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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来双倚(六) ...

  •   宴清束牙关咬着个“宝”字,恼怒在口中辗转,半响说不出话来。

      偏生江闻笛不知他心思,许是见他久不回答,甜美的嗓音火上浇油般,唤了声尾音翘飞到天上去了的“世子”。

      宴清束气极反笑,忽觉自个儿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日在密室整理记忆,他想起前世闻笛的好友蒋松怡婚事蹊跷,一段自总角延伸的友谊最后殊途。

      他怕闻笛一心挂在南归霄和江宜拂身上,一时没想起蒋松怡,顾念不上,刻意吩咐燕管事等晴禾祭的帖子送到府中,第一时间递给闻笛,以做提醒。

      分明是他的安排,可听到闻笛一声“宝”,宴清束心底难以自控泛起酸儿来。

      唤他一声“夫君”是偶尔想起来的讨巧卖乖,隔了多年的好友念起旧情来,反倒是像得了“宝”。

      他手中的碧玉茶杯重重搁在木案上,上眼皮微翻:“夫人这是说得哪里话?我少时无通房,婚前无侍妾,府里哪里有什么‘宝’,若硬要拎一样出来算上,也就有只‘鸡公宝’。”

      江闻笛听得一愣一愣,在脑中将他的话翻来倒去,细细琢磨了两遍,方才明白宴清束是对她叫蒋松怡的称呼不满。

      也不知道就一个“宝”字,怎么碍着他了,让他听不惯。虽说她和蒋松怡交换手帕后素来这么互相称呼彼此,但梁山好汉都不得不低头让让地头蛇,何论小女子在屋檐下,她没必要为了个称呼,闹得本就阴晴不定的他不开心。

      于是,她嘴角带笑,又问了一遍:“夫君,晴禾祭改地点,与我想邀请松怡,有何干系?”

      这回儿,宴清束像是满意了,上身后倒,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半眯眼靠进软榻,领口毛茸茸的狐裘围脖埋了半张脸,活像只冬日躲暖的雪狐。

      “这一来,蒋小姐不便缺席晴禾祭,夫人也想去,正好出了别庄走一里地就是,省去上山下山路途烦累。”宴清束懒洋洋道,“二来,在自家地界上,惹事闹事的人少些,我也安心。”

      “这第三嘛,便是让皇后,欠我个人情。再有呢,满山古茶树,能顺带狠狠宰那些不长眼,尽挑事的人一笔。”

      江闻笛听罢,连连点头,一句“还是夫君考虑周全。”哄得宴清束心花怒放,直到对坐用过晚膳,她拜别回屋,他面上的笑意都没散去。

      近晚回房,一夜未归。江闻笛甫推开门,鼻尖轻嗅不闻花香,遂下意识望向了床头。

      瓶中百合恐是无人更换打理,嫩白的花尖挂上一圈宛若烧焦纸边的焉败之色。

      不用她开口,暮鸦就反应极快地侧身进门,抱起花瓶回步往门口走,动作一气呵成。

      江闻笛跨进屋,但没往里走,仍站在门口,微微抬手,拦下暮鸦。

      “世子妃,是我忘记更换。”

      “不打紧,放回去吧,今日天色已晚,先不换了。”

      香味这玩意儿,千人千好。

      平心而论,百合花香很好闻,江闻笛不排斥,可她也说不上喜欢。平日她也没有熏香的习惯,屋里有没有香气儿都行。

      说完,她提步就走到方桌前坐下,正想唤暮鸦跟来研墨,却看暮鸦神色犹疑,在原地愣了片刻,方才像是不情不愿地抱着花瓶挪步,将其原样放回床头。

      江闻笛只当暮鸦恪守王府规章,没多想,招呼过来身边。

      宴清束应是心情真的挺好,她进屋没多久,将好润笔蘸墨,就听雪翎敲开屋门。随后,暮鸦双手捧着一只镶金白玉盒过来,动作娴熟地往她眼前一送,打开盒盖。

      一双封锁盛夏的绿镯藏在隆冬雪色之中。

      “世子妃,这是世子为您准备的新婚礼物。”

      江闻笛一颗心碰碰直跳,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玉镯,指尖却触及不合乎常理的温润。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暮鸦介绍道,“此为世子珍藏多年的蓝丰山、苍陌坑中极品暖玉石料,所打制成的玉镯。”「1」

      江闻笛小心翼翼拿起暖玉镯看了看,原样放回白玉盒中,交代暮鸦收好。

      暮鸦颔首,身形移动间,露出了一直站在她身后侧,存在感弱到不起眼的画眉。

      江闻笛的视线,随之停下。

      画眉此刻已经换上了宴王府侍女统一的深蓝衣裙,袖口整齐束在腕间,裙摆长至脚面,看上去分外合身。

      不等她再观察,便见画眉抬眼,与她对视过后上前:“世子让我转告,暖玉镯因送兰州巧玉大师起镯、雕牌,完工返程之际偶遇山体滑石,封山锁路耽搁行程,苍鹰带队绕行柳州,迟了四日,方才回府。是故,世子另赔一支紫叶檀木花簪,请您宽谅。”

