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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秋夜宴 隆庆六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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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六年中秋,按照往年惯例,宫中应当设中秋宴,邀请百官共庆佳节。然而这一年,因仍在国丧期间,不宜隆重大办,礼部尚书高仪拟了名单,缩减了人数,只有小皇帝、两宫太后、仍留驻京中的重要皇亲国戚和肱骨重臣赴宴,其他大臣则赏赐珍馔、美酒、脯饼,由黄门送至家中以示亲近与嘉奖。
中秋宴设于西苑太液池畔的广寒殿,殿外露台远远伸入水面,临水有筑有四面通透的敞轩,竹帘半卷,檐角悬着绢纱宫灯,烛火在薄纱里晕成一片柔光。两宫太后并坐于御席之上,左右各一列臣席。两侧两株百年老桂在御座两旁,金蕊藏在墨绿叶隙间,风过时幽香渺渺。席间摆着月饼、栗子糕、蜜渍桂花藕片,周轶君面前则多了一盘新摘的石榴,颗颗饱满,色泽鲜红,想来是英华殿前得了宫人悉心照料的石榴熟了。
酉时三刻,众人入席。
高仪居臣席首位,其次是张居正。吏部尚书杨博、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刑部尚书葛守礼又在其下。近日才经张居正举荐提拔入了内阁的参预机务吕调阳坐在末席。万历唯一的姑姑宁安公主和驸马都尉李和则坐在帝席下首,与大臣们隔着数步。
待众人坐定,冯保击掌,回廊下早早隐于暗处的梨园伶人笙箫合奏的乐声缓缓飘来,是歌颂海晏河清的古曲《清平乐》。那悠远的曲调在宫殿上空徘徊良久,又贴着水面滑出去,与月影一同浮在更遥远的波光之上。纤腰束素的宫人布席斟酒,袖口拂过案面,不发出一点声响。
一曲奏完,冯保代替小皇帝念诵了一长段骈四俪六的祝文,而后陈太后举杯,声音随夜风远远送出:“中秋月圆,与诸位同赏。”李太后紧接着举杯笑道:“今夜不拘君臣之礼,众卿家请随意。”待到周轶君与两位太后举起金樽先行饮尽,众人这才齐齐谢恩饮下头一杯。
待到众人坐定,婉转乐声再次响起,两排舞伎手持桂枝从大殿两侧的回廊鱼贯而入,在水气氤氲的露台上跳起《月中桂》。轻软的长袖如流云回旋,倩影投在太液池水面,与月影叠在一处,真如身在月宫一般。风从水面吹来,桂香混着水草淡淡的腥气飘来,这样的乐声,这样的歌舞,这样的景致,让周轶君飘飘然大有出尘之感。
舞毕,李太后微微颔首。陈太后也直了直身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桂花酿,对李太后笑道:“这舞好,哀家想起当年在裕王府过中秋,院子里也有一棵桂树,没有这样大,花却一样香。”李太后应和了两句,语气比方才更柔软。
舞伎退下,回廊下忽然响起一串欢快的锣鼓声。宫中宴饮讲究雅致,鲜少使用这样泼辣鲜活的乐器,李太后转头询问冯保,冯保躬身解释道:“这是太祖皇帝家乡的凤阳花鼓戏,因这两年风调雨顺,乡间便流行起庆贺丰收的曲子,奴婢听着新鲜有趣,便使梨园改编了这出戏,把些个粗俗的俚语删了去,娘娘听着可还好?”台上伶人穿红着绿、且扭且唱,李太后以袖掩唇,弯起眉眼笑道:“到比那些歌功颂德的戏有趣些。”
一曲凤阳花鼓戏活跃了宴会的气氛,席间开始闲谈起来。张居正听台上扮老汉摇头晃脑的唱道:“新谷进了仓,新米上了场,老伴儿你莫要板着脸,快快端出桂花酿……”转身侧向户部尚书王国光,问起今年的秋收情况。
王国光答:“南直隶和浙江收成与去年持平,湖广略好些。”张居正颔首,不再追问,话头轻飘飘浮在桂花香里,在歌舞余韵中打了个转,便沉入酒盏中。
