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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翠流丹(十) ...

  •   在京都做生意可不是个简单事儿。

      百意阁能立足于此,身后必有依仗,只是它家独特的营收模式,效益利润不高。加之所处地段一般,开业这段时日又不曾粘上什么祸事,幕后之人尚未露过面儿。

      江闻笛记得前世这百意阁开了四年,顺风顺水,后面不知怎得一夜之间,就从京都消失了。

      如今这位从阁内扭着细腰,手持红纸伞,款步移出来的美男子,想来便是铺子东家了。

      而他方才称南归霄为三皇兄。

      旭文帝多女,少子,膝下二十余个孩子中,仅有排行三、四、九、十一,四位。

      四皇子中宫所出,现今尚在西北;九皇子她前世见过,一身书卷儒生气。那么眼前这位,只能是十一皇子南青遥了。

      “哎呀呀,这不是宴哥吗?”南青遥出了店门,匆匆撑伞,两步跃近,挤开江闻笛,站定在宴清束身侧隔了约莫二十余寸的距离,“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江闻笛先是被迫退开一步,而后主动倒退两步,迫不及待地与穿彩衣,带金冠,鼻梁上还架了副琉璃镜的南青遥拉开身距。

      无它,只是此人身上熏香过重,乍一闻到,顿觉头晕恶心。

      “青遥,伞下阴寒。”宴清束重重咳了两声,退到江闻笛身旁。

      “怪我怪我,思虑不周,思虑不周。”南青遥懊恼跺脚,接着转眸眉尾轻扬道,“唉,想来这位便是宴嫂嫂,中午曝晒啊……”

      他手指一撮伞柄,红伞从他掌中虚虚旋转着脱离飞出。他身后青衣男童立即无缝衔接,另外撑开一把丁香紫色的伞,给南青遥打上。另一个青衣女童则是挪到江宜拂身后,亦是撑开一把伞。

      “青遥有心了。”宴清束抬手握住。

      伞定,伞面大幅倾斜,其下阴凉如瀑般落下。

      可江闻笛哪敢让宴清束给她撑伞,当即便想接过来,手刚抬起,就见他伞换右手,空出来的左手从半空截住她,修长的五指包裹住她的手,自然垂下。

      宽大的伞面笼罩在两人头顶。

      江闻笛:“……”

      不是伞下阴寒吗?

      “十一!你非要同我作对!”南归霄阔步冲来,一把打落女童手中的桃粉纸伞。

      江闻笛眼瞧着歇没一口气儿的江宜拂,重新落入曝晒,感觉其嘴角常年挂着的标准微笑,越来越假。

      江宜拂无论去何处都备受称赞的淑女仪态,这一日崩得次数有些多。

      “三皇兄,你这话却是从何说起啊。并非我不给你面子,不卖物什给你。”南青遥满脸委屈,“你要的镯子,前后脚的,刚好被宴哥给买走了。这不你们还遇上了,我是真的拿不出来呀。”

      南归霄闻言怒目,转对上宴清束。

      宴清束示意他看江宜拂。

      而江宜拂手里,正握着寒鸮硬塞给她的对镯。

      “哎呀呀,三皇兄你瞧。宴哥都把东西给你了,你要还来寻我一道麻烦。”随着南青遥的声音,女童动作极快地从江宜拂手里抢去镯子,给她两只手各一个带上。

      “下回倒也不用这么累,你要什么提前说,我一定给你留好不就成了。”

      “宴嫂嫂貌赛沉鱼西施,容超羞花杨氏,美过闭月貂蝉,靓甚落雁昭君,都有如此容颜了,居然还心善至此,愿意拆套送出一对玉镯,怎一词“绮丽”可形容概括。”他表情语气夸张,“苍天亏欠了宴哥二十年好福气,只怕是悉数还于昨日了。”

      “十一!你!你们!”南青遥这一口气不带停说下来,南归霄气得直跳,食指依次指过众人。

      可他来不及再有动作,就被南青遥单手控住,捂嘴拽开,让出正路。

      江闻笛心底微惊。

      “宴哥,赶巧儿我这有刚出炉的荷叶糕,放凉口感可就不好了。”

