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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来双倚(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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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出晨,拉开窗幔,江闻笛坐在窗口。
正当初秋,庭院笼雾,绿叶尖黄,一阵商风飒然,靡草伏卧。
回门不在王府的一日,燕管事已经安排过侍女,将她嫁妆箱里的常用物件收拾出来,放到屋中。
江闻笛换上专门用来晨练的裤装,临出门前又折返回里间,从桌案上拿了江宜拂的嫁妆单子叠装入怀。
昨夜,暮鸦带画眉去西厢房认床领住处,处理完后回屋侍奉她更衣梳洗。她抽着空闲,把江宜拂的单子,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除去家中几乎一抹一眼给两人准备的,和宫里分情况的添妆,江宜拂自个儿的十箱都装了书。
看单子,一共放十七套合卷,其中没有古籍残卷,都是现今市面上的书肆很容易就可以买到的书。
里头有七八套,还是江宜拂攒下的月例钱,拉着她陪同去买下的。
江闻笛望着单子,心头满是怅然:江宜拂就像甩开她一样,丢弃了从前最宝贵的书。
迎着没有暖意的日光活动完身体,江闻笛把单子交给守在院门口的雪翎,让他去把十箱书清点出来,差人给江宜拂送去。而后她换上一身不繁琐的长裙,赶着没下雨的时光,在宴王府闲游漫逛起来。
嫁入宴王府的日子,比起她刚重生回来,坐在花轿里假想着婚后,日日喂药、夜夜侍疾的生活舒服不少,甚至可以说和前世相差不大。
每天一早,斫木来给画眉敷药前,都听宴清束吩咐,先来给她请个平安脉,而后问她一句,今日可出门,或是可有些旁的安排。
宴清束得了答复,便会卡着用膳的时间,让雪翎请她去倾月院里,闲聊两句,用过膳再相携走两圈散散步。
其他时间,偶尔雨来了,江闻笛懒得出门查铺,就在屋子里核对账目;雨停了,就在王府转转,认认路。
看了两日账本,她大致浏览过后,将其分类规整,让雪翎抱回交还给燕管事。
说来也是奇了,王府名下的铺子,账册子上清一色的鸟名代号,掌柜无一例外都是玄羽卫中人。
每本账目用纸统一,同表格同架构,进出银两,笔笔记得清楚明晰,备注更是详尽到几时几刻,无一钱款偷漏不齐,更没有错账假账。
江闻笛不图宴王府的钱财,既然下面的人对宴清束忠心不二,她也没必要再往身上揽事,当即把王府管家权重新放还给燕管事。
一晚用膳时,宴清束见她不往外头铺子跑了,又放了权,三番确认过她的想法后,叫来燕管事又敲打了一次。
抛开掌家的活儿,江闻笛的时间几乎全部空了出来,心思和注意力难得地往宴清束身上分去不少。
除了持续关注宴清束的身体,她发现他畏凉,不常出门,早晚都缩在房中或是看书,或是左右手对弈。
每天正午和下午,若是无雨日晴,他这尊金疙瘩佛,就起身挪个窝,移到风娴院摆弄茶艺,再派人来寻她过去,一一点评他泡出来的花茶。
他喜欢甜口,但又讨厌砂糖甜点和蜂蜜栆糕的腻味,更喜欢青果蜜饯、花蕊根底的清甜。
就这么半是无事,半是消磨地挨过四日,第五日正午,用过膳,宴清束牵着她登上王府的锦绣马车,带着其后从王府里抬出来,浩浩荡荡排了一条长龙的,装满了八辆的随行物品,开赴苍宜山。
白露欺霜,山中雾浓不见鸟踪,江闻笛侧倚车壁,时不时抬眼望向外头。
忽而一声翠鸟啼鸣,她眼见群鸟跃空,在灰蓝色的云下盘踞了两圈,成群飞走。簌簌秋雨随之瓢泼般落下,滴滴豆大的雨珠叩击车顶。
泥路浸水湿滑,车队上山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一倍,车夫赶马行一寸停一寸,甚是小心。
江闻笛靠着车壁摇摇晃晃,直到近晚,马车才在山间别院停下。
顾及到宴清束,她硬拉着人在车上又等了两三刻钟,见雨势分毫不减,才放他下车。
寒鸮和雪翎各持一把圆伞,整个人暴露在雨中,伞面极尽可能遮全乎她和宴清束,抬手扶着两人入院。
别院地处半山腰,总占地面积只有王府三分之一的大小,又只做给宴清束渡冬一个用处,是故只圈了一个主院,一排三间主屋。
虽说从院门口到院内,青石板砖错落相接,没有踩上一脚的泥,但雨实在太大,哪怕有雪翎抬伞小心护着,江闻笛的鞋袜和裙角仍旧打湿了一大片。
江闻笛这边还站在雨幕里,正纠结去哪个屋子的时候,听走在前面已经进屋的宴清束一声唤,她赶忙跟进那扇最居中房门。
这屋子她进来,都不消上下左右去打量,从鼻腔漫过胸腔的梅花熏香,就能很轻易的揭示出屋子的归属和主人。
江闻笛自觉缩回步子,站在门边,冲着里面问道:“世子,我住哪间屋子?”
