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41、第41章 质问与真相

　　车厢垂落的布帘滤去外头天光，只余下一团柔和却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昏昧。暮春的风顺着布帘缝隙钻进来，裹着街边淡淡的尘土气息，拂在肌肤上，却驱不散满车沉滞压抑的氛围。

　　江栀柔侧头望向身侧的谢霁川，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浅淡，纤薄的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她攥紧放在膝头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发飘：“为什么？”

　　谢霁川没有应声，只安静坐着。

　　狭小的车厢里静得可怕，方才在义庄里，她拼命按捺下去的震惊、失望，此刻如同翻涌的潮水，一股脑冲上心口。江栀柔微微倾身向前，鸦羽似的长睫不住抖颤，眼尾慢慢漫上一层水光，目光牢牢锁着他，再一次追问，话音被死死压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了那道勒痕，却还要说游生是自尽？”

　　谢霁川坐在她对面，玄色锦袍沉在朦胧光影里，衣料上暗绣的纹样半隐半现。他生得一副清隽骨相，眉峰平直，眼瞳沉静无波，面上寻不出半分喜怒，仿佛方才那场定论，于他而言不过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他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深得望不见底，语调平缓，听不出分毫情绪起伏。

　　“你想查案？”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可是方才你犹豫了，此事干系甚大，若是贸然插手，稍有不慎，你我都会万劫不复。”

　　这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江栀柔心上，震得她心口发闷。

　　她僵在原处，脑海里接连浮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父亲沉稳的眉眼，母亲温柔的笑，还有江椴、江临，连同外祖父盛忠滔。退缩的念头瞬间攫住她，几乎就要顺着这份顾虑点头，就此作罢。可转瞬之间，游生母亲跪在青石板上，泪痕满面、含泪苦苦哀求的画面猛地撞进思绪，反反复复，怎么也挥散不去。

　　一边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含冤而死的好友，要她如何不犹豫。如今她寻不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为什么，为什么。”

　　长久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她不再死死盯着谢霁川，目光虚虚落向车厢昏暗的角落，像是对着自己心底无解的两难发问。肩头猛地一颤，方才强撑起来的镇定碎得干干净净，眼泪毫无阻碍地顺着脸颊滚落，一串接着一串。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兜不住，哭声顺着喉咙漫出来，是小姑娘毫无保留的、带着颤音的哭。

　　“为什么……既然让我看见了真相，却不肯给我一条能走通的路。那些人本就安分良善，为什么偏偏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还在不住地耸动肩头，泪珠一串接着一串砸在衣襟，洇开小小的湿痕。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方才激烈的情绪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气，只觉得浑身发软。游生母亲跪在青石上哀苦的模样，和江家人安然温暖的笑脸，在她心底来回冲撞，两股力量反复拉扯，耗得她心力俱疲。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濡湿，心底清清楚楚：谢霁川没有逼她，可他把所有利弊摊开在她眼前，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

　　她紧紧攥着衣裙，指尖绞着布料，茫然无措。

　　到了江府门外，江栀柔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尾，勉强收敛好情绪，才对着谢霁川微微屈膝行礼：“今日多谢恭王殿下捎我一程。”

　　就在江栀柔即将踏出马车时，谢霁川忽然开口：“你若想好了，是真心想要追查此案，便再来寻我，我可以帮你。”

　　江栀柔愣了一瞬，抬眼望了他片刻，没有答话，转身走下了马车。

　　她站在江府门外，晚风拂过鬓边碎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推开门踏进府中。此时天色渐黑，江临正站在院子里，看见走进来的江栀柔，快步迎上前：“柔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宴席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江栀柔看着面前的二哥，喉头微哽，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临紧跟着又凑近几分，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眉头蹙起：“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这时，一道沧桑却威严的声音自廊下响起：“柔儿，来外祖父院里来，我有事找你。”

　　江栀柔闻声应道：“二哥，我晚点同你细说，外祖父唤我了。”

　　她跟着盛忠滔走进他的院落。盛忠滔吩咐下人备了两盘她素日爱吃的糕点，将瓷盘推到她面前，神色温和：“还没用晚膳吧，柔儿，快吃些。”

　　江栀柔望着香甜的糕点，实在没有胃口，心底一直被方才两件事沉沉堵着。她抬眼看向盛忠滔慈祥的面容，轻声问道：“外祖父，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盛忠滔望着江栀柔，眉峰微蹙，眼底藏着疼惜，声音放得柔和：“发生何事了如此难过，告诉外祖父？”

　　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肯出声。

　　盛忠滔瞧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数，缓声问：“是为游生的事，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她苦苦绷住的防线。江栀柔抬眼看向盛忠滔，眼眶一热，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方才死死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开。她往前一倾身，埋进盛忠滔怀中，肩头不住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

