有些忐忑。

　　清微茫然地看着他：“不是已经有定论了吗？”
　　晏平生脸色变幻，头一次觉得教徒弟竟是如此之难的一件事：“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他神色带着一丝哀怨、不可置信地问她：“就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清微后知后觉才明白，方才的事好像有些棘手：师尊他不太高兴的样子……

　　是要她负责？还是不要她负责？
　　清微一时举棋不定。

　　她总是觉得，幻境中年少的晏平生是将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上，关心爱护于她。
　　即便有了方才的亲吻，她也不认为对方会对自己有好感。

　　晏平生先是剑道顶峰，之后才是玄宗太上长老、自己的师尊。
　　清微想不出这样一个令她敬仰钦佩的人，怎么会突然动心，而且对象还是他后来的弟子。

　　更何况，她与师尊只有师徒间的情分，作为同龄人的幻境相处不过区区数日。
　　这其中的差别，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晏平生看着她的眼睛，理智而清澈。他缓缓说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再主动提这件事。”
　　清微松了一口气：“晏师兄，你明白就好。”

　　他接着说：“你我二人相处时日尚浅，是我不该以剑道比照人心，认为剑意相映即是心意相通的证明。
　　可否给我一些时间，不要过早给你我的关系下个定论，可以吗？”

　　晏平生字字恳切，与从前与她讲解剑诀时候的模样别无二致。
　　清微终究不忍驳回这个提议：“就依晏师兄所说。”

　　她想，不过是幻境罢了，等到这场镜花水月过后，两个人之间只会秋水无痕。
　　她还会继续敬仰怀念他，做一个恪守本分的弟子。

　　理智摇摇欲坠。
　　晏平生知道今日就该如此了。为师者传道授业，要讲究循序渐进。

　　今日的事对清微来说已经发生得足够多了，他该给她一些时间慢慢消化。
　　他不再像方才一样咄咄逼人，转而说：“我们去寻个医修，先将这古怪的粉雾解了。”

　　此法虽直接有效，但终究不是正道。
　　他想要的是清微心甘情愿喜欢自己，而不是将他当作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拴在一起的人。

　　她的人，他要；她的心，他也要。
　　他就是这样一个贪婪而不知足的人，无论是所谓的剑道、还是心上人。

　　见晏平生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清微也乐得转移话题，赶忙问：“晏师兄，我们不要去找陆道友吗？”
　　晏平生似笑非笑看她：“嗯，然后让他将你我都取笑一番，再记上好几百年。”
　　清微不说话了。

　　他自然地向前带路：“我们走吧。”
　　两人约定好暂时的界限后，晏平生的态度又回到了亲密而非亲昵的层面。

　　不知道为什么，清微觉得这样的晏平生，让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千头万绪不知何解，眼前云雾茫茫。

　　晏平生出言提醒她：“清微，我们快要到了。”
　　清微的心思正好还在那件事上，看到他唇瓣张合，一时想到那个意乱情迷的吻，不禁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我知道啦，晏师兄！”

　　他哪里不懂她的欲盖弥彰，分明心虚得紧，眼睛还在乱瞟，还要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当真是……
　　他在心里暗暗摇头，决定还是要找个机会慢慢考校。

　　离开海眼灵泉后，他们并未回到内陆，而是一路东行，深入瀚海。传闻，数千年前这里曾经是一片陆上仙洲，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只剩大海空茫。

　　晏平生带她来的地方是一座海上仙府。远远看去，这里云雾缭绕，只是隐约能看到一座美不胜收的陆上仙洲。

　　再离得近些，清微才发现那托举着仙府的根本不是什么洲屿，而是一只奇伟的巨型海龟。在海龟四周不时有游鱼出没，或是依偎、或是嬉戏，十分安乐自得。

　　两人落了下来。自海雾中走出一位赤眉长须的驼背老道，拱手见礼：“晏道友一向可好，怎么今日有空来我流珠宫了？”
　　晏平生颔首：“瑞道友有礼，不知宫主今日可得空？”

　　瑞道人笑呵呵说道：“若是宫主知道晏道友要来，自然是有空的，让小老儿给两位道友带路吧。”
　　说罢，他随手一挥，身后的白雾迷阵豁然开朗，现出一片流泉倾泻、水声叮咚的妙景。

　　瑞道人将他们带到一座绿珊铺地、红墙碧瓦的华美洞府前。
　　从里间走出一位发如墨藻，色若春华的青年道人，盈盈行了一礼：“晏道友久见了，这位是？”

　　清微报上自己的名字。
　　青年道人礼数周到：“陆道友有礼，在下是流珠宫水如痕。两位，请入内一叙。”

　　她听晏平生说，这位水道友乃是妖修出身。两年前，晏平生在海上游历期间曾帮过对方一个小忙。两人也算有几分交情。
　　此人并非出身瀚海水族，自称闲散修士，据一宫之地自得其乐，性情也比大部分妖修要随和得多。