身后兵部谭纶听闻收成尚可,却坐不住了,急急拉着王国光议论起边镇军粮的缺口,催他早日调拨。
高仪在上首,对下面的热闹充耳不闻,只捻着胡子听戏,似乎身在局中却已是方外之人。周轶君想起史书记载这位在场资历最深的老臣与高拱关系甚密,在六月高拱被逐出京师后,很快便惊惧呕血病逝了。但如今,因高拱平安落地,他也未曾听闻再犯什么恶疾,今日还饮了几杯佳酿,也算被改了结局,素日在朝堂上也一贯低调寡言,想来是眼见张居正等新秀崛起之势不可阻挡,便扮起又聋又哑的家翁。
又是几番歌舞结束后,两宫太后身侧的宫女纷纷托了红绸盖着的托盘,端的是今晚宴饮游戏击鼓传花的彩头,冯保从秧歌队手里取了花鼓,背对众人亲自击起鼓来。鼓声脆而短,传的是席上一枝桂花,桂花传到谁手中,便要当场做首诗,题名为“中秋桂”。
第一轮,鼓声停在吕调阳手中。他提笔写下:“金蕊玉粟满秋庭,御阶先得月华清。十分月色人间满,万户笙歌共太平。”写毕,交由内侍高声唱诵,又有宫人提了花篮,于宾客席间穿梭,如有认为诗好的,便向篮中投入一支宫花,得花最多者可得头彩。
吕调阳见诗吟罢,倒并不关注自己得了宫花几支,只看向张居正,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安然落座。他于上月得了张居正举荐而入内阁,为报提携之恩,对张居正马首是瞻。
第二轮,花传到陈太后手中。她笑着摆手:“哀家乏了,这花往下传吧。”将花递给了李太后,众人一笑,鼓声又起。
又传了几轮,花到高仪手中。老人笑着罚酒一杯,自斟自饮。杨博替他斟了第二杯,两个老臣相视一笑。他们同朝为官数十载,中间隔了多少人事浮沉,此刻还能坐在一起喝一杯桂花酿,已经是中秋最好的事。
再传,花停在张居正手中。
张居正今夜未着官服,穿月白道袍,腰束青绦,广袖垂至膝侧。月光落在两鬓几缕白发之上,倒像是故意染上的霜。他略一沉吟,推开内侍捧来的笔墨,从容吟道:“何年移得广寒种,栽向姮娥玉殿东。俯仰人间太平夜,不独天香在月宫。”
李太后在他吟第一句时便已抬起眼,听到“栽向姮娥玉殿东”这一句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了一口杯中酒,脸颊浮上两抹酡红,似有醉意。
吕调阳先喝了声彩。王国光也抚掌。杨博端着酒盏,遥敬他一杯。
又几轮游戏完毕,周轶君亲自为各位臣子数了宫花,以张居正为魁首,吕调阳次之,谭纶第三。宫人一一送去赏赐,张居正得了一卷北宋神宗时期崔白的《秋浦蓉宾图》,他双手接过,谢恩归座。
吕调阳与谭纶具是文房墨宝。杨博、王国光各得了一壶嘉靖年间的御酒。
到此时已经月上中天,酒过数巡。陈太后素来体弱,此时以手支颐,面上倦意渐浓,李太后也已凤眼迷离,素来严肃的神色多了几分柔软。一阵夜风穿过太液池水面,卷着桂花簌簌而下。金蕊落在案上、落在酒盏里,有几朵正落在李太后的鬓发上。
她身侧的宫人正执壶斟酒,尚未察觉。
唯有张居正,目光停留在太后鬓边那几朵金蕊上,随即移向太后身后的宫人,静静看了她一息。待宫人感受到目光看过来时,微微抬手指向自己的发髻,而后以目示意李太后的方向。
宫人低头一看,连忙放下执壶,轻声道:“娘娘,奴婢替您拂去发上落花。”李太后微微侧过头,由着宫人将那几朵摘去,随口说了句“起风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冯保立刻
一切发生在几息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除了冯保和周轶君。冯保站在太后身后,拂尘搭在左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过于狭长的眼睛落在张居正身上,直到筵散去时,也一直没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