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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梦来双倚(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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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闻笛循声回首,入目不察人迹,待到两息之后,暮鸦大跨步闪影拦在她的身前。下一刻,远处百步惊现一撑伞绿衣女子。
等她靠近些许,暮鸦偏头低语道:“十一皇子。”
江闻笛讶然,脑子一劈两半,竟不知眼睛是该看向逐渐靠近、变大的俏嫩绿罗,还是浓妆艳抹,砖红眼影的桃花粉面。
“宴世子妃很喜欢我今日的打扮?”
音落,江闻笛顿觉失礼,忙不迭收回视线,屈膝一礼后,回道:“上次相识匆匆,很抱歉,没能认出十一皇子。”
“呵呵,宴世子妃不用不好意思,被我美到,看呆了,又不是件丢人的事。”南青遥右手掩唇轻笑,尾指扬扬飞起,翘出个兰花指的造型。指缝的间隙,露出像冷油一般,厚厚一层糊在嘴唇上的紫红色口脂。
江闻笛忽感恶寒,打了个哆嗦。
“嗯?我今日发挥得有这么出色吗?居然让宴世子妃如此激动!好好好,同好难遇,同好难遇啊。”南青遥撩了撩垂在耳边的龙须卷,轻叹,“可惜,可惜,若宴世子妃不曾嫁与宴世子,说什么,我都是要专门腾时间,帮你设计两套美美的造型。”
江闻笛敬谢不敏,脸上挂起礼貌地笑容。
苍宜山因着有温泉的缘故,山间气温非但不寒,反而比山下暖上不少。此间林木依然郁郁葱葱,恰似盛夏。一缕橙色的丝线从江闻笛的脚边,慢慢往上爬,斜斜一道浮在她裤脚上。
南青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白面红杜丹花伞,丢给暮鸦。
暮鸦下意识抬头,瞧了眼还算得上茂密的林叶,略微迟疑,最终还是默默撑开伞,站到江闻笛的侧手边。
“走吧,宴世子妃,看时辰,皇后她们应该已经出宫了,我们现在走去茶庄里,还能找个椅子歇歇脚儿。
“十一皇子要参加晴禾祭?”江闻笛先是震惊,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南青遥此刻出现在这里,又一身女子扮相,目的为何,很明确了。
但男子刻意扮作女貌,就为参加祭典,她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次听说,不,亲眼看见。
“我生性喜静,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实在是……”南青遥眼尾耸拉,幽幽哀道,“不得不往晴禾祭上走一趟。”
“为何?”
“哎,此事本是万般难宣之于口,但我信得过宴世子妃,你作为我的知己,必然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吧。”
江闻笛闻言直觉不妙,正想婉言拒绝,就听南青遥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我被人下药强上,睡了。”
江闻笛:“……”
“本来呢,人,我是逮到了,也关起来了。但是我还没查到她的身份,只从她身上的香料和手掌的疮茧中,判断出应该是京都某府不太受宠的姑娘。后面人跑没影了,没办法,我只能今日来这里碰碰运气。”
江闻笛越听,心越往下沉。她就不该问,现在好了,不仅莫名其妙成了十一皇子的“知己”,说不定还要作为知晓秘密者,遭他道德绑架。
“原来如此,请十一皇子自便。”她笑盈盈道,“我会帮十一皇子保守这两个秘密。”
“宴世子妃说笑了,光保守怎么能够。”南青遥上前一步,俯身贴近,亲昵道,“作为我的知己,宴世子妃不应该帮我一把,解决一下我的身份问题吗?不然我如何能顺利混进晴禾祭?”
江闻笛失语片刻,干涩道:“十一皇子,你不是在同我说笑吧。”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红口白牙上下一碰,就让人无偿去帮一个风险巨大的忙。
她若是带十一皇子参加晴禾祭,他在祭典上闹出什么乱子,谁来担责?
“唉,宴世子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真心实意的请求,嗯……毕竟是宴世子,他不知道派玄羽卫去我府里翻什么东西,单枪匹马摸进了我关人密室里,才让人乘乱跑了。”
“出于对宴世子的欣赏,和宴世子妃同我是知己的关系,我原先是不想提这事的,奈何……”
对上南青遥意犹未尽的表情,江闻笛感觉额角突突直跳个不停。
许是见他沉默不语,南青遥默认她同意了,继续说道:“我记得宴世子妃身边有个没进宫里受过教习的陪嫁?不然,我就暂代她的名姓一日。”
“不行。”江闻笛想也不想,果断一口回绝。
京都中有头有脸的女子,都会受邀来晴禾祭。今日亮过身份,假画眉露了脸,真画眉就不能在出席正式场合了。十一皇子在骗她借一个永久的身份给他,方便他日后出席各种他参加不了宴会。并且他领了她陪嫁侍女的名头,日后她就要不停给他兜底,否则怎么解释今日?
江闻笛思索片刻,委婉点出。
南青遥略感遗憾,转口退一步,说让他演个玄羽卫中人也行。
“十一皇子莫要为难于我了。”江闻笛摇摇头,“玄羽卫,我如何能做主,皇子何不直接去找世子问问?”
