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9、第39章 出宫遇三皇

　　宴会散场，人流缓缓褪去，宫门前青石板浸在午后柔和明亮的日光里。方才鼎沸的喧闹一点点沉降下去，风里浮着淡淡的花木清香。江栀柔敛着心神，眉尖沉郁，缓步走出宫门。方才杏花林里那场对峙，还沉甸甸压在她心上，司淳眼底翻涌的恨意、皇后不动声色的维护，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叫她始终没法松快下来。

　　抬眼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撞入视线。

　　谢曜观正立在一辆素色马车旁。内里是银灰暗纹直裰，织着浅淡兰草纹样，低调得不易惹人注目，外头罩着一件鸦青绒披风，领口与滚边镶了一圈细软的白狐毛，不见张扬华贵。宽大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一张脸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唇色浅淡，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他吹得站不稳。他眉眼生得温润柔和，目光静静落向她，眼底盛着一层浅浅暖意。

　　江栀柔心头微怔，连忙快步上前，语声放得轻柔：“三殿下。”

　　谢曜观望着她紧锁的眉头，声音轻缓：“柔儿，怎么神色这般凝重？”

　　话音才落，他忽然抬手捂住唇，肩头微微起伏，一阵压抑的咳嗽骤然涌上来。脊背轻轻弓起，手指下意识攥紧披风的衣襟，咳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江栀柔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先浮起一层担忧，便静静立在一旁，等着这阵咳意平复，才轻声开口：“曜观哥，你这是准备出宫去了？”

　　许久，谢曜观才慢慢松开攥着披风的手，眼底浮起一点淡而释然的笑意：“嗯，我向父皇请了一块封地。我自胎里便落下病根，身子常年孱弱，本就和宫里的储位无缘。与其身在步步算计的皇城耗着，不如寻一处清净地方，好好静养。”

　　江栀柔垂落眼睫，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底翻涌着怅然。

　　世人都说大皇子温和，可谢炎厉那份温和之下，盘绕的全是朝堂权衡、层层算计。唯有谢曜观的暖意干净松弛，不带半分图谋。她还记得年少在御园，世家子弟出言刁难她，旁人或是冷眼旁观，或是顺势附和，唯有体弱的他，不顾周遭眼光，慢慢走到她身侧替她解围；后来她受了委屈，独自躲在海棠树下落泪，也是他提着一盏琉璃灯，安安静静陪她坐到月上梢头。这么多年，他一直像一位可靠的兄长，从不逼迫她，更不曾利用她。他只当她依旧是从前那个长在江府、不必卷入风波的小姑娘，并不知晓，她心底已经压下一桩生死谜案。

　　江栀柔望着他，不愿将自己正在涉险查案的凶险事摊开，徒增他的牵挂。这一别山遥路远，往后再想相逢，不知要等到何时，酸涩顺着心口缓缓漫上来。

　　她声音轻轻的，藏着压不住的不舍：“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曜观哥了。”

　　风又吹过来，掀起披风的边角。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鸦青料子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裹着这件披风，衣料沉而柔软，拢住单薄的肩背，却依旧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没有血色。长睫纤长，淡唇微抿，方才那阵咳嗽耗去不少力气，指尖仍微微发颤。他抬袖虚掩住唇，缓了片刻，才抬眼望她，眼底浮着一层温软清淡的笑意。

　　“柔儿若是日后想寻我，可以到黔地来找我。”

　　江栀柔眉尖微蹙，心底漫开一层疑惑。她静静望着他，轻声发问：“黔地？江南水土温润，最是养身，你怎么不选那里？”

　　谢曜观轻轻笑了，笑意里裹着一层悲悯，声音因为体虚，听着偏轻缓：“黔地土地贫瘠，当地百姓常常吃不饱饭。我想去那里，尽力接济他们，也算为大徽尽一份绵薄之力。”

　　江栀柔心口微微一震。她素来知晓谢曜观仁善，可直到此刻，才真切触到这份藏在病弱皮囊之下的心意。她轻声应道：“曜观哥心里装着百姓，实在难得。”

　　谢曜观缓缓摇头，垂眸看向她，抬手。他微微压低身子，动作极轻极快，指尖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生怕碰重了她，一触便收回。此地是宫门，往来虽宾客散尽，仍有侍卫、宫人来往，这份亲近，本就该避人耳目。

　　“倒是你，不必总同司淳纠缠。他是什么性子，你从小便清楚。此人偏执记仇，心思阴鸷。记住我的话，不要平白落入他的圈套，吃了亏。”

　　他只是凭着多年相识的了解提点，只看见她和司淳起了龃龉，并不知道更深一层的隐情。

　　江栀柔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她很想告诉他游生，告诉他背后藏着的滔天凶险，可话到喉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若是说出口，便等于将这份灭顶的祸事一并推到他身上。她没有解释，也不敢多说，只把这份来自兄长的叮嘱，默默收在心底，轻轻点了点头。