　　“外祖父，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放弃，可今日看见游生母亲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的时候，我又清楚，我放不下。我到底该怎么做？”

　　盛忠滔抬起手，一下一下，沉稳地拍着她的后背，等她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外祖父都明白。我知道你放不下游生的冤屈，又害怕这桩案子牵连江家，连累族人。只是柔儿，你可想过，当初我为何会应允你去查这件案子？”

　　江栀柔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抬眸望他。眼睫被泪水浸得湿软，轻轻颤动，一双眸子蒙着水光，她小声试探：“外祖父是想让我学会自保，也不想叫我心中留下遗憾？”

　　盛忠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掌心布满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暖意却厚实安稳，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缓慢地抚过。

　　“你还记得，你生辰那日，皇后送来的贺礼吗？”

　　江栀柔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素色裙摆，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那日的画面在脑海里浮起，她眉尖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安：“记得。那日母亲神色始终心绪不宁，我瞧着她心里压着事。”

　　盛忠滔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脊背微微前倾，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声音放得低缓，裹着朝堂沉浮多年的凝重：“那日皇后送来贺礼，本意是拉拢江家，只是被你母亲回绝了。

　　眼下正是立储的紧要关头，皇上却迟迟没有表态。三皇子谢曜观体弱，难以承担储君重任；四皇子谢昀珩无心朝堂纷争，不愿卷入权斗。算到最后，便只剩下大皇子谢炎厉，与二皇子谢霁川。

　　谢霁川立下军功，受封固王，朝中已经有不少官员暗中向他靠拢。皇后一心要替大皇子铺好前路，江家根基深厚，是她势必要争取的力量。你母亲回绝她示好的那一刻起，我们江家，就已经成了她的眼中钉。

　　她一边伺机寻由头针对江家，一边另寻门路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司淳顶替游生参加科举，便是她布下的一步棋。她打算借着司淳状元的身份，收拢世家，壮大自己一派。这便是我默许你追查此案的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江栀柔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一来，若是真相揭开，便能逼皇后自断一臂；二来，也算还固王当初对你的救命之恩。你若是下定决心继续查下去，便去找谢霁川，他会帮你。”

　　江栀柔静静望着盛忠滔。晚风穿过院中的枝叶，沙沙作响，暮色落在老人肃穆的眉眼上。她心口像是被一块浸了凉水的棉絮堵住，沉甸甸地发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缓缓漫上来。

　　她心里清清楚楚，外祖父的出发点，是护住整个江家，护住她的安危。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这盘棋局里的一枚棋子。她最初想要查案、为好友讨回公道的心意，不知不觉，被卷进这些冰冷的朝堂算计之中，心底漫开一层被利用的寒凉。

　　盛忠滔看着她骤然发白的面色，看着她眼底那点难过与茫然，再度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语气里带着身不由己的沉重：“柔儿，外祖父知道，这些话你听着很难接受。可外祖父没有别的选择，这是眼下能护住你、护住江家，唯一的办法。”

　　江栀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裹着浓重的倦意。
　　“外祖父，我累了，想先回院子歇息。”

　　盛忠滔望着她苍白沉静的脸，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缓缓抬手挥了挥：“去吧，柔儿。”

　　江栀柔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缓步离开。
　　回到自己院落时，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灯。她脱了外衫，默然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头，目光落在烛台上那簇不停摇曳跳动的火苗。昏黄的光晕映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外祖父方才那一番话，一字一句，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心里要说不难过，自然是假的。
　　可她分得清轻重，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替游生讨回迟到的公道，二是护住江家上下，避开皇后的锋芒。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忽然，一个疑问猛地浮上心头。

　　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襟，眉峰慢慢蹙起，心底暗自思忖：谢霁川为什么一定会出手帮我？
　　难道仅仅是为了夺嫡？可若是如此，他当年为何会被派去边疆整整十七年？难道真如二哥所说只是派他去历练？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自己在宫里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二皇子？
　　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

　　念头一层叠一层，越想越纷乱，太阳穴阵阵发紧，钝痛慢慢漫上来。她闭了闭眼，想要压下纷乱的思绪，指尖却无意间触到袖中一物——是谢曜观先前送给她的那只香囊。

　　她微微一怔，抬手将香囊取了出来。香囊料子柔软，绣纹清雅，她指尖捏着香囊的系带，迟疑片刻，轻轻拆开囊口。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的纸条。

　　江栀柔屏住呼吸，将纸条抽出来，就着摇曳的烛火缓缓展开。纸上字迹清隽，短短一行落在眼底：
　　柔儿，小心皇后和谢炎厉。

　　她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收紧，烛火晃动，将那行字映得忽明忽暗，心底又多了一层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