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40、第40章 游生的母亲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淡淡的尘土气息顺着帘缝钻进来。江栀柔垂眸安坐，车身骤然重重一顿，巨大的惯性往前一送，她身子猛地倾出去，险些重重撞上身后坚硬的木壁。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横过来，稳稳揽住她的臂膀将她扶稳。是谢霁川。他指尖微微一收，待她坐稳，便从容收回手，眉目沉静，尚未开口，车外已经撞进来一道嘶哑破碎的哭喊。

　　“贵人！求您为我做主！我儿是被人害死的，京兆府却哄骗世人，说他是自寻短见！”

　　江栀柔心头猛地一震，这声音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她连日紧绷的心底。她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微微倾身，抬手撩开侧边垂落的素色车帘向外望去。

　　街边尘土被风卷得飞扬，一个老妇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鬓发散乱灰白，脸上爬满交错深刻的皱纹。两名京兆府差役一左一右扣着她的胳膊，正要将她拖拽离开。她双膝在粗糙石面上磨出两道刺目的血痕，暗红浸透破旧布料，沿着青石纹路缓缓晕开。她拼命挣扎，枯瘦的手徒劳地向前伸，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江栀柔指尖不自觉攥紧帘布，心口沉沉发闷。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霁川，眼底藏不住急切。

　　谢霁川顺着她的目光朝外一瞥，没有多言，起身掀帘下车。玄色衣摆在风里轻轻扫过地面，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老妇微弱的哭嚎：“住手。”

　　拖拽的差役动作猛地僵住，慌忙停下，转头看见来人，脸色一白，立刻躬身垂首行礼，语气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恭王殿下。”

　　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脊背依旧绷着，没有半分退让之意，只是把强硬藏在了规矩底下。

　　江栀柔紧随其后，提着裙摆缓步走下马车，立在谢霁川身侧。她的目光牢牢落在那老妇人身上，快步上前蹲下身，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胳膊：“伯母，您还好吗？”

　　老妇人抬眼看向她，浑浊的眼睛里一瞬间燃起微弱的光，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她颤巍巍伸出枯槁、布满厚茧的手，紧紧攥住江栀柔的手腕不肯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哭声哽咽：“姑娘……求求你们，能不能替我孩儿讨一个公道？”

　　江栀柔垂眸望着她。老人脸上沟壑纵横，泪痕在饱经风霜的脸颊冲出两道脏痕，花白的乱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裤腿被血浸透，暗红顺着粗糙布料一点点往下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日压在心底的疑虑与哀恸，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放轻声音，语气尽量温和平稳：“伯母，您别急，慢慢同我们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双肩剧烈起伏，泪水毫无节制地滚落，嗓子已经哭得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悲愤：“我儿是被人害死的。可京兆府非但不肯追查凶手，反倒一口咬定……”

　　一旁的差役上前半步，面色紧绷，压低声音打断。他不敢高声冲撞亲王，措辞挑不出错，可字字都在封堵去路。
　　“老妇人休要乱言。官府早已定案，令郎是自缢而亡。至于身上别的痕迹，应当是搬运尸首之时磕碰拉扯留下。若是再在这里胡乱攀咬，休怪我们按律拿人。”

　　老妇人猛地抬眼，浑浊的眼底迸出一点执拗的光。她摇着头，抓着江栀柔的手又紧了几分：“若是自尽，他怎会死不瞑目？双眼不肯合上？我是他母亲，我最了解我的孩儿，我绝不信他会走上这条路。”

　　江栀柔心口一沉。她想起游生生前温和的模样，想起杏花林中那些不曾释怀的嘲弄，那些零散的线索、悬而未决的猜想，在这一刻骤然重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安静听着。

　　谢霁川立在一旁，玄色衣袂被街风轻轻掀动，神色沉静，目光淡淡落在两名差役身上。他语声不高，却自带不容回避的威压：“遗体现在安置在哪里？”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面上掠过一丝迟疑，彼此暗暗交换眼色，才低声回话：“回殿下，人还停在停尸房里。”

　　江栀柔抬眼，目光扫过满脸绝望的老妇，又看向谢霁川。她心底早已经有了决断，那一点摇摆不定的犹豫，在看见老妇人这副模样时彻底消散。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笃定：“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同过去看一看。是真是假，到了那里，自然能分辨清楚。”