　　立在一旁的侍从前半步，躬身垂首，低声提醒：“殿下，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谢曜观闻声收回手，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他垂眸，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香囊，囊面绣着几枝清雅兰草，递到江栀柔面前。目光沉静郑重，这一份东西，是他藏了许久的凭据。他不晓得江栀柔会不会用到，只是临别之际，下意识交到她手上，算是一份无言的托举。

　　“柔儿，这个你收好。里面有你该看一看的东西，等回到府里，再独自打开。”

　　江栀柔伸出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稳稳接过香囊。隔着细密的锦料，她隐约触到里面压着一张薄纸，疑问一下子涌到喉头。正要开口，谢曜观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掺了几分离别时淡淡的怅然。

　　“我要上路了。往后，你万事保重。”

　　江栀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落：“曜观哥，你在外，也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话音落下，谢曜观微微颔首，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行去，在午后清亮的日光里，一点点走远，最后缩成一点淡影。

　　江栀柔立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缓步走向江府马车。指尖刚搭上鎏金的车沿，底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刺耳的裂响。她心头一紧，立刻收回手，屈膝退下半步，垂眸往车轮处细看。

　　午后日光平铺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车辐木纹之间，藏着一道新裂开的缝隙，切口整齐分明，分明是有人提前动过手脚。若是方才贸然驱车启程，行不多远车轮定然崩裂，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一同赴宴的各家车马早已陆续散去，道旁只剩江府零星值守的侍从，没有相熟的人。她心底一时乱了分寸。若是徒步回府，路途遥远，孤身在外太过凶险；可这辆车，她是万万不敢再登上去了。

　　正踌躇间，厚重的宫门缓缓挪开，一道清挺的身影自门内走出来。

　　江栀柔的目光一下凝住。是谢霁川。

　　他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沉敛，没有繁复绣纹，素玉冠束起黑发，侧脸线条锋利峭拔，长睫垂落，掩去眸底大半情绪。一路行来，周遭喧嚣仿佛都自动离他远去。

　　江栀柔定了定神，敛衽微微俯身行礼，语声恭谨：“固王殿下。”

　　谢霁川的脚步顿住，视线稳稳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素来沉静，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汪深潭，叫人难以看透。

　　“江小姐，为何还滞留在此，不曾回府？”

　　江栀柔抬起身，视线掠过那道裂开的车辐，眉尖轻轻蹙起，声音平稳，藏着一丝后怕：“我的马车被人动了手脚，车轮已有裂痕，若是上路，怕是要出意外。”

　　说完，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清楚，单独向一位亲王请求同车，本就有违男女避嫌的规矩，可眼下四下无别的稳妥法子。她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语气放得柔和，也留好了退路：“殿下这是准备出宫吗？倘若顺路……不知可否捎我一程？若是不便，我另想法子便是。”

　　谢霁川安静看着她，片刻之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得到应允，江栀柔悄悄松了口气，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他的马车。车厢内宽敞安静，燃着一缕淡淡的冷香。谢霁川随后入内，隔着一张小小的矮几，在她对面落座。

　　车帘落下，将宫外暖融融的日光隔在外头，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

　　江栀柔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眉目舒展：“今日多谢殿下出手解围。算起来，我又欠了殿下一次恩情。”

　　谢霁川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淡淡的，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平稳：“方才在御花园，你为何动手打司淳？”

　　这一句问话来得直接，江栀柔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下去。她望着他，心底对他没有防备，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躲闪，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压不住的怅然与寒意：“因为，是他害死了我的好友。”

　　谢霁川眉峰微拢，黑眸凝着她：“好友？此话怎讲。”

　　江栀柔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栀子纹样，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汽，语速缓缓，一字一句地道来：“我和这位好友名叫游生，我们早年在书院相识。他性子坚韧，从没有放弃苦读。放榜那日，我们还说好，要一同回望县，开办一间书院，收留贫寒学子。”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那日推开房门看见的景象，至今还清晰刻在脑海里。

　　“可第二日我去找他，只看见他悬在梁上。官府送来遗书，可那字迹我认得，绝不是游生写的。是旁人伪造。今日宴上，司淳言语之间，分明就是承认，害死游生的人就是他。我一时按捺不住，便扇了他一掌。”

　　话音落尽，车厢里安静下来。

　　谢霁川静静听完，眉头蹙得更深，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你打算追查这件案子？”

　　江栀柔垂眸，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一瞬，巨大的惶恐先漫了上来。方才谢曜观才叮嘱她远离纷争，可她偏偏走到了这里。她心里清楚，若是只揪一个司淳，尚且还有周旋余地；可她查到的线索，直指后宫最不能触碰的那个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为游生讨公道，是拿整个江家的性命在赌。

　　可一想起游生，想起那个少年眼里曾经明亮的期许，她又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凝着一层薄湿，却多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已经私下查过一些线索。单凭一个司淳，根本没有本事说动整个京兆府，把一桩命案抹平。他背后，一定另有靠山。”她话音放得很轻，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心里有一个猜测，只是我不敢确定，这背后，或许和皇后有关。”

　　谢霁川闻言，原本沉静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波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深深看着她，车厢里车轮滚动的声响，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