“门口灌风,夫人,先进来。”宴清束招手示意她进屋。
江闻笛默默低头望了眼自己脚上湿了的鞋袜,又瞧瞧玉石板砖上宴清束留下的带水脚印,抬脚摞踩着印子,坐到小几前,静等宴清束后话。
他站在小几旁,吩咐衣裳全湿,怕进屋滴水弄脏地面,站在门口的寒鸮和雪翎:“你们先去换套干爽衣服,再去小厨房端些姜茶水分下去驱寒,带来的行礼先搁在车上,等雨停了再下。”
寒鸮雪翎两人领命退下。
“夫人的行礼也在车上,屋里……”宴清束一面说着,一面走进里间,过了片刻,抱着一床绒毛被子出来,“屋里没有鞋袜,柜子里只翻出床被子。”
江闻笛不明所以地起身,想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却被他侧身躲开。
她茫然望着宴清束两手揪着被角,一抖,雪白的、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绒被拖在地上。
她赶忙弯腰,伸手一捞,救上绒被。
“夫人,不用。这一半,我打算铺地上的。”宴清束从她手里扯出绒被,仍由半边垂地,而后被角对放堆叠在踩有水渍的玉砖上。
“为何?”
“你我鞋袜都湿了,带来的鞋袜不知道收在那个车上。”宴清束无奈道,“等雨停寻来,指不定脚上打湿的都捂干了。”
说完,宴清束拉她坐下,紧接着俯身,去脱她的绣花鞋。
“世子!不可!”江闻笛愣怔过后,想抽回脚,却是晚了一步,浅粉带荷花纹的绣鞋已然背离了她,牢牢粘在宴清束手心里了。
“我自己来。”
“乖,坐着别动。”宴清束反手将鞋抛到屋角,“我手已经打湿了,省得你再沾手。”
相持半响,江闻笛败下阵来,撇开脸,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飞。
宴清束单膝触地,托着繁重的狐裘半跪在她的身前。她脚上触感湿凉,罗袜全部湿透,袜子圈口紧紧贴着足踝。
他半垂眼帘,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解开袜口系带。寒凉的空气触碰到肌肤,引得她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想将脚撤回,却被他温热的手掌半握,固定。
“听话,别动。”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暗哑。
湿透了的罗袜被缓缓褪下,动作间,宴清束的指腹不可避免得擦过她脚背细腻的肌肤。
布料完全脱离的那一刻,闻笛的足尖,正好抵在他的掌心。
宴清束虚虚收拢手掌,感觉他的手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它。
宴王府持有三座玉矿,他自诩从小接触、把玩各类极品玉石翡翠,可从无一样之手感,能与此刻掌中皙白的羊脂玉相提并论。
他心中这么想,手上便也难以自持地这么做了。
江闻笛感觉暖意自足心蔓延上攀,一股陌生的战栗感夜随之从脊背上窜。她浑身一僵,喉间失控,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而后慌忙抿咬嘴唇。
宴清束抬眼,目光捉住她四处飘飞的视线,手中力道不自觉重了一分。
“世子,你……”江闻笛话半不语。
此间空气仿佛凝滞,只听得见彼此之间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滴答有序的绵绵秋雨。
很快,宴清束帮她脱下另一只脚上的鞋袜,随之扯过绒被,拉起,先整理好在地上铺垫的一半,再动作极尽轻柔地拢过另一半将玉足包裹,擦拭脚上半粘的水痕。
“好了。”
话音落下,江闻笛感觉他的双手依依不舍般,终于放开了她的脚。
宴清束将绒被翻了个面,打湿的部分叠放在地上,示意她踩上暖绒的干燥被面,而后拉开圆凳在她的面前坐下,反手一拽狐裘,垂盖住她的脚面。
江闻笛心里羞赧不已,双□□叠相互摩挲,少顷,她方压下胸口异样,柔声问道:“世子,你的鞋袜也湿了,你还不能受凉,又要如何擦拭?”