　　停尸房里浸着化不开的阴冷，石灰与淡淡的尸气缠在一起，沉沉压在空气里。一排排白布静静覆在木榻之上，每一块隆起，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性命。江栀柔目光扫过，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指尖攥紧衣袖。谢霁川看在眼里，往她这边靠近半步，轻轻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带，替她隔开几分扑面而来的寒气。

　　老妇人踉跄着往前，引着二人走到靠内侧那一张木榻前。她枯瘦的手颤巍巍搭上白布，猛地向上一掀，呜咽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荡开：“贵人请看，这就是我的孩儿。他到死都不肯合上双眼，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自寻短见？”

　　江栀柔的呼吸骤然一滞。

　　游生躺在那里，面色是死灰一般的惨白，往日里带着笑意的眉眼僵凝着，一双眼微微睁着，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浊光，像是至死都含着不平的冤屈。心口狠狠一揪，寒意像冰水一样漫遍全身。她视线落回伏在尸首旁、哭得几乎脱力的老妇身上，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您……您是游生的母亲？”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痕爬满沟壑交错的脸，浑浊的眼里带着茫然，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姑娘，你认识我孩儿？”

　　江栀柔轻轻颔首。日光落在她胳膊、膝头那些新鲜擦伤上，回忆排山倒海涌上口鼻。若是执意追查下去，整个江家都会被拖入万丈深渊，父兄、父母，全都要跟着担惊受怕。可看着眼前这位痛失独子的母亲，她实在做不到转身置之不理。

　　一旁的差役见状上前半步，语气生硬：“姑娘，这一点，哪里能够证明他不是自尽？”

　　停尸房里寒气浸骨。谢霁川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上前伸手，将剩下那截白布尽数掀开。游生整具躯体毫无遮掩，落在众人眼底。他微微俯身，仔细查验，连细微的痕迹都不曾放过。当视线扫过左脚踝那道紧勒的绳痕时，他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直起身，衣袂轻轻一振，语气平淡，像是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定论，只有极深处藏着一丝沉敛：“确是自尽，没有疑点，走吧。”

　　这话落下来的一瞬，游生母亲浑身一震，原本就残破的哭声哽在喉咙，惨白的发丝贴在泪痕纵横的脸颊上，沙哑破碎地徒劳摆手，不断摇头：“不是的，你们在骗人！我的孩儿绝不会自寻短见，你们撒谎！”

　　江栀柔浑身都僵住了。

　　她侧过头，怔怔望着身侧的谢霁川。方才她还在心底默默期许，谢霁川定会为游生讨一个公道，可他这样一句定论，心口像是骤然沉进冰水，一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她正要开口质问，手腕便被他稳稳扣住。他力道沉稳，不容她挣脱，径直拉着她往外走。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将老妇人凄厉的哭喊隔绝在里面，可那道声音，一下下撞在江栀柔的心上。

　　江栀柔怔怔望着身侧的谢霁川，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门内，妇人整个人浸在铺天盖地的哀恸里，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她踉跄着追至门边，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沉闷响亮。她红肿的双眼蓄满泪水，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江栀柔垂落的衣袖，每一个字都裹着哭颤：

　　“姑娘，你认得我孩儿，你该晓得他的性子，他绝不可能自寻短见。我求你，求你不要放弃。”

　　江栀柔的呼吸骤然卡住，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涩，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睫下落，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她望着老人颤抖的肩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这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拼尽仅剩的力气，抓住她这一根渺茫的浮木。方才在马车里商定、打算稳妥行事的念头，全都被这汹涌的酸楚碾碎。

　　可心底另一重顾虑沉沉压上来。她清楚，贸然追查游生死因，一旦证据不足，被江家卷入风波，便是万劫不复。一边是无辜枉死的少年，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两道重担同时压在她心上，让她进退两难。

　　一旁候着的差役见江栀柔久久没有应声，上前几步，小心又强硬地去搀扶妇人。妇人不肯起身，一边挣扎，一边一遍遍哀求，要她不要放弃。

　　江栀柔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往前虚虚伸着，想要扶住她。指尖转瞬蜷缩起来。她看向谢霁川，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等着她，背影沉静笔直。她忽然明白，方才那一句定论，已经堵死了明面上翻案的路。

　　她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一时不知到底该作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