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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翠流丹(八) ...

  •   她前世与这位婆婆没见过几面。只知王贵妃出身轩林王家,祖父乃三朝元老,父亲是工部尚书,兄长就职大理寺。

      作为世家女,她从太子潜邸侧妃到皇宫贵妃,还诞下旭文帝的皇长子。她关注的,更多是利益。

      就目前形式而言,宴王府根基未断,在朝野中仍具有相当影响力。但往后宴王府必将日渐式微,没有在新帝登基帝位不稳时,趁机靠“定策之功”权倾朝野的后患。

      如此一来,宴王府自然而然,成为各党眼中的香饽饽。

      江闻笛眉眼低垂,摆出谦和文雅的笑容。

      所以,王贵妃这是借着她和江宜拂的亲姐妹身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开始拉拢。

      “多谢娘娘厚爱。”她小心翼翼把镯子放回托盘中,“只是臣妇不能收下,还请娘娘恕罪。”

      王贵妃向屏风方向瞥了一眼,抬起茶盏慢呷。

      其身侧大宫女开口:“贵妃娘娘今儿一早就起了,思忖半响,才根据您和侧妃娘娘的喜好,同时兼备‘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之雅艺,专门挑的礼。”「1」

      江宜拂亦是靠近她,附耳低劝:“妹妹,娘娘一片好意,你收下吧。”

      “此镯玉质清透,无裂无绵无絮,更是翠玉流红丹,颇为清幽雅致,实在镯中极品,百年难得一遇。臣妇一见便喜欢的紧。”江闻笛起身礼道。

      “可这是皇上赠与贵妃娘娘的礼物,见证了皇上对娘娘的情谊。”

      “它太过贵重。”江闻笛加重语气,“纵使娘娘怜爱小辈,愿意割爱,臣妇也是万万不敢收下。”

      她屈膝福礼时,余光正好瞥见江宜拂死死抿住嘴唇,眸底的诧异转为阴冷。

      江宜拂原该是正妃,不管缘由,总归是被降了位份。看在她背后的江家,王贵妃怎么都要给点补偿,安抚情绪。

      借此,就能把她捎带上,不着痕迹地向她示好。

      但显然,王贵妃和江宜拂都没想到她会拒绝。如此一来,江宜拂收下镯子的行为,反倒显得考虑不周,有些逾越了。

      果然,江闻笛留心到王贵妃视线投向托盘,又转而望向江宜拂腕间。

      她抓住时机:“娘娘,臣妇不敢收玉镯,却斗胆想向您讨要一件东西。”

      “说说。”

      “正是此塌。”江闻笛诚挚道,“世子身弱,常需软榻养息。而府中软榻皆以檀木所制,笨重异常,很是不方便挪动。反观娘娘这儿的杉木方型小塌,又轻又巧,正适合世子出游散心时使用。”

      “看来世子妃和世子相处甚好。”王贵妃以扇掩唇轻笑,“昏礼前几日,本宫去和太后娘娘请安。她老人家拉着我呀,念了好久,就怕她看错了人,没能给世子挑个好妻子。”

      “可惜她今日不在宫中,若是她听到了世子妃的话,晓不得会有多高兴。”

      江闻笛不动声色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擦擦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旮瘩。

      王贵妃语气掐得很违和。上位者习惯了发号施令,想示好,说起拉近乎的话,总是让人觉得刻意。

      江闻笛光听没有回答,只礼貌微笑了一下。

      “我看不如这样。”王贵妃继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已经许口将镯子赠予世子妃,便不会做出那出尔反尔的事儿。这镯子和软榻,世子妃都带走,怎么样?”

      这会儿,江闻笛不知道怎么拒绝才好了。

      “听你们说了这么半天,怎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我?”宴清束突然插话。

      王贵妃朝托镯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立马迈开步子,端着托盘,向宴清束走去。

      宽大的四扇页花中君子屏风在她靠近时,宛如地动山崩,猝不及防间轰然倒下,正巧压到宫女一侧肩膀,将托盘打落。

      红栖碧色镯磕在地上,眨眼碎作四段。

      侍女愣怔半刻,面色苍白,跪下连连磕头,却是一声不敢为自己辩驳求饶。

      江闻笛离得近,眼尖瞧见了宴清束收腿。听身边江宜拂“嘶”地抽了口冷气,她将目光转向王贵妃。

      只见王贵妃脸上挂着的笑容逐渐扭曲,足足三息时间,才重新换上个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你怎么办事的?”她厉声一句呵斥侍女,而后柔和下来,“世子方才可有伤到?”

      “我无碍。刚刚我听到撞击音,是什么东西倒了吗?”江闻笛看着宴清束指尖压在眼前黑绸,像是想摘下,却又不方便,只能无助伸手在身前探了探,“夫人?”

      好!真是极好的演技!江闻笛快步走过去,心里对他赞了又赞。

      若不是早知他覆眼是为了遮光,又见出府那段路上,他不需要搀扶,独自在前头走了一节。

      她怕是也要相信,他是真的无辜,也是真的看不见了。

      江闻笛抢在王贵妃前面开口:“方才屏风不知道怎么倒了,砸到侍女,娘娘赠我的玉镯碎了。”

      完整的镯子不敢收,如今碎了,倒是正好扯作借口一用。

      宴清束抬手,江闻笛配合上前,顺着他的力道虚扶他绕过一地狼藉,迤迤然向外走了两步。

      “绿肥红瘦?呵……”他惨然自嘲一笑,“只怕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啊……”「2」

      “世子留步!”

      “什么把人抛?”

      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江闻笛脚步顿住,入目是龙腾九天,黄锦玉冠。

      旭文帝来了。

      宴清束步子没停,在她愣神的空档,往前走了一步,和江闻笛拉出了半个身位。

      这是没看见?

