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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来双倚(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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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皇后原是陈太傅老年得子,捧在手心宝贝矜贵的嫡次女,二八年华嫁与当时临近而立之年,刚获封太子的旭文帝作续弦。早年间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很是恩爱。
陈皇后其父一生致力于开学派,创书院,比起太傅、帝师一类朝中名号,“天下儒生之师”才是他在普罗大众眼中的形象。
旭文帝尊师重道,没有出现所谓“功高盖主,声扬亦命危”的情况。
但在旭文帝登基后不到一年,陈太傅仍旧选择了主动请辞,告老还乡。可陈太傅却在途中不幸路遇流匪,命丧于一把破旧的锈柴刀。
此案惊世骇俗,朝堂文官合疏谏奏,天下儒生兆民上书,叩请旭文帝出兵彻查此事。旭文帝为陈太傅加封谥号,据表特派钦差彻查此事,而后更是以国丧规格,厚葬了陈太傅。
在此之后,旭文帝对陈皇后的恩宠,比起在太子潜邸时,更上一层楼,甚至专为陈皇后赏月,在御花园中修了一座明月楼。
只是皇帝的恩宠如雷霆雨露,对再娇美的攀藤花儿而言,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极不稳固的支撑木架。
在一次元月宫宴中,陈皇后不知因何缘故惹恼了旭文帝。尔后旭文帝再未踏入鸾凤宫半步,哪怕是四皇子出生,陈皇后都没能分得旭文帝的片刻关怀,不入冷宫,胜似冷宫。
江闻笛从陈皇后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却又不似自己。
“久闻皇后娘娘盛名,今日得见,臣妇倍感荣幸。”她柔笑回道。
陈皇后身为中宫,有嫡出皇子傍身,又有先父昔日的学生,而今朝中一众肱骨大臣的暗中支撑。
若说前世的她,是江中孤舟,池中单萍。那陈皇后,就好比江中舰首,池中萍根。
她猜想皇后寻她的缘故,大概和王贵妃的想法相差无几,都是希望通过她,变相拉拢,甚至是得到宴王府的支持。
江闻笛自然是不希望南归霄能再度荣登宝座,所以王贵妃一派,她自不会亲近,可这并不代表着,她要另去支持其他几位皇子。
宴王府地位特殊,宴清束又身体不好。她不可能让愿意给她庇护的他们,因她前世的私人恩怨,搅合进自古残酷的夺嫡之争。
她们身背“宴”姓之徒,最好能置身事外,不参与其中,冷眼观局,只在必要的时候暗中出手。
“宴世子妃,非常感谢你提出的更换晴禾祭地点,和主动提供半峪茶庄用作举办祭典。”陈皇后目光真切,神色诚恳,“我相信,今年有宴世子妃的相助,晴禾祭定然可以顺遂平安,圆满成功。”
听到这里,江闻笛心里忽然有几分打鼓儿。
她自己的的确确是不想带着宴王府搅合进入夺嫡之争,可奈何不住宴清束想往其中横差一足啊。
他又是答应办十一皇子掩藏身份,来祭典逮人;又是主动相邀把代表四皇子的陈皇后请入半峪山庄。
可等人来了,宴清束自个儿从一开始,就没露过面,江闻笛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眼下不知道需要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陈皇后。
稍加犹豫,她灵光一现,想出个通解,笑道:“皇后娘娘高看我了,主意和地段都是世子所择选。可惜今日世子身体不适,又逢全是女子的场合,不然世子也是想来一同看看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股脑往宴清束身上推,准不会有错。
可事情的发展却不似江闻笛脑中臆想的那般,陈皇后仅仅道过谢后,递给她一张元月宫宴的帖子,郑重邀请她和宴清束一齐赴宴,就让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午席座次是排好的,但也很人性化,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允许进行调换,坐到相熟的人身边。
江闻笛偏头给了暮鸦一个眼色,暮鸦心领神会,绕侧走到靠近尾部的席位。片刻后,暮鸦展手引导一位女子过来。
来人一见江闻笛,萎靡不振的眉眼顿时如聚光琉璃般熠熠生辉。
“笛宝!”