　　殿内置了一方水池，引了天然的瀚海之水，潮音浩浩。刚刚入座，就有数只小虾小蟹忙不迭从池中爬出来奉茶奉果，十分殷勤。

　　水如痕姿态随意，将队尾那只小虾的背壳敲了一敲，才将它轻轻放过：“晏道友一向鲜少踏足这方海域，今日不知为了何事？”
　　晏平生就将遭遇魔修，以及误中古怪粉雾的事情道出。

　　清微只作其中没有自己的事，盯着茶水看个不停。
　　水如痕听完，对晏平生说道：“既然如此，我会为晏道友单独诊断一番。”

　　说罢，他唤来瑞道人：“老瑞，你先带陆道友下去歇息片刻。”
　　清微起身要走，又想到什么，回身对晏平生说了一句：“晏师兄……”

　　晏平生知道她想说什么。灵泉的事是他与她的秘辛，各种细节他自然不会同他人多讲。
　　他神色和缓：“你放心。”

　　清微跟着瑞道人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晏平生才收回目光：“让水道友见笑了，清微她比较黏着我。”

　　语气虽清淡，水如痕却莫名听出了一丝炫耀的意味——谁问你了。

　　他吸了一口气：“晏道友，你所中的毒雾并不难解。若我没猜错，你应该已经用其他方法解了大半了才是。”
　　晏平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说道：“那为何我仍觉得有时会躁动不安，气血翻涌，心跳加快？”

　　水如痕刚刚欣赏完两个人的眉眼官司，此刻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答案：“依我看，晏道友解毒只占了三分，心中那桩事怕是占了七分才对。”
　　晏平生无言以对。

　　他素来杀伐果断，这样进退两难的模样让水如痕有几分稀奇：“依我看，晏兄所求之事未必没有结果，那位姑娘似乎很是依赖于你。”

　　这话做不得假。晏平生一想到清微，语气也柔和起来：“那是自然。”
　　“如此一来，晏兄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水如痕奇道，“无非是顺其自然，等待水到渠成之日罢了。这般简单的道理，水某一介方外之士亦略通一二，莫非你会不懂？”

　　他如何不懂。
　　只是如今的形式，他与清微只能在这方幻境中相见，真身远隔万重山，难免有了些不确定的焦躁。

　　沉默半晌，晏平生才说：“近之，怕求全则毁；远之，又恐过犹不及。”
　　这才是他真正为难之处。

　　人心不似江流水，不进则退。只因为是清微，他才如此患得患失。

　　海风腥咸。清微立在岸边，远看天际鸥鹭翻飞。
　　晏平生与水如痕已经在殿中相谈了半个多时辰，她心中牵挂，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晏师兄他会不会真出了什么事？
　　心中烦乱，她蹲着把手边沙滩上的贝壳乱扔。

　　“清微，”晏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久了吧？”
　　他一来就感觉她有些闷闷的，心情有些不好的样子，可是为了他？

　　清微摇头：“没有，只是很担心晏师兄，情况还好吗？”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晏平生自指尖凝出一抹平和的气机展示给她看：“已然无恙。”
　　清微像解决了什么大事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见她烦闷已消，晏平生又道：“难得来一遭，水道友今日说要好生招待你我。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出来，他会安排。”

　　清微一听这个，也来了兴致：“什么都可以的话，那……这些能不能吃？”
　　她指的是周遭的海味。流珠宫水池中豢养的虾蟹已然开了灵智，定是不能想了。其他的海鲜她倒是很想尝尝看。

　　晏平生沉吟：“可。只除了两样不许：一为海带，一为海龟。此二物分别是水道友与瑞道友的原身，还是不要出现在宴席上为好。”
　　清微点头：“这个当然没问题！”

　　等到晏平生坐下来，清微忽然说：“晏师兄，你认不认识补天观的玉真人？”
　　她说的是那位亲手打造秋水剑与长天剑的玉枝真人。

　　补天观擅长炼器与阵法之道，在道门七大派之中，弟子是除了天机阁之外最少的。
　　而玉枝真人身为副观主，与寒山道人私交甚笃。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亲自为晏平生铸造两柄稀世之剑。

　　晏平生：“自然认识，昔年师父拜会玉真人，我也曾随师父亲上补天观。你说起这个，可也是想要玉真人锻造法宝吗？”

　　清微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布包，极为珍视地打开，托在他面前：“这是我师尊的剑，我想问问玉真人有没有办法重铸。”

　　现世中，玉枝真人早已仙逝多年，她即使欲求修补重铸之法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幻境中却不同。镜山秘境作为十三洞天之一，原本就有无上妙用。也只有这里，她才有可能找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