      青衣男童手上的伞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南青遥手里,他则怀捧红木彩蝶食盒,双手呈寒鸮。

      宴清束含笑道:“青遥有空到府上坐,风三在我耳边常念叨着想与你相识。”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我能得宴哥邀请。”南青遥笑着送宴清束和江闻笛上了马车,“我这昨日才归京,待收整好府里,携礼定来,定来。”

      伴着清脆铃响,马车驶出百意阁。

      “这位十一皇子……”江闻笛满腹疑问,话出了口,却卡在一半。

      前世她鲜少交际,对京中情况不算了解,今儿这般堪称“混乱”的场面,也是头回见。

      听宴清束方才唤“青遥”,想来两人之间关系尚可,她直接询问会不会有失礼节。

      万一……

      “夫人想问什么,直言即可。”宴清束温和的声音稳稳传入耳中。

      犹豫片刻,江闻笛问道:“世子与十一皇子相熟?”

      “他啊。”宴清束微微摇头,“方才是第一次交谈。”

      江闻笛双眸不由睁大。

      他背靠软枕,端起瓷杯,浅抿润唇:“皇帝风流,后妃不计较出生,只看重‘眼缘’二字。”

      “第十一子南青遥,生母是江湖邪教女子,原是皇帝南巡,偶然与之相识。”

      江闻笛了然感叹:“难怪他的武功那般厉害。”

      闻言,宴清束拨弄耳饰的食指僵住,另一手放下杯盏,扯落覆目黑绸,视线落在江闻笛身上。

      “哦?夫人从何判断得出?”

      “看上去就很厉害呀。”江闻笛身子往前,倾向他,“世子,进府还需露天行走一段,你眼睛没事吗?”

      宴清束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突然浓郁起来的茉莉花香。

      不一样,不是错觉,闻笛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碍事。”宴清束给她杯子添了水,接续问道,“夫人见过旁人使用武功?”

      江闻笛咽下一口水,又喝了一口后答:“父亲会,从前教过我些皮毛功夫。”

      宴清束眸光定在她湿润而嫣红的嘴唇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

      彼时,他缓缓压下,小心翼翼舔舐到的柔软触感,唇齿间吮吸品味比蜜还香的甜。

      登时,他心底浮现出的疑惑和一闪而过的猜测,如衣袍上浮尘抖落,不知飘到何方去了。

      “原来如此。早闻岳丈大人多才,可惜我们之间,还不曾见过。”

      江闻笛奇怪道:“世子不是任职礼部侍郎?朝堂之上,与家父不曾见过?”

      “我鲜少上朝。”宴清束回过神,发觉一时失言,忙翻过这篇,“不曾与岳丈有过接触。不过,后日便是回门。”

      “是啊,后日回门。”江闻笛惆怅叹道。

      父亲性格刚毅严正,凡事必揪因果,论逻辑,谈是非。相较之下,母亲行事偏执,任死理,又刻板固执。

      江宜拂形象极好,是从小到大江家所有孩子的榜样。想让父母两人相信江宜拂暗藏祸心,很难很难。

      身为出嫁女,她能名正言顺回娘家的日子少之又少,更遑论与江宜拂同时回去,同在江府。

      她不指望一劳永逸,只盼着水滴石穿,慢慢改变父母对江宜拂印象,尤其是父亲。只要父亲对江宜拂有所防备,那封写满异族语言的信件,就不会出现在父亲书房里。

      回门,是良机。

      新婚,白日只怕琐事缠身,想来不会给她留空细细思量,只好等晚上回房。

      她打算今儿晚些睡,抓紧时间好好筹谋。

      百意阁离宴王府不远,马车很快停下 。

      江闻笛率先跳下车,望了眼天,随即红伞代替太阳升起。

      她动了动又被裹住的手指,偏头同宴清束道了句谢,不由悄叹。

      怎么感觉他好似有些粘人。

      脑海里想着事儿,也有初来乍到,不熟悉王府的缘由,江闻笛坐到屋里,吃着圆桌上泾渭分明的两色饭菜后,才迟迟反应过来,她怎么跟着宴清束,到了他的倾月院同桌用膳。

      “菜色不合胃口吗?”坐在对面的宴清束放下筷子,皱眉关切道。

      江闻笛忙不迭摇头:“不是。”

      夫妻,同桌用膳是常事,可她和宴清束不一样啊!