“怡宝!”江闻笛匆匆起身迎上去。
想象中未曾相见的漫长岁月长轴,在此刻,随着两具肉身的相拥,抱紧,正以光速压缩成一颗黄豆、一粒粟米、一点灰尘。
江闻笛脑海中,难以跨域的鸿沟霎时消弭无踪。
她牵着蒋松怡的手,拉她在自己的桌位前同坐,画眉和暮鸦交替又跑了两三趟,把蒋松怡的原先桌上餐食全部端挪了过来。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聊。
蒋松怡仔细打量过江闻笛的衣装,狠狠夸赞了一番;江闻笛亦是不敢示弱的,就蒋松怡的藏蓝骑射服和高高束起的马尾,一通点评。
等午膳用过,两人手挽着手,关系好得亲如一人。
晴禾祭今年安排的是上午祭祀奉礼,下午祭典活动。
第一个活动环节,为传统项目“射木叶”。
具体规则为:两人一组搭档,相互配合。在一炷香的时间中,一人取得一弓一箭为射箭人。射箭人站在规定地点往二十步外,往钉有七片树叶的箭靶上射箭,中靶记一分,射中树叶记两分。
另一人为拾箭人,负责等候在箭靶旁边,从箭靶上取下箭矢或捡起脱靶的箭矢,跑回规定位置递给射箭人。
如此循环往复,一炷香内,分数相加最多的二十个组,获得参与下一个祭典活动的资格。
射木叶的地点,被安排在了茶庄靠近断崖的一处空地上。
瞧见裸|露外突的悬崖距离箭靶不过三十步左右的距离,江闻笛不由微微拧起眉心。
这个距离,若是箭矢用力射飞出去,可不太好捡。而且本身来参加晴禾祭的女子就有一百余人,在这里射木叶,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她留心注意到有四个箭靶没有埋入地里的部分,粘有不少一寸左右长的湿润黄泥,随即撇眼望向暮鸦,暮鸦极快地冲她摇摇头,表示这个地点,不是燕管事给陈皇后提交的原定地点。
看起来,这里是陈皇后来到之后,临时安排人挪动更换的地方。换到如此高危隐晦地带,江闻笛绝不相信陈皇后只是一时兴起,其后必有谋划。但是,她现在还看不出来。
即是祭典活动,自然不似祭祀般刻板严肃,整体氛围相对宽松。按理说是在场全部女子都需要参加的项目,陈皇后双臂挥展,让四个贴身侍女去登计因身体不适或其他原因不能参与的女子。
约莫过了一刻钟,四个侍女分别捧回四份,齐刷刷都是写了半页纸名字的清单。
陈皇后扫视后,让侍女带着请假的众女回退到树荫下纳凉。
许是遭前世所累,江闻笛不想拿弓。
她指尖抚摸早早挂在一侧兵架上的木制弓身,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铺天的血色,和被抽干生命力的空乏。
她不由自主得开始发抖。
她本不想参与,可见到陈皇后与王贵妃组成一对,相约一同参与比赛。
江闻笛犹豫了,在陈皇后视线投来询问之际,一咬牙,拉回悄悄缩到树荫下的蒋松怡一口答应了。
场地不算大,留出每组之间必须的间距后,同一时间只够八组开始。
首场的八组十六人,除了江闻笛拖上场的蒋松怡以外,都是京中由富贵和权势浇灌出来的女子。
江闻笛心一横,从暮鸦手上接过分到的木弓和箭矢,站到规定范围的圆圈内。
一声“计时开始”后,江闻笛深深吐出一口长息,搭箭、挽弓、正位、松手、射|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兼具美感的同时,分毫不失力量感。
可江闻笛忽视了一点,射木叶的箭为防意外伤人,都是用空心木特制的女子的轻箭。
而她重生回来之后没有握过弓,所以于她而言,前世手握父亲的玄铁旧弓之景,还历历在目。
日光熹微晃眼间,她好像看见江宜拂穿着皇后宫装,就站在她的身前,眼皮耸拉,目光不屑地始终注视着她。
恍然间,她手臂带动全身力量,拉绷弓弦,直到四下传来众女子的齐声惊呼,江闻笛才仿若被扯回现实。
她忘记了当下没有被下药、没有生病的健康身体的力道,手臂发力过猛,箭速如霹雳闪电,直直射穿木把,飞了出去,掉到悬崖边。
江闻笛脸色骤变,正想不顾规则去捡,却见惊呆了的蒋松怡回过神,抬腿就往悬崖边跑。
且不说江闻笛所站的位置本就离蒋松怡相差二十步,单是蒋松怡能入二流水准的轻功,怡宝便也是赶不上的。
然而没有最糟只有更遭,因为下意识地小跑了两步,江闻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有半只前脚掌踏出圈了,这次成绩全部作废。
没成绩,自然可以果断放弃。
江闻笛高声呼喊起蒋松怡,让她不要再追了。可蒋松怡呢,伴随着一阵风,赶着被吹动的箭矢从悬崖落下,蒋松怡亦是一跃而下。
全场哗然。
江闻笛完全愣在了原地。
陈皇后紧急叫停了活动,威仪四露,强势下压躁动的人心,安排侍女去找看守茶庄的玄羽卫寻求帮助,自己则带队,返回梯田茶园,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最后一个祭典活动流程——“剪三枝”。
“剪三枝”很简单,原先为“射木叶”中名次靠前的二十组,四十人可以参与。由皇后一对一分发篮子,赠绣剪刀,送上祝福。在这一环节上,宴太后早年新增了一个恩典:允许有冤屈,心事的,可以在此时此刻和皇后陈情,呈诉冤屈。
领完篮子的女子们,便可以在早晨划定的祭祀场地内,自由、分散地挑选最和自己心意的三段枝叶剪下,分别寓意着“三生万物,生生不息”
“三阳开泰,五谷丰登”“三光普照,风调雨顺”。
“剪三枝”在陈皇后有条不紊的带领下,有序进行。
另一边,江闻笛爬在悬崖边,暮鸦死死拽着她的衣裙,控制着她上半身探出悬崖的幅度。
方才,问询赶来的五个玄羽卫找来几根粗壮的麻绳,一端固定在腰间,一端固定在树干上,顺着悬崖崖壁摸下去,探查蒋松怡的踪迹。
江闻笛心急如焚地等在上面,感觉度秒如年,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模糊。
不晓得过了多久,一个玄羽卫飞身跃出悬崖,单膝跪地,汇报:“回禀世子妃,此处断崖离崖底不过二十丈,吾等下到底部,进过仔细搜索,未发现蒋小姐的血迹残留,只寻到几片衣角布料。”
“还请世子妃宽心,蒋小姐应该性命无虞,许是崖底有人,刚好遇见蒋小姐将人救了去,吾等正全力追寻。”
江闻笛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正带着暮鸦往梯田茶园走,远远见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慌乱跑来,一个“噗通”叩首跪倒在地。
“宴世子妃,求求您,求求您快去茶园,皇后娘娘,她……她……”
“被王贵妃从梯田推落,撞到了头,性命……性命垂危。”
“求您,救救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