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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谢霁川大病 ...

  •   暮色一点点沉落,殿外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漫长的等候几乎耗尽了江栀柔全部力气,直到寝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太医一身素色官袍,步履疲惫地从内走了出来。

      皇上立刻上前,眉头紧锁,沉声询问:“川儿,如何了?”

      太医躬身叩首,声音沉稳:“回禀陛下,二皇子已经脱离危险了。”

      这一句话落进耳中,压在江栀柔胸口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她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眼眶依旧泛着微红。

      皇上闻言,稍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殿外一众等候的人,淡淡开口:“好了,所有人都退下吧。”

      江栀柔不敢再多逗留,跟着江临一同走出皇宫,登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连日惊吓与奔袭早已掏空她的心神。她微微侧过身,疲惫地靠在江临肩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屋内烛火摇曳,江栀猛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转头便看见江母静静坐在床头,眼底藏着一夜未消的担忧:“做噩梦了?”

      她心头一酸,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梦里林间狼嚎、鲜血浸染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后怕如潮水般再次涌上来。她倾身一把紧紧抱住江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娘。”

      江母伸出手,掌心轻轻一下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舒缓:“好了,有娘在,其他的都过去了。”

      怀里温暖的怀抱,让她再也绷不住情绪。白日谢霁川满身血污、独自拼死掩护她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水汽迅速漫上眼眶,视线一点点模糊,声音微微发颤:“我害怕,娘。”

      她闭了闭眼,心底一阵发冷。她完全不敢设想,倘若昨日她骑马求援慢上一步,谢霁川或许就会丧生于狼口。若是那样,这一条人命,便会重重压在她身上,一辈子都无法卸下。

      江栀柔埋在江母肩头,肩头不住轻轻耸动,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江母的衣襟。

      江母没有急着劝她止住眼泪,只是手掌依旧缓慢、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平稳:“柔儿,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昨日的凶险并非你造成,不比难过。”

      江栀柔闷闷地出声,眼眶通红:“可是娘,是因为我,他才会受伤。若是我没有和他一同落在那片密林,他不必独自留下来对抗恶狼。”

      “这件事,本就是突发的意外,不是你的过错。”江母抬手,用绢帕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遇狼是天灾兽险,谁也预料不到。二皇子身为皇室子弟,自幼习武,当时他选择留下断后,是他自己做出的决断。”

      江栀柔睫毛不住颤动,心底沉甸甸的愧疚依旧没有散去:“可若他真的出事,我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他护你,是当下情急之下的选择,并非要你背负一生的枷锁。”江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温柔包裹住她,“如今太医已经说他脱离险境,性命无忧,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你心怀感激是应当的,但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江母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惶然的神色,继续轻声提点:“你记着这份恩情就够了,不必日日困在愧疚里折磨自己。待时机合适,你随家中长辈前去探望,谨守分寸,表达谢意,便是妥当。”

      江栀柔静静听着母亲的话,心口那一块沉甸甸的重压,好像稍稍松动了几分。后怕依旧还在,可那快要将她吞没的负罪感,被母亲这番话抚平了些许。她轻轻点头,低声呢喃:“我知道了,娘。”

      江母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抚:“好好歇一歇,别再反复回想林间的血腥场面,身子要紧。”

      江栀柔听了母亲的劝慰,心神稍稍安定,便躺回床榻,沉沉睡了过去。

      三日后,府中传来宫里的消息,说谢霁川已经苏醒。江栀柔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当即准备同父亲江道成一同进宫探望。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车外市井喧闹人声阵阵,可江栀柔坐在车厢内,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满心满眼,都只惦念着谢霁川的伤势。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踏出车厢的那一刻,江栀柔心底涌上一阵忐忑不安。她暗自揣度,不知道谢霁川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他会不会因为那日遇险受伤,心底责怪她,还是见到她前来会有半分暖意。

      踏入皇宫,内侍引着二人前行。不多时,皇上便传召江道成入御书房议事,只留江栀柔一人,跟着小太监去往谢霁川的寝殿。

      那日围猎之后匆忙赶来救人,她心神慌乱,未曾留意周遭环境。此刻一路行来,才发觉这座寝殿坐落在宫宇偏僻的角落,远离主殿的繁华。踏入殿内,屋内陈设简朴老旧,木器漆面斑驳,伺候的宫人寥寥无几,处处透着冷清,全然不似寻常皇子居所该有的气派。

      江栀柔放轻脚步,紧张地走入寝殿内室。恰逢太医正在为谢霁川换药。
      谢霁川上身未着衣衫,肩臂处那道那日搏狼留下的深长伤口还未完全结痂,药棉按压之处,隐隐有淡红血丝慢慢渗出来。除了这道新伤,他的胸腹、手臂上还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一道道交错叠在皮肤上,触目惊心。江栀柔怔怔望着,心口猛地一缩。

      听见脚步声,谢霁川抬眼望来。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情绪,眼神平静无波。见到江栀柔立于殿中,他语气淡漠疏离,淡淡开口:“你来看我?”

