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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翠流丹(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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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为前向开门,车壁左边开窗,右侧和正后坐人。宴清束踩脚凳,上了车,见江闻笛缩在右侧,示意她换到来时坐的正后主座上。
来时,他先上的马车,坐了右侧,倒是忘记与她说,后座是专门按她喜好布设,留给她的。
江闻笛想瞧街景,听他这么说了就没忸怩,一抬屁股挪过去。
“回去路上,会路过百意阁,算日子应是今日迎客。”宴清束坐稳后屈指拉下铃绳,马车在清脆的铜铃声中缓缓驶动,“我吹不得风,想有劳夫人,帮我稍加留心。”
经过大半日相处,江闻笛发现了宴清束的说话风格。
他言语间喜欢藏着意思,总要听的人转个弯儿去理解。
比如此刻,没有考虑到他身弱吹不了风,是她不够细致。但宴清束明明可以直说,却偏生扯上另一件事当掩子。
反省完自己,江闻笛顺着他的话问道:“这期上的新品,世子有合眼缘的?”
百意阁,京都今年开的一家新店,其中主营奇巧物件。运作类似典当铺与拍卖行融合,新物件有阁中搜集、委托寄售、寄存展览三种途径。每月上二十件新品,月初发画刊,月中开阁三日。一概不接受预定、代买、赊账等手段,只走现人现货现钱。
宴清束颔首:“有一件,尚可。”
“世子今晨没派人去吗?这会儿过去,会不会稍晚了些?”江闻笛惑问。
阁内品质把控严格,所上物件皆为同类精品,加上独特的运营模式,很受中层官员夫人喜爱。尤其在送礼方面,阁中物件贵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提前备礼和百意阁标牌后面,代表着等候半个月的心意诚意。
所以说是开三日,实则百意阁每次上新,快些一两个时辰,慢些也不过头日,就给抢空了。
可这仅是针对京中寻常官员,像宴王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她揉揉坐垫软毛……
“我托人寻的东西,出了岔子,晚两日才能到,眼下……”宴清束给江闻笛杯里添了水,“先去看看吧。”
江闻笛抿过一口,放下杯子,马车也停下了。
片刻后,寒鸮的声音传进车厢:“东西还在,只我们一家,不用排队。”
身高仅五尺的店伙计,踮起脚尖,将门前白牌一翻,转到写了“待客中”三个字的那面,恭恭敬敬请江闻笛和宴清束进店,然后关合店门,请他们入厢房坐下,端上来三盘精致点心和一盏龙井花茶。
折腾一早上,江闻笛正好饿了,捻起牛乳菱粉香糕,先往宴清束那头递了递,惨遭婉拒,便自个儿吃了。
等了约莫半柱香,店伙计端着个木盒进来。
刚好吃完一块香糕,她伸手又拿了块。
“这位贵爷,夫人。您二人眼力真可儿是高妙级了。这一眼相中的啊,可是小店收集多年,好不容易找齐,藏了一整年的头货。”
店伙计把木盒放下,打开盖儿:“《诗经》有云‘彼泽之陂,有蒲菡萏’,这从碧绿到粉意的二十只玉镯,便是本月小店新上的‘十全十美如意套’。像夫人今日着红,就和这第二对‘春雨杳杳’极其搭配。”「1」
“夫人,你觉得如何?”宴清束随手拿起一只春带彩,递给江闻笛。
店伙计极有眼色地端了烛台过来。
江闻笛借光看过,又拿了几只看罢,点点头:“透亮清润,棉絮不显,上品。”
“似圈口宽了些。”宴清束眸光落在她腕间,少顷探身过来,取了店伙计推荐的一对儿,拉过她的手,给她带上。
镯圈越过她两指捏着的,已咬下大半,只剩叶状一角的香糕。
凉意从指尖滑到腕骨,配合着唇齿间软糯的口感,给闷热的秋日,揉出些细腻的清甜。
“贵爷,小人见您带了耳饰……”
寒鸮一把提溜起店伙计,退出厢房。
把剩下一口香糕塞入口中,咽下,江闻笛欲寻手帕的左手摸了个空,悻悻接过宴清束递来的湖色绸绣莲枝纹帕,擦完手,晃了晃小臂。
略大一号的玉镯,像荡起的秋千般摇动。
“给我的?”