      语罢,画眉打开一只木匣。

      匣里通体一色的木簪静静躺着,其上是她喜欢的茉莉花纹。

      “先放这吧。”

      木簪素净,雅致,适合晨起晚间简易束发时使用,非常和她的心意。可眼下,她更在意——画眉。

      江闻笛自认待下不差,从无打骂磋磨,也不曾无故责罚,每逢年节好事,都会打赏赠礼。她无法接受,跟在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都心里装着别的主人,等着往她背后捅刀子。

      书裙身死,她何时背叛,何因背叛,何情背叛已经无从探查。

      画眉,唯一还留下的画眉,她不知有无背主的画眉,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问个一清二白。

      “画眉,坐。”江闻笛从桌下拉出一只圆凳,“你的腿伤如何,这还不到百日,可好全了?”

      画眉顺应坐下,回道:“多谢小姐……不,多谢世子妃挂怀,我伤到的右脚已经可以行走了,就是踩到地上,还有些隐隐作痛,走不快。”

      “可要寻医再看看,莫是落下病根了。”说完,江闻笛扭头扬声道,“暮鸦,你去寻府医过来,给画眉看看腿,嗯……顺道,顺道再去找燕管事一趟,问他抄来一份成婚当日抬进府,原是江宜拂的那份嫁妆单子。”

      支走暮鸦,房中只留下江闻笛和画眉两人,她握上画眉的手,压低声音问道:“画眉,你快想想,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弄伤的?”

      “小姐,你怎么了?我受伤的经过,我都一五一十和您说过。”画眉不解道,“当时下雨,我走在路中石板上,突然我听见身后挥鞭打马的声音,转身见一辆马车速度极快冲过来。”

      “我想避开,可马车却像里面没重量一样,眨眼就很近了。我没办法只能往外一扑,在地上滚了两圈,腿刚好撞上一户门口放着的一排咸菜架,被上面七八个空瓦罐缸子重重砸下来,折了小腿。可是您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江闻笛谛视画眉神情,分毫不见异色,心底的疑虑打散了不少。

      “我怀疑,你的伤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不想让你当我的陪嫁侍女。”

      “天啊,小姐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日你是突然起意要给蒋小姐送信,当时屋子里,就你我和大小姐啊,莫不是大小姐她……”

      江闻笛微愣,画眉这话倒是提醒她了。说起她给蒋松怡送信的起由,好像是江宜拂一直在旁通过言语暗暗牵引,推动她想递信儿,又诱导她差使画眉去。

      如此说来,江宜拂为保换嫁成功,对她身边人下手,先一步收买了和丝棋是姐妹的书裙,然后再设计针对画眉。

      若真是这样,那她误会画眉了。

      想到这里,江闻笛心中不免泛起一抹愧疚,她没有证据,凭空怀疑画眉。此番试探,是她杯弓蛇影,做错了。

      等府医过来,在外屋给画眉看过腿,再一次确定了画眉的腿是砸伤的,江闻笛心里对画眉的最后一丝疑问也消散了。

      她让暮鸦扶画眉去休息,在腿伤彻底养好之前,都不用来身前服侍,又细细叮嘱府医好生照料,用好药,定不能让画眉落下什么隐疾。

      全部交代完,她返回里间,一个人坐在屋中,翻看起江宜拂的那份嫁妆单子。

      以她回门撞见江宜拂收拾物件的情况看,她很多珍重东西都没有算入原本应该装放自用物品的十箱嫁妆中。

      她很好奇,早就预谋换嫁的江宜拂单子上,这十箱嫁妆写的什么,实际又装了些什么。

      烛火跃动夜色,暮鸦合上房门,将暖橙色的光关在屋内,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画眉和府医退到院外。

      “画眉姐姐,世子妃怀疑你了?”

      “这次我稳住了,日后……不好说。”画眉弯下眼尾,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嘴唇前,“小暮鸦,记得,下次不要唤我姐姐。”

      “要我说,世子就该给你改个名儿。”府医长叹一声,“哪有用真名儿去潜伏卧底的啊。”

      “斫木,此言差矣。当时按‘琴棋书画’分名字,到我正好是‘画’,就领到了‘画眉’这个名儿。”

      “世子妃那时候才几岁,你年长她七岁!她给你取名字,还不是你想让她取什么,她就取什么了?”

      “效果很好不是么?”画眉浅笑。

      “我就等世子妃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画眉画眉,除了女子画眉,它还是个鸟名儿。”语罢,府医斫木轻哼了一声,“得亏你下得去手,搬起瓦缸砸自个的腿,明明一身轻功最是出色,真是不怕变成只瘸腿鸟。”

      “好了,不说我了。”画眉两手分别拍拍斫木和暮鸦的肩头,“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和世子说,今夜世子妃房里,瓶中百合没有按时更换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梦来双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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