      江栀柔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肩臂包扎的伤口上,心口沉甸甸的。

      太医见状,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妥当,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寝殿:“那微臣就先退下了。”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江栀柔缓步走近床榻,视线落在他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之上,心底翻涌着疑惑与难过。水汽迅速漫上她的眼眸,鼻尖微微发酸,声音带着哽咽:“你的伤口还痛吗?”

      太医一走,谢霁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没有卸下半分冷硬,眉眼平静无波。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平淡无起伏:“已经好多了。”

      这一句安抚,彻底击溃了江栀柔强撑的防线。她垂下头颅,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素色床褥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为何哭?”谢霁川看着她落泪的模样,轻声发问。

      “看到你身上的伤……”江栀柔肩膀微微颤动,声音哽咽断续,“就想哭。”

      谢霁川闻言微微愣住。他原本已经备好得体的客套言辞,却没料到她会是这般直白的反应,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望着那些深浅交错的疤痕,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不止是在围猎那日为她受了伤,过去的岁月里,他早已独自承受过无数苦楚。先前她困惑他人前冷淡,此刻看着眼前虚弱的人,愧疚再次漫上心头。

      寝殿里静悄悄的,陈旧木窗滤进柔和的日光,落在地面青砖上。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细碎轻响在空旷冷清的殿内悠悠回荡。

      谢霁川静静望着她垂落的发顶,目光落在她不断滚落的泪珠上。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脸颊,拭去滑落的泪水。动作克制又短暂,突如其来,让她猝不及防。

      江栀柔猛地抬起头,眼底悲伤真切,泪水浸湿长长的睫毛,一缕缕黏在眼睑,湿漉漉贴在白皙脸颊上。她微微一怔,呼吸下意识放轻,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谢霁川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起伏:“不过一点皮肉伤,不值得你落泪。”

      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浓重愧意:“若不是为护我,你根本不会受这样重的伤。”

      她的视线又不自觉扫过他肩臂上崭新的白色包扎,绷带边缘还隐隐透出一点淡红,再看向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疤,心口一阵阵发酸。从前她只当二皇子只是性情冷淡,高高在上,却不知他身上藏着这么多伤痛。想来在这高墙深宫之中,他过得并不顺遂,独自熬过无数难捱的时刻。

      谢霁川神色不变,淡淡开口:“围猎遇狼是意外。当时情形之下,换作任何人,我都会出手相救。你不必一直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自责。

      她低声道:“那……你好好休养。我今日过来,只是想看看你的情况,向你道一声谢。不打扰你休息太久。”

      谢霁川轻轻颔首:“劳你费心。”

      江栀柔屈膝浅浅一福,慢慢转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出内室。

      穿过外殿长廊,殿内光线偏暗,梁柱上的漆色斑驳脱落。一路行来,偌大的宫院安静得过分,听不到其他殿宇常见的宫人笑语,连走动的人影都寥寥无几。

      转过回廊拐角,她才看见两名粗使杂役,正懒洋洋地搬运着一捆干柴。两人衣着朴素,手上带着厚茧,干活也只是慢吞吞地应付,半点没有其他皇子宫殿下人谨小慎微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杂役抬眼匆匆瞥了她一下,又低下头自顾自忙活,没有上前行礼问候。

      江栀柔脚步微顿,心底泛起一阵怅然。寻常皇子居所,宫人成群,伺候周全,哪里会让粗使杂役直接靠近寝殿,亲自运送柴薪。这座偏殿地处深宫角落,人手短缺,连伺候的人都只是这般敷衍,可见谢霁川平日里在此,有多冷清。

      原来方才殿内的孤寂,并非只是一时安静,而是长久如此。

      她不再多停留,敛了心神,顺着宫道,跟着引路的内侍,缓步离开这片偏僻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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