宴清束眉目酝着笑意:“夫人,忘记唤我夫君了,惩罚你像刚刚我帮你那样,帮我擦拭。”
江闻笛正想应下,就听他又道:“我同夫人说笑呢,只有前半句,唤我‘夫君’,夫人需挂念在心。”
“寒鸮应该快更衣过来了。”
一言未罢,江闻笛果然看见黑衣不变的寒鸮,一个闪身出现在门口,下一刻突然落到屋中。
见寒鸮只鞋尖处浮现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水渍,她心中不免暗暗感慨起来,用轻功避雨赶路,真是奢侈。
寒鸮带来了宴清束的衣服。他脱下狐裘,半盖在江闻笛腿上,然后才进里屋,换下在雨里走了一遭,染上凉气儿的潮衣。
等宴清束整装坐定,寒鸮出门端上两位姜茶回来,江闻笛捧着瓷碗暖着手心,再一次问道:“我住哪间屋子?”
只见他惆怅一叹:“夫人,你前几日怨我,不是我不同意你邀请好友来别院小住。实在是,别院地小屋子少,并且屋中格局具是一般。左厢房原先就是寒鸮雪翎他们住,右厢房现在要分给暮鸦画眉。非但没空给亲友分屋,就连夫人你……也只能委屈一段时日,和我共住主屋了。”
江闻笛有些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夫人莫担心,主屋有以此为正厅,左右各有两室内间,我原居于左侧,右室只做书房。”宴清束抬手以引,寒鸮配合地到他手指的方向,撩开珠帘。
屋子就三间,需要在在别院住下的,除开随身的寒鸮四人,还有一个厨娘、一个府医、和两个车夫兼扫洗护院,算下来一共八人,正好四男四女,一人一间,分居左右两屋的八个房间中。
所以,她没得选,只能和宴清束一起住在主屋。
“只能这样了。”江闻笛叹了一声,应下,继而转念一想,临近冬季,她和宴清束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失为一桩便事。
前世,他就病死在了这个冬季的晚上。
这一世,两个房间中间只隔三丈不足,她夜间能多加留心宴清束屋里的动静,白日里盯他按时服药也更方便。
这么一想,江闻笛眨眼就说服了自己,等用过晚膳,便招呼暮鸦开始收拾房间。
屋子后面就是温泉,别院又建山谷,两面挡风,三面环林,气温比山下暖和不少。
江闻笛裹在梅香中舒舒服服睡了一晚,第二天照旧绕了绕别庄,陪宴清束看了会儿书,很快迎来了上山第三日,也就是晴禾祭这天。
晨光穿透林间朦胧的水雾,洒在修整平坦的山路上。江闻笛单手收拢微提裙角,走在专门铺设以供步行的石板路上,听着身旁暮鸦的引导,转进密林,向占地半山的茶庄行去。
走在层层树荫下,她闻着清新的空气,忍不住展臂深呼吸,蓦然间,身后传来个熟悉的男音。
“宴世子妃,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