      他们是:同一张桌,用两份膳!

      圆桌不大,满打满算,就够放四把椅子,布设十一二盘碟子。

      现今,这桌子上放了九道正菜。七道在她面前,二道在宴清束手边,似有天狗,将圆木桌咬成盈凹月和上弦月。

      白瓷碟双月中间,露出一条漆成红褐色的弧形楚河汉界。

      “世子,下次我这边也只用备两个菜。”江闻笛不好意思道。

      她知道久病服药之人,不能吃辛辣热火之物。同桌分膳是应当的,可:

      红烧排骨,四喜丸子,茄鲞,鸡髓笋,松瓤鹅油卷,清汤宫燕,鸡蓉金丝羹

      和

      开水白菜和文思豆腐

      之间的对比,实在惨烈。

      “还请夫人怜惜。”宴清束撵起片菜叶,幽幽道,“让我即使口中吃不到,也可饱个眼福。”

      “可这……着实也多了些。”

      算上南青遥送的荷叶糕,八个碟子,她前世在三皇子府每餐三菜,后面当皇后也不过翻番成了六个菜。出嫁之前,娘家五口用膳连汤也就七个菜色。

      “江家家风尚俭,是我思虑不周。”宴清束歉道,“寒鸮,日后给夫人备五个菜色,碟子换小……我记得库房中,好像有套玉巧盘。”

      “五个也……”

      宴清束打断她:“我终日服药,全是药材养着,米粮自然吃得少。你我之间情况不同,夫人不用顾虑我,更无需依照我的习惯归束自己。”

      语罢,江闻笛见他转身咳了两声,又摸了粒药服下。

      想了想,她在淡淡梅香中,客气道了声谢。

      随后一餐无话,直至用完膳,移步正厅。江闻笛见过王府众位管事,正式接手王府掌家权。

      宴清束吃饭前就有些不舒服,听闻笛疏离的道谢,心口又怄了口气,胸闷得紧。他怕咳血吓到她,想走,但又不放心,硬是在帮她撑完场子。

      待闻笛离开,压在喉间的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得喷了出来。

      腥臭铁锈味眨眼间盖过梅香。

      寒鸮从身上摸出针套,捻起,快准狠往宴清束后脖颈处扎了六针。

      他侧靠着阖眸养息。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寒鸮取下银针。

      “如何?”宴清束奄奄问道。

      昏礼至今,心绪几番大起大落,几乎耗干了他生气儿。

      “世子妃的纱料盖头,可以视物。”寒鸮递上和江闻笛送过来时造型一模一样的小包袱。

      宴清束抖开四方布,任由里面放着的檀木佛珠“咚咚咚”又散落到地上。

      “所以……昨夜行礼,闻笛一下花轿。”

      宴清束拎起红盖头两角,提高。

      透过红纱,他看见立在门口的四方铁梅肥啾摆件。肥啾的尾羽上,有个从前没注意过的碰撞豁口。

      “她就看见了……我……”

      秋风卷了暮蝉,声声断,雨落庭前,催打蕉叶。

      “这是今年入秋的第一场雨?”宴清束放下盖头,摊放膝间叠成方状。

      “是。”寒鸮收了针套,端来一碗腾着热气儿的乌黑汤药,“社祭一过,秋闱将开,后半月中元,续接中秋、重阳。”

      宴清束咽下苦涩的汤药,垂眸望着白瓷碗底儿余下的,一如黄河泥水般的药痕,“再往后,便入冬了。”

      “你说,她既发现是我,又为何嫁我?”语罢,他又是几声清咳。

      寒鸮单膝跪下:“世子,您的身子不宜心绪过重。”

      宴清束走到檐下,抬手接雨,悠悠再问:“她说倾慕我多年,你信么?”