“自然。”宴清束掩唇低咳几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细口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江闻笛匆匆取下玉镯放回匣子,端了杯茶水,借此凑进些。
她昨日便发觉,宴清束吃的药丸有一股熟悉的梅香,现仔细一观,外皮颜色与她前世服用的那种很像。
宴清束却是不接:“多谢夫人。只是茶水寒凉,与药性相冲。”
“我记下了。”江闻笛应了声,脑海中的疑问也随之抛去。
不是一种,她前世的药没有忌茶一说。
给宴清束诊脉的是孙院使,前世她中毒患病时孙院使已经仙逝,负责给她治疗的是孙院使嫡孙。
两种药丸皆出自孙家,有些相似也就不奇怪了。
“走吧。”宴清束自然牵起她,抬步往店外走去。寒鸮签完单子,提着礼盒跟在两人后面。行至门口,一行人却是又撞上了刚好下马车的江宜拂和南归霄。
“世子爷,妹妹。”江宜拂笑道,“说来尽是缘分,我们今儿个遇上三回了。”
“可不是。”江闻笛回笑,“偏殿门口,皇宫门口,商铺门口,连遇见的位置都一般。我先前还忧出嫁后就见不到姐姐了,如今……”
南归霄不轻不重“哼”了声,打断道:“娇柔作态,三皇子府和宴王府隔街相望,中间只一条朱雀大道,来去同路,自是容易遇见。”
“三表弟所言在理。只是可惜,今日我和夫人脚程太快,导致两家屡屡错开。”宴清束温声道,“下回三表弟差人知会一声,一定等等你们。”
这话说的,就差直言:你们是跟屁虫吗?
江闻笛勉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她不便表述的意思,被宴清束点了出来。
南归霄阴沉下脸。
宴清束面上浮出歉意:“你我两家关系亲近,是我考虑不周,不曾想到提前相邀,约你同行。平白失了一次维系感情,兼给三表弟府里节约些开支的机会。”
“多谢世子相邀。”江宜拂面不改色拽了拽南归霄,眼波流转,唇角带笑,“妹妹可有买到心意的物件?”
“我陪世子来。”江闻笛反问,“姐姐瞧上什么了?”
江宜拂笑答:“月初,我同母亲一道看了画册,店里出了套‘十全十美如意镯’。”
“其中有一对春带彩,与拂儿很是相称。”南归霄抢白。
宴清束问:“三表弟要买一套?”
“自是只买一对。”
“可店中是一套整售卖。”
“怎么,你们也瞧上了里面的一对玉镯,然后吃了店家的闭门羹?”南归霄下颌微扬,“随我进店,待我亮出皇子腰牌,店家焉敢不卖?”
宴清束闻言,弯下唇角,侧让出身位:“静候佳音。”
他清瘦病梅般的身形,将将好挡住江闻笛一时没控制住,面上明晃晃挂出的震惊。
南归霄蔑了他一眼,甩袍抬步跨入店门。
江闻笛注视着南归霄熟悉的背影,有片刻晃神。
前世,南归霄接手礼部前,曾携她入宫,与旭文帝对弈一局。
那天风和日丽,她得旭文帝恩赐,与半年未见的父亲聚于外室,亲耳听到南归霄激切而言:“民者,国之根也。”
“现今朝堂虫鼠成群,为官者翻云覆雨,阔袖蔽日以剥尽民脂民膏。躬耕税三重、工巧税四重,互市税七重,户部苛捐杂税合有二百余科,可国库新米不增,陈粮渐空。其中亏空……”
“父皇,当务之急乃是重整官场风气,削尽弄权控术之腐木,贬谪以势欺民之恶狈。”
她以为这是南归霄的肺腑之言,听进了心里,甘愿掏空嫁妆,帮他助他。却是从没想过,为什么曾任国子监祭酒的父亲,听后眉头紧蹙,绷唇不言。
今见以权压人的他,她回想起前世民生怨气,方意识到人不会突然间变坏。
南归霄,从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让世子和妹妹见笑了。”江宜拂假借遮阳,从容收回慢了一步没能拽住南归霄的左手,“今日要多谢妹妹呢。”
胸口最后压抑的一丝愧对听风散去,江闻笛扯回神思:“姐姐何出此言?”
江宜拂柔柔笑道:“在宫里,若不是经妹妹提醒,我断然不曾想到那双镯子是贵妃娘娘的心爱之物。父亲一直教导我们,‘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昨夜没休息好,今晨脑子昏昏沉沉,幸好妹妹在,若不然我收下贵妃娘娘的玉镯,便是犯了错误。”
那双……
江闻笛敏锐抓住关键词。
两只单镯,硬是被江宜拂扯做一对。
怎的,江宜拂是不夺人所好,主动归还玉镯的君子。那因推拒,致使极品对镯里面的一只意外摔碎的她,就成了非君子的刁难小人了?
“言及此事,我也是要同江侧妃道个谢的。”
宴清束笑道:“若不是江侧妃提醒,我都忘了夫人专程为我,同贵妃娘娘讨要来的软榻。”
“寒鸮你稍后再进宫一趟吧。”一面说着,他一面摊开手心。
寒鸮应“是”后,动作麻利地打开百意阁匣子,从里面精准取出春带彩对镯,恭敬放到宴清束掌心。随后他收起木匣,从衣摆处撕扯下块方巾大小的布料,托在手里。
“空口言谢,难免显得不够真心。”宴清束垂眼扫了眼指尖玉镯,反手放到寒鸮手中纯黑色的棉布块上,“我代夫人谢过江侧妃。”
寒鸮手一伸,递到江宜拂眼前。
江宜拂愣在原地,少顷眸中带泪,望向江闻笛:“妹妹,这……”
“妹妹?三皇兄,你不是才纳的江侧妃,这新婚不过一日,便又要做新郎官了吗?”一个调子阴柔,却招摇至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