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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物价之问 李太后是平 ...

  •   完成一天的课业,慈宁宫问对结束后,日头已经偏西。

      李太后是平民出身,史载父亲是泥瓦匠,读书识字还是入了裕王府之后的事,于文墨一事上并不算通晓。所谓考校,往往不过是考验小皇帝死记硬背的能力。这种刻板教条的教育方式,纵使周轶君作为理解能力远超十岁孩童的成年人,也常常被搞得头大。几次跪在佛堂背书背到半夜,卯时还要黑着眼圈去上早课,周轶君忍无可忍向刘兆程讨了个“过目不忘”的外挂,这才能够蒙混过关。

      然而即便如此,太后面上也鲜少出现满意的神色,常常只是叮嘱:“往后也当如此,万不可怠惰”,才放他回去。

      有这样一个童年,历史上的万历帝摆烂躺平三十年不肯临朝听政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周轶君暗自腹诽,对这位遥远的封建帝王生出些许怜悯。

      从慈宁宫出来时,冯保已在殿外的回廊下候着,穿的是寻常的青色贴里,领口处洇出一片蜿蜒的汗渍。周轶君走出来时,他趋前两步,压低声音:“万岁爷辛苦。太后娘娘今日气色好,问功课也比往日短了些。”

      周轶君“嗯”了一声,沿着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走了几步,余光扫见冯保小步跟随着,私有话说,扭头打量了他一番,却见这位大太监的袖口微微鼓着,手藏在袖子里。

      “大伴袖子里揣了什么?”

      冯保脸上绽开一个笑,像是就等他问这一句。他从左边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本薄薄的册子,巴掌大小,封面是粗蓝布裱的,没题书名,边角已经起了毛。

      “《三国志通俗演义》,”冯保道,“陛下近日功课辛苦,奴婢使小黄门外出采买时寻点新鲜玩意儿给陛下,您瞧,这是灯市口书铺里找来的。老奴翻了两页,说的是刘关张桃园结义,还有孔明借东风。比经筵上那些正经书热闹些。”

      周轶君接过来翻了翻。木活字印的,墨色深浅不一,每隔几页就有一幅粗糙的木刻版画。画里的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刀画得比人还高大。又翻到一页画诸葛亮的,披发仗剑祭东风,身边一个小童捧着七星灯。大约是版刻用久了,边缘不大清晰,诸葛亮的头发和剑穗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哪是发哪是绳,但作为民间流传的话本,却也足够生动有趣了。

      周轶君心中一动,想到明清时期小说这种文体在中国历史上达到极高水准。说是明清小说,事实上都是明朝时打下的底子,清军入关后文人凋敝,所谓清朝小说,许多不过是晚明才子的悲歌。

      倘若这种民间文体能够得到官府的支持发行,兴许对中华文脉传承有一些助益。

      “这个多少钱?”他掂了掂那两卷书册,问冯保。

      “五十文。书铺掌柜说,这是坊间新刻的,一套十卷,他只拆了前两卷单卖,故而便宜些。”

      周轶君眉梢动了一下。

      “一本拆零了卖的话本子,要五十文?”

      “回万岁爷,书铺掌柜说,话本子不比寻常玩意儿。得先有人写,再有人刻版,再有人印,再有人装订。刻一套版费大工,印少了回不了本。五十文还是拆零的价,整一套十卷,得几钱银子。”冯保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看话本子是富贵人家的消遣,并不在乎这几钱银子,平民百姓去茶楼听书也是一样的,十文钱就能听一下午。”

      “还有别的吗?”

      “有。”冯保又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是一只巴掌大的风筝,骨架是劈得极细的竹篾,糊着薄棉纸,纸上用靛青和赭石画了只花花绿绿的燕子。虽然做工不算十分精致,但色彩明快,很是活泼。风筝线是麻线,轴上只缠了拇指粗的一小卷。

      “燕子风筝。老奴在灯市口瞧见一个老木匠摆摊,他扎的风筝比别人小一半,说是专给小孩儿放着玩的,飞不高,也挂不到树上。”

      周轶君把话本子夹在腋下,接过那只燕子。竹篾削得薄,骨节处没打磨干净,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毛刺。

      “多少钱?”

      “十文。”

      “大伴有心了,”周轶君扬起嘴角,温声笑道:“这般溽暑天气,张先生前阵子还刚因暑症病了几日,以后这些小东西差个黄门送来就是。”

      “奴婢谢主子垂怜。”自那日妄议高拱被揭穿以后,冯保已多日未能在御前亲近,今日重得青眼,连话语的尾音里都带着些许喜滋滋的飘然。

      “往后出宫采买,遣个机灵点的去,碰到新鲜的玩意儿就带回来。不拘什么,吃的玩的用的都行。拣便宜的买,太贵的不要。记得多跟店家攀谈几句,朕喜欢听这些民间的道道。”

      “老奴明白。”

      冯保退到门口,转过身去时,一把老骨头似乎都轻了三两,踮着小碎步飘然而去。青衣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宫拐角处,周轶君走进暖阁,把话本子和燕子风筝从袖中掏出来放在书案上,转身从案角抽屉里取出一本黄皮小册子来。

      这是他私下记的账本。第一页抄的是各级官员俸禄,正一品年俸一千零四十四石;正七品知县年俸九十石。第二页是粮价,京师米铺标价每石六百八十文,通州漕粮官价每石七百二十文。灯市口面铺白面一斤八文,粗面一斤五文。第三页是布匹,松江标布每匹三百五十文,苏州药斑布每匹五百文,湖州丝绵每匹八百文,潞绸一匹四两银子。

      他蘸了墨,在布匹那页底下添了两行:木板话本拆零前两卷,五十文。燕子风筝一只,十文。

      写完搁下笔。一个知县一天折合七十多文的俸禄,一家吃喝嚼用兴许够数,但赁屋、应酬、养活一班师爷衙役,样样都要从这笔钱里出。那九十石年俸,究竟是怎么平掉的?这几乎是天方夜谭。再往深处想想,一个基层的七品官员账上便有如此巨大的亏空,满朝文武又是从哪里得来的钱财,使得大明王朝这架权力机器,看似体面稳固的运转了这么多年呢?

      周轶君把册子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去。他现在既是剧中人,也是剧作者,在这样一个史料构建的虚拟世界里,可以尽情刨根问底。或许甚至有机会摸到后世争论不休的,关于这个强大帝国何以转瞬轰然倒塌的真实脉搏。周轶君把玩着那只寻常人家中飞入宫廷的纸燕子,暗自思忖,待到万历元年的考成法推行以后,兴许就能窥探到这些谜题的一角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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