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梦来双倚（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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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半掩，雨珠静静飘着，望过去觉得雨又细又密；庭院中枝叶顶着葱葱绿意，不见半分秋凉，一道阳光像吸满藤黄的笔毫般，灼染叶尖金边。
过不了多久，等入了深秋，宴清束便要移居苍宜山，等过半载，盛夏之际方才归京。她能与江宜拂见面对上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难能可贵。
可她目前想不到一个完美计策，即能在晴禾祭中，踩江宜拂一脚，又能在不污了江府名声的情况下，保自己全身而退。
以宴世子妃的角度看，向上联谊，坐拥宴太后这颗大树的宴清束完全不需要；对下结友，宴王府容易反受其害，遭旭文帝猜忌。
已知落脚下去，绣鞋会陷进淤泥，裙角吸满泥浆水，她还要走这条路吗？为何不向前世一样，递出告病笺，缺席绕行，养精蓄悦等待下一次出击。
所思及此，江闻笛抬手按住慌乱跳动的心口，不觉黛眉紧拧。
目前看来，晴禾祭与她而言没有任何收益。但她心里为什么一直有个声音，勒令她必须要去？
是她忽视了什么吗？
江闻笛绞尽脑汁回忆前世这场晴禾祭时，耳边忽闻宴清束冷哼一声。
“下周五？”他翻腕从她手里抽走请帖，甩回燕管事的托盘里，“没空，不去。”
江闻笛一寸一寸旋转脖颈，目光在看向宴清束前，锁住一盏点燃的宫灯。
天色未暗，王府何必燃灯？
这座通体碧绿的青铜宫灯分为三层，五盏盛放的莲花在下，中间三朵半开，顶上一支花苞，整体纤直挺立的造型，很像一颗松……
江闻笛五指蓦然收紧，攥紧衣袖，眼前浮现出一张明艳的笑颜。
她想起来了，她唯一的手帕好友蒋松怡正在晴禾祭中，意外扭了脚，得到了一个顶替军徭，负责守田的武举生相助。
这一出英雄救美，让蒋松怡心生倾慕，央求身为兵部司郎中的蒋父，帮助他脱离徭役，毁了与竹马定下的婚约，一意孤行嫁给他。
为此，她和蒋松怡爆发了自认识以来，最为激烈的争执。
她认为那武举生无论是家室还是样貌，都配不上蒋松怡。可蒋松怡一口咬死了要嫁给他，怎么劝都不听。
蒋家一开始也是坚决反对，过了两个月左右，不知为何蒋夫人同意了，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帮蒋松怡操持完婚事。
新婚日，她困于三皇子妃的身份，没有出席，也没有送礼祝福。等到蒋松怡的回门日，她遣书裙，去送了一封信。她在信里和蒋松怡道了歉，并许诺她们是一辈子的朋友，蒋松怡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她。
婚后，蒋松怡明明过得不幸福，但从未联系过她。
重活一世，她想去看看，蒋松怡为何执意嫁那武举生。如果可以，她仍旧想拦下蒋松怡。
“世子……”江闻笛轻轻启唇，却又很快收声，牙齿抿咬舌尖。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期望，等他能向前几次一般，回眸望她问上一句“怎么了”或者“夫人直说即可”，但偏生宴清束揉压着额角，没有隔着一张桌几，接收到她的盼求，继续对燕管事冷冷说道：“再过四日，便要赶着寒露进山，下周忙收拾东西准备启程，没空，去回绝了皇后。”
宴清束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想她去。她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说服他？
江闻笛想不出说辞，打算叫住燕管事，先把人和请帖拦下，就见他嘴撅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冲着宴清束开合眨动右眼，之后左眼飞快接上，重复了两遍。
“夫人……想去？”
她扭头，对上宴清束诧异不定的眼眸。
“嗯。”江闻笛颔首，斟酌片刻后，缓声道，“晴禾祭，是我首次以‘宴世子妃’的身份出席京都重要祭宴，而且……”
想到宴清束对她的“纵容”，她直言：“我许久没见闺中手帕了，她也会去晴禾祭。”
面前的宴清束，在一瞬的欣喜过后，像晒焉巴了的花，恹恹道：“不必等宴祭，夫人想见蒋小姐，随时都可以下帖邀请。蒋兵部司郎中定会开开心心，把蒋小姐打包好送过来。”
“若是去下周五的晴禾祭，我们周三寒露进山，夫人呆一晚便要下山。”宴清束微顿，“我定是不忍夫人上山下山折腾的，便只能我先行一步，等夫人参加完祭典，再上山寻我。只是这样一来，就要有四日，见不到夫人了。”