      “参见皇上。”江闻笛来不及细想,赶忙用力拽住他,声音提高三分,行礼问安。

      宴清束站得笔直,身如长松,对她的提醒置若罔闻。

      “世子妃免礼。”旭文帝如苍鹰般的目光落在江闻笛身上,半响摆手道,“是个好孩子,配束儿正好。日后你同束儿一样,免去俗礼。”

      谢过皇上,江闻笛拉着宴清束往侧边让了两步,给迎上来的贵妃让出道。

      一套虚礼过后,旭文帝高坐主位,王贵妃站在他身侧,宴清束、江闻笛和江宜拂分站左右两边。地上的屏风搬到内侧,断了的镯子也被侍女收走。

      “什么把人抛?”旭文帝又问一遍。

      “贵妃娘娘挑了个红绿相间的镯子,说是‘绿肥红瘦’,赠与我夫人做礼。”

      “然后?”

      “碎了,四段。”

      “啪”一声响,旭文帝拍案怒起:“贵妃,解释。”

      王贵妃刹那间伏跪在地,没等她辩解,心已高高吊起的江闻笛,就听宴清束淡淡道:“皇上处理家事,外人不便在场。”

      “左右皇上今天也见到了人,我和夫人就先走了。”

      旭文帝抬手似是想留,话出了口,却变成:“束儿,朕让孙院使过来了,给你……和世子妃,诊个平安脉。”

      宴清束脚步微顿,低回了个“好”字,拉着江闻笛离开。

      贵妃宫外,轿辇依旧等在那里。

      今儿秋老虎反热,头顶红日高悬,明媚的光线打在青板红砖上,晃得叫人看不清路。

      江闻笛放下帷幔,坐回冰盆旁边,团扇轻扇着风儿,不多时发觉帘隙外闪过的灰石黑墙。

      她掀开轿帘,确认这是走到冷宫那片了。

      正想问,她就听宴清束自顾自说:“这片是旧朝王宫,大南建立后将此地划做冷宫。”

      “先帝多妃嫔子嗣,宫中殿宇不够分配,就将部分子嗣划分到了冷宫居住。”

      “这里。”在一个破了大洞的门前停下,宴清束轻声,“从前是我的母亲,柔羽公主所居。”

      推门的吱呀声惊扰了院中杜鹃,十多只胖呼呼的鸟腾地而起,飞了一米不到,又摇摇晃晃坠回地上,身子一翻,露出吃得圆溜儿的白肚皮,脚一登,躺地装死。

      江闻笛“噗嗤”笑出声。

      “这些鸟起初就有一对儿,是我父王送母亲养的,后面越养越多,嗯……如今是养得有些肥了。”宴清束无奈扶额。

      “怎么不养在王府里?”江闻笛小心翼翼往院里走,生怕踩到地上的装死鸟宠。

      宴清束带江闻笛坐在院里干干净净的石凳上,“他们最早是一对信鸟,早年间在日羽宫安窝住习惯了。”

      这么一说,江闻笛瞬间明悟:这些鸟儿,原来是宴王给柔羽公主传情所用。

      没等多久,年过七十的御医院首孙院使来了。

      孙院使捋着白须,给她仔仔细细号了脉,对宴清束边点头,边说了一通“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一类的好话。

      然后他欢欢喜喜抱着宴清束赏的玉佩,开了一副调养眼睛的药,紧接着脸一板,一句三顿,给她重点说了怎么煎药,怎么用药,以及宴清束是一个极其不尊医嘱的病人。

      孙院使愤愤讲着他用药浇花的荒唐行径,没说完呢,就被宴清束岔开话题,三言两语送离日羽宫。

      “怎么不让院使继续说了?”江闻笛打趣道。

      宴清束低叹:“年少无知,不提也罢。”

      旭日当头,快到正午了。

      江闻笛叠好药方收入袖袋,随宴清束重新坐上轿辇,径直往宫外行去。

      按规矩,他们要在宫里和旭文帝用午膳。不过宴清束没提,江闻笛自不会多言。

      出宫门,下轿子,他们正好与走出来的南归霄和江宜拂撞了个正着。

      江闻笛打量了眼。

      烈日如火,南归霄额头浮起一层汗水,立领颈口打湿一片。江宜拂因穿的裙子华丽繁琐,则更显狼狈。而且她之前带上手腕的玉镯,这会儿却是不见了踪影。

      现今,她们还没撕破脸,表面关系还是需要维系维系。

      “三皇子,姐姐。”江闻笛打了个招呼。

      话音刚落,宴清束包握她柔夷的手,紧了紧。

      “我身子不适,先告辞了。”宴清束冷声。

      周遭寒气来的突然,江闻笛打了个哆嗦,不解偏头:怎么感觉他又像是不开心了?

      冲江宜拂和南归霄笑了笑,她先上了马车,然后就见宴清束转身,一面掩唇清咳,一面冲苦着脸的两人,温和问道:“三表弟,你的马车不能行至内宫门前,这里距外城门还有些距离,走起来也要两三刻钟。可要上来,与我们同乘?”

      “不了不了,你们先行一步,我和侧妃想散散步。”南归霄拧眉退后,拉开与宴清束之间的距离,忙不迭拒绝。

      宴清束不轻不重冷笑了一声。

      一会儿,他能和闻笛独处,他也不想和外人,尤其是与闻笛有过婚史的南归霄同乘。

      没想到,他的一句随口客套,南归霄不仅当了真,还因害怕过到他身上的病气慌慌拒绝。

      真是可笑!

      不过,从来都是如此。他身弱,常染风寒,人人都怕被他传染。

      只有闻笛不怕,只有闻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翠流丹(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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