      “情笺乃江侧妃所为。”寒鸮抱了狐裘过来,将将抖开,一道雪白身影似飞燕自雨中掠过,劈手夺了狐裘,拢在宴清束肩头,随即退入细密秋雨。

      “世子爷,寒鸮这木头,懂什么情爱。”白影语气隐含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雪翎!你!”

      “知晓知晓,不消你说,这不是看你动作慢腾腾,怕世子爷着凉。喏,我现在离爷可足有三步远。”

      “爷,可别听寒鸮乱说。世子妃保管喜欢您,我敢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你说,世上哪有姑娘发现嫁错人了,一点反应没有,继续走礼的?”

      “咱世子妃,您看这么久了,还不了解?她也不是这么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况且就算情笺不是她写的又如何,她亲口承认不也一样是示爱表白?”

      “您就放放心心的,好好养着身子。世子妃一颗芳心百分百都挂您身上,不然早闹起来了不是。”

      “您要是不信,喏刚好,现成的借口。”雪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食指指天,“早上舟车劳顿,午间小憩渗了秋雨,着了凉气,病倒了往榻上一躺。”

      “哎嘿,您就瞧着,世子妃必定丢下手头事,跑过来衣不解带地照顾您。”

      听雪翎越说越不着调,寒鸮额尖青筋暴起,正想阻止,被宴清束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压了下去。眼见宴清束温和浅笑,他双手抱剑,往庭柱一靠,好整以暇瞧着玄羽卫大统领继续在世子雷区旋转蹦跳。

      “到时候啊,就您服药前,我配合着稍微暗示一下。世子妃定然抢了药碗过去,试试温度。啧啧,这里可就有说头了。夫妻夫妻,怎么可能还用手背呢?以唇齿试温,这不就算是间接接吻了?若是后面再含药喂您,可不就亲热上了。”

      秋雨萧瑟绵绸,不止几时休,本是绝妙意境,满腔愁绪,却被雪翎尽数搅散,一语戳破幻象,宴清束霎时失了赏雨的心情。

      “是啊,认出是我,她怎么不闹呢?”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恰似想到什么,登时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进了书房,“碰”一声合上门。

      不对……不对!

      从昨日昏礼就不对劲了!

      宴清束走至南墙书架,开了暗门,穿过一帘又一帘垂挂绢画,直至暗室深处,进入密室小间。

      其内不过五十平方尺,壁挂烛火,放有一张桌几,其上铺满凌乱草纸。

      当了五年鬼魂,重回现世半载有余,这两日握着闻笛葱白柔夷,心间似泡进蜜罐,前世凄厉的记忆,在他脑中仿若流逝千载,蒙上一层灰尘,似个不真切的梦境。

      是他记错了吗?

      所幸当时他全部写了下来。

      宴清束逐一翻看桌上散乱的纸张,翻到最下面的一张,字字读过。

      宣纸雪白一如皑皑冬日,墨字笔画为枝,红色的点点寒梅,骤然绽放。

      “迎入府后,闻笛叩首请求……”

      哪怕是他最痛,最想模糊的记忆,他也没记错。

      在被绞痛淹没的前一刻,狂喜自他心田喷涌而出。

      这一世闻笛和前世不一样,她莫非也……

      宴清束提笔蘸墨,从牵闻笛下轿开始,过了一边。

      认下栽赃情笺、拒绝贵妃玉镯、阁前悄然静默,闻笛三见南归霄和江宜拂。她对从前宛若一人的江宜拂,态度很是微妙,细细分析下来,竟隐有敌视之感。

      放了笔,宴清束吐出胸间郁气。

      不管闻笛是不是同他一般,重活了一世。

      这次,他绝不再因可笑的“尊重”二字,放她离开。

      闻笛,只能是他的妻。

      他活着是,他死了,亦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浮翠流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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