江闻笛不能理解只是四日不见，宴清束何至于做出一副像是被遗弃般的沮丧神情，但感受到他的失落，她到底是松了口：“那我可以邀请蒋松怡，和我们一起上苍宜山吗？”
兵部司郎中嫡女的头衔，不足以让蒋松怡有底气缺席晴禾祭。所以她不能下周五当日邀请蒋松怡，只能把时间提前，到时候把蒋松怡硬扣在苍宜山，用宴王府的名头，一起推拒参祭。
江闻笛认为她想出了一个三全之法，即能不去晴禾祭淌泥水，又照顾了宴清束和蒋松怡。
却不想宴清束手撑额角，落眸重重长叹，拇指按住太阳穴过了好半响，才重新正坐侧目，面无表情地望向她：“我不同意。”
“为何？”江闻笛下意识发问，随即感觉失言，转口试探，“可是山中别庄不便待客？”
“非也……”宴清束微微摇头，“夫人，与蒋家小姐是手帕密友？”
“当然！她是我最好的……”
话音未落，江闻笛在他幽邃的眼眸深处，望见了眉眼愣怔而犹疑的自已。
她的表情为什么和本能出口的认可截然相反？
她和蒋松怡是手帕密友，但太久没见，很久未提及。她恍惚间发觉，前世从她成婚后，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腰间系着一根名为“成婚为妇”的钉索，将她牢牢限制在三皇子南归霄的掌心下。
她身后，巨大而又虚空的阴影，划出河界，勒令蒋松怡不敢上前。
等后面蒋松怡也成婚了，她也被钉住了。
在她的视角下，她们两人已六年未见。
从前过往仿佛被删去画面，脑中模糊的片段难以拼凑，几经整合归纳，留给她“手帕”二字，又以一个“最好的”形容词，概括压缩。
此时，江闻笛才发现，她对蒋松怡是直呼其名。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说她心里什么时候淡忘了“蒋松怡”所象征和代表的情绪？
“蒋松怡，是我最好的密友。”
她笃定道。
见宴清束嘴角下压，江闻笛深深吸气，压下忽逢甘霖活跃勃发的心，冲撞上很明显心情骤变的他。
“世……夫君，你我新婚，我最好的朋友未能观礼送福。入山一秋冬，再见太远，我想邀请她上苍宜山坐坐，介绍于你相识。届时连上……连上风三公子，我们凑齐摸叶子牌，或是打麻雀块，凑些人气儿，林间总归不清冷。”
这一番话劝下来，宴清束颜色转晴，搁放下杯子，牵起她的手，食指拇指捏着指腹把玩：“夫人，我说过了，我不同意。”
江闻笛将将生出的希望火星子，这还没烧起来呢，就熄了。
宴清束瞬间感觉指尖一空，见她抽回手，双颊染上怒粉，状似想和他好好理论上一番。
他闷声失笑。
闻笛带他认识人，正面承认他“为夫”的身份，自是可以。但一起上山、叶子牌、麻雀块这种一听，就是闻笛打算让人长期住下。
这必然不行。
山庄温泉都已备好，怎可让外人搅局？
谁都不可以和他抢人！
宴清束轻柔的笑声，壮了江闻笛的胆。她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夫君性子好生霸道。理由全然不给，三个字‘不同意’就否决了我。”
宴清束讨好般给她添满果茶，正脸面对着她，嘴里的话却说给燕管事听去：“老燕，去和皇后说，这次晴禾祭的地点，改定到苍宜山，东坡，半峪茶园。”
“我记得那是一片私田？”
“嗯，是我的私田。”
江闻笛震惊过后问：“这……皇后能同意吗？”
宴清束将指尖伸入杯中轻沾温水，在桌面上画出三个小人。
“晴禾祭上心怀鬼胎之人众多，女子之间惹出的小打小闹，尚且不值一提。核心在于，有些朝中佞类，心思活络、手脚不安分……”
“上年，出了个点火烧山的疯子。”白玉桌上，椭圆脑袋插有三根直毛的小人手上多出个火把。
紧接着，第二个小人两根线条手上挂满刀剑。
“前年闹出桩偷盗兵器，连刀、带守安军布防值守情况，打包送往南疆去的。”
“大前年，还有个武生偷三品重臣家独姑娘，踩青鸾、踏人梯、吃绝户。”最后一个小人肩拖麻袋。
“这怎会……”江闻笛不由瞪大双眼，前世她主持晴禾祭，可从来没遇上这些事儿。
宴清束不屑冷笑：“全是女子的祭祀，日子还定在男人前头，完美发挥了挡箭牌的功效，极易招惹是非。早些年本是在民田举行，大概是不方便有些‘好善布施’的‘亲父官’们动手脚，朝堂前几番吵闹不休，扭着皇帝将地方移去了军田，之后事故……故事频发……”
“可晴禾祭改地点……”江闻笛停顿片刻，惑问，“与我想邀请怡宝，有何干系？”
闻此言，宴清束眉峰扯直。
“怡……宝？”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梦来双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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