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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华论政 英华殿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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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轶君在阳台上给那只吃饱喝足就到处茬架的橘猫留了一桶粮食供它自行取用,又收拾了衣物行李,在刘兆程工作室的隔间里住下。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此时倒真有些沉迷游戏不可自拔。
英华殿那日之后,宫中气氛悄然变了。周轶君再去给太后请安时,见英华殿院中的石榴树每条花枝都用轻纱软缎扎起,远远看去如笼烟雾之中,煞是新奇好看。
问过冯保,得知是太后思念先帝不忍剪下榴花,故而使人用轻纱将花朵罩起,使花粉不致咳喘便好。冯保言毕又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还吩咐,今年石榴熟了,先挑一篮送到文化殿去,给陛下和张先生尝。”
石榴多子,在中国古代常有多子多福的寓意。太后怜惜榴花,便是不忍伤了榴子。周轶君略一思忖,笑言:“此乃母后怜子之心,你们好生照料那棵树,朕等着尝英华殿的石榴。”
此后李太后虽仍每日过问功课,却不再动辄罚跪抄经。
至于张居正,自那日称病销假回朝后,他在文华殿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有时讲完课业,写完票拟,还会在值房多坐半个时辰。
这一日,张居正进殿时,手里多了一本册子。封面是明黄锦缎裱制,上书《帝鉴图说》四字。周轶君认得这本书。《万历十五年》和《明实录》均有记载,这是张居正亲自为万历编撰的帝王启蒙教材,甚至为了符合孩童的喜好,采用了连环画的形式,每一页上半幅工笔彩绘,下半幅楷书释义。全书共一百一十七篇,取历代帝王善可为法、恶可为戒之事,配图释义,专为十岁的小皇帝量身而作。想来他近日晚归,大概就是在编纂这本册子。
为师之心,不可谓不良苦。周轶君在史书中看到这一段时,也难免眼热。
张居正将册子放在书案上,翻开第一页,“今日不讲《尚书》。”张居正将册子推到周轶君面前,“臣与陛下论一论诸葛亮。”
他翻到的那一页,绘的正是诸葛亮治蜀。画中孔明手持羽扇立于都江堰畔,身后阡陌纵横,挑夫贩卒推着小车沿官道而行。
“陛下以为,孔明治蜀,首重何事?”张居正指尖轻点画页,温声问道。
“孔明治蜀,第一要紧的是水利。”周轶君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图上画的是都江堰。朕听先生讲过,孔明在蜀中专设堰官,每年农闲调民夫整修堤坝。蜀中多山,田地全靠江渠灌溉。水渠若不通,庄稼便不收;庄稼若不收,百姓就得饿肚子。百姓饿肚子,什么北伐中原、恢复汉室,便都成了空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民生之首在农事,农事之要务在历法、在水利、在农耕器械、在……”他想说育种育苗,却又有些担心太过超前,吞了回去。
张居正抚着美髯,微微颔首。小皇帝的答复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见万历仍有思索之态,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又继续启发:“不错,其二呢?”
“其二是蜀锦。”周轶君指着画上挑担的商贩,“孔明设了锦官,专管织造蜀锦,拿蜀锦跟吴国魏国做买卖。一匹蜀锦能换十石粟米。吴魏两边分明是蜀国的敌国,他们的豪贵之家却偏要穿蜀锦做的衣裳。这不是拿别人的粮食养自己的兵吗?”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语气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先生,朕读到这一段时就想,太祖高皇帝开国时重本抑末,那是天下刚打完仗,百姓流离,最要紧的是让所有人回去种地吃饱饭。但孔明治蜀的时候,当蜀中安定了,田够种,粮够吃,余下的人力物力便可依靠行商使各地互通有无。永乐帝时也曾派船只远渡重洋行商,为何如今没有了?”
张居正抚在《帝鉴图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何如今没有了。”
他重复了一遍周轶君的话,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头上掂了掂分量。殿外蝉鸣如沸,殿内却静得能听见书页在指尖摩挲的沙沙声。
“陛下此问,”张居正抬起一双凤眸,“臣不敢以寻常经筵之语作答。”
他沉吟片刻:“永乐年间,成祖文皇帝遣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宝船六十余丈,旌旗蔽日,商旅随之。”张居正的声音沉而缓:“然至宣德以后,海禁渐严。至今海商出海,法禁如山。其间缘由,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述。”
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帝鉴图说》那幅诸葛亮治蜀的画页上。画里的蜀锦商贩挑着担子走在官道上,担子两头摞得老高。
“臣只能说,海禁之议,本朝争论了不止一代人。有人主张开海,说通商可以富国,市舶之税可充军饷;有人主张禁海,说海疆不靖,片板不许下海方为万全之策。两派各执一词,而禁海一派常占上风。”
他抬起眼,看着周轶君。
“陛下可知为何?”
周轶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万历十五年》里写过的一段话。黄仁宇说,明朝的施政方针“不着眼于提倡扶助先进的经济,以增加全国财富,而是保护落后的经济,以均衡的姿态维持王朝的安全。”
“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轶君说,“一旦开海,倭寇袭扰、海商携物资潜逃、税收不上来,都是主张开海的人的错处。”
张居正听他作答时,眼角细长的纹路里一直噙着的笑意,到此处却敛去了:“开海禁,便是要动祖制。”正色道,“动祖制,便是要担骂名。担骂名不足为惧,值得畏惧的是,骂名担了,却没有把事办好,反而落人口实。到那时再想动一动,就比现在更难了。”
周轶君听懂了。张居正不是在说开海,而是在说改革的时机。改革一事牵动无数既得利益群体,如果不能一举成功,重新再做便更加千难万阻。
他沉思时,瞥见张居正伸手拿起茶盏,似乎茶水已经饮尽了,又将杯子放下。周轶君便顺手把自己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茶推过去。张居正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的茶盏,沉默了一息,然后双手捧起来,饮了一口。
“先生,”周轶君把话题拉回来,“方才朕说了孔明治蜀的两条——水利、行商。还有一条便是法度,先生认为,哪一条最难?”
张居正放下茶盏,几乎没有犹豫。
“法度。”
“为何?”
“水利是跟天斗。蜀锦是跟利斗。法度——”他顿了顿,“是跟人斗。”
“天不讲情面,利不讲情面。人讲情面。”张居正看着周轶君,“这世上最难的事,便是身在人情世间做一个无情之人。”
周轶君沉默了。
“先生怕人恨吗?”他悄声问。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臣不怕。”他说,“臣怕的是,恨臣的人把臣做的事也一并恨了。”
周轶君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抄了他的家,饿死了他的家人,褫夺了他所有的封赠。他生前做的所有改革,考成法、一条鞭法、整饬边备,在他死后被一件件推翻,大明气数也迅速衰败下去。
周轶君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先生,”周轶君开口,“朕求先生答应朕一件事。”
“臣不敢,陛下请讲。”
“从今以后,朕可能会一直问你‘为何’。你做了什么事,朕会问为何做。你没做的事,朕也会问为何不做。朕现在不懂的事多,将来会懂的也会越来越多。但不管懂不懂,朕都会先问。”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问清楚了,就不是先生一个人的事了,还请先生务必不吝为朕答疑解惑。”
殿外的蝉鸣忽然低了下去。
张居正坐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修长而不露骨节的双手似乎交握在袖中微微颤抖,周轶君看见他衣袖细微的振动。
“陛下,”张居正开口时声音有极细微的沙哑,“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本就是臣的本分,而能为陛下释疑,更是臣的荣幸。”四十余岁的内阁首辅在文华殿内,面对十岁的天子,一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