谁料,她话音刚落,就见南青遥颜色骤变,一双黑眸中震惊、不解、疑惑接连浮现,最后落定为愤愤不满,怒言:“你们夫妻两人,不答应便作罢了,只当我没找来,没说过。”
“我诚心诚意,送上了我的把柄给你们夫妻两人握着,你两是完全不会见好就收,还要揪着拿捏于我吗?”
江闻笛茫然疑惑。
南青遥像是看出端倪,半眯眼,微顿,冷哼道:“我找过宴世子了,他的意思是,秋冬二季,他需静心养病,与‘宴’相关的一切事宜,世子妃拿定主意。”
说着,画眉远远传来声音:“世子妃……”
片刻后,画眉气喘呼呼小跑过来:“十一皇子……太快,我没跟上。”
画眉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把宴清束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江闻笛听了顿感无奈,既有宴清束的许可,十一皇子为何不早说,何必硬生生在这,与不知情况的她拉扯半天。
南青遥分毫没有歉意地眼眸流转,给自己取了个“黄鹂”的代号,然后迤迤然提起一角裙边,催促江闻笛快快启程。
约莫行了一刻钟,仰视,远远能望见黑檐白墙的江南风格茶庄;俯视山下,葱绒林木间露出的弯道处,马车接壤穿过;接连不断的车轱辘声,响谷回音,一浪叠一浪。
江闻笛起初顾念礼节,想今早下山一趟,在山脚消无声息地混入车队,随皇后带的大部队一同上山,再入茶庄。
但宴清束拦下她,让她只管先到茶庄。她此番不算参与者,而是借场地的东道主,在里面等着迎人就成。
江闻笛站在挂有“半屿茶庄”的四字描金牌匾下,朱红大门两旁坐守青铜麒麟像,晨光轻减,虚虚抖开山间薄雾,铺在门口整齐排列的石板上。
等了片刻,一辆顶盖墨青,四面垂落黄色流苏的宫墙红木马车一点一点跃出地平。
这辆车架江闻笛很熟悉,正是她前世成为皇后之后,按份例分到的车架。
待马车再近些,流苏上呲出的细条、车壁常年浸雨处的开裂,甚至车架后补上的同色大漆,都与她前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如此看来,世人具传旭文帝不喜中宫,断不是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圆木轱辘在距茶庄正门十五丈左右的开阔平地停下,卯榫发出前后一晃“吱呀”声,一只白雪绒球钉珠花黑色绣鞋缓缓迈出。
宽厚的黑华织金线皇后宫装,徐徐从车架上空挂拖落在地。
江闻笛微微垂首行礼间抬眼扫过去,她入宫见过一面的王贵妃,几乎和陈皇后齐步下车,在场中一同站定。
只见王贵妃正收回踩在侍女背上的脚,从侍女手中抢过鎏金黑羽伞,空着的手虚扶发间翠簪花冠,放下时,半臂在空中一划,抖开繁花火红宫裙的长飘袖,整个人瞧上去好不贵气。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跪地为她整理好裙摆,而后弓腰起身,退开一步,垂目侯听。
一众女子紧随两人其后,陆续在各家侍女的搀扶中走下马车。
下了人的车架在宫女的引导下折弯,沿着上来的山路,折返下山等候。放目远瞰,马车队伍很长,正已一个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速度挪动。不一会儿,茶庄门外聚齐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陈皇后尚在等队,未入庄园,江闻笛站在门下石阶上,往攒动的人头中看了又看,始终不见蒋松怡的身影。
后头马车还在源源不断下人,陈皇后许是点过一些命妇具在,便没有再等,抬步领头走向茶庄。
江闻笛见状迎了上去,与陈皇后行礼后,陪着打起官腔寒暄了几句,落陈皇后、王贵妃半步,一道进了茶庄。
路上,她寻了个时机,悄声吩咐画眉暂留在门口,找找蒋松怡。而先前默不作声跟着她的十一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借口去通知管事准备茶水点心,和暮鸦说了一句,就不见了身影。
只是,江闻笛此刻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一众人进了茶庄,又在管事的引导下,进入茶山。陈皇后提裙走上黄土裸露的山田土阶,爬到梯田顶部,吩咐安排宫女去清点人数,检查并引导站位。
很快,各式各样的五彩裙装,像在日光下的鱼鳞一般,规律分布在每梯茶道。
祭祀的流程很简单。
江闻笛居于三号位上,看陈皇后仪态端庄,进行一番陈旧启新发言,接着燃香,上祈天和风调雨顺,下慰农妇今年秋收辛忙,最后拿起一把金柄小剪刀,剪下一截茶尖,既是祭礼农耕,也算作为后续的比试,做一个示范。
然后,陈皇后带队移步到茶庄里,来到专为这次晴禾祭临时新挪空的场地。
场中,事先按席位放好了皇宫里运送过来的矮桌案和配套浦团。
在田间阳下站了许久,又将近正午,陈皇后摆手让众女落座,依次上席。
江闻笛端起杯子,一口水都尚未来得及喝,就见陈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过来传话相邀。
她起身,走到中位皇后桌前,按陈皇后的示意坐下,继而不明就里地被陈皇后一把捞起了双手,紧紧握住。
“宴世子妃,真是,久闻不如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