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8、第38章 司淳的主动

　　杏花瓣轻飘飘随风落下来，沾在江栀柔的衣袖与发梢。方才借香囊遗失为由辞别谢昀珩，本就是她寻好的托词。

　　她缓步走到这片僻静的杏花树下，垂手立在繁花落处，鬓边发丝被晚风贴在颊边。周遭安安静静，只有花瓣簌簌往下落，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起落在袖沿的一瓣杏花，心底翻涌着方才那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测。

　　倘若那件事，真是皇后在背后授意，那她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思绪慢慢往前飘，零碎的画面一桩桩浮上来。

　　父母一心盼她无忧无虑长大，朝堂皇子相争、派系倾轧的阴私，素来刻意瞒着她。父亲在书房和兄长议事，只要听见她靠近，便会话锋一转，说起风雅闲事；母亲教她的，也只是琴棋书画、待客持礼的分寸，从不会同她讲朝堂博弈、利害算计。她对这些，都不是父母教来的，只是往日世家宴会上旁观众人神色、听府里下人闲谈，一点点攒下的细碎片段。

　　她想起生辰那日的光景，皇后特意送来厚重的赠礼。往日零星听见父亲低声说起，江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是各方都想要拉拢的力量。皇后频频示好于她，想来便是想借着这层交情牵住江家，为大皇子日后夺储铺路。顺着这条脉络往下想，浮光替游生拿下状元，借着新科状元的名分踏入朝堂、收拢势力，原来也会是这盘棋里落下的一步。

　　想通这一环，零散的线索仿佛勉强串在了一起。江栀柔垂下眼帘，捏着花瓣的手指微微收紧，脆弱的花片在指腹揉得发皱。心底立刻漫上一层迟疑，她暗自诘问自己，这般猜想，会不会是她想得太重？

　　司淳本就骄横跋扈，难保不是他一时贪心，自作主张顶替名次、草菅人命，未必事事都要皇后亲自出手布局。

　　可若是当真如她猜想的这般，为了储位之争，为了替大皇子积蓄前路的筹码，他们便能轻飘飘夺去一个寒门书生的性命……这份算计，实在让人心头发凉。

　　风掠过枝桠，簌簌抖落一阵花雨，落在她肩头。她静静立着，心头沉甸甸的。一边是游生含冤而死的公道，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盘根错节的储局，还有她身后整个江家。取舍二字沉沉压在她心上，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风卷着细碎的杏花落在肩头，江栀柔正陷在纷乱沉重的思绪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带着戏谑的脚步声，陡然打破了这片僻静。

　　她倏地回头，便见司淳立在不远处。一身墨红窄袖锦袍，料子光泽沉润，衣面上用细金线绣着疏落的折枝玉兰暗纹，玉带嵌着羊脂玉扣，衬得他眉眼间那股志得意满的劲头更甚。他微微斜着眼打量江栀柔，唇角勾起一点嘲讽的笑，缓步走近。

　　“哟，我当是谁独自躲在这儿看花，原来是那位穷学子的好友。”

　　江栀柔静静望着他，黛粉罗裙的裙摆被春风微微掀动，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她没有应声，只沉默地看着他走近。

　　司淳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轻慢的恶意：“可惜啊，他终究是个短命鬼。”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江栀柔心底。方才所有还存着几分迟疑的猜想，在此刻骤然落地，怒意顺着血脉一下子冲上头顶。她眼尾泛红，眸底压不住翻涌的火气，声音微颤：“是你做的？”

　　司淳不答话，只是低低地笑起来，那笑意又傲慢又凉薄，全然不将一条人命放在心上。

　　看见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江栀柔心底的恨意再也按捺不住，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落在司淳脸颊上。

　　“啪”的一声。

　　司淳猝不及防偏过头，半晌才猛地转回来，眼底戾气翻涌，死死盯住江栀柔，牙关紧咬，声音尖利：“你敢打我？”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要朝着江栀柔挥过来。江栀柔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臂格挡，眼睫紧紧闭起。

　　预想之中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谢霁川身形挺拔高大，玄色锦袍肃穆沉敛，常年驻守军营，自带迫人的气势，他伸手稳稳扣住司淳抬起的手腕。指节用力，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寒霜。

　　司淳腕骨被攥得剧痛，当即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痛呼出声。

　　江栀柔脑子飞快一转，立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高声开口，声音清亮，恰好能让附近闻声靠拢过来的人听清：“司公子，我自问与你无冤无仇，你方才为何出言咒我？”

　　这一声一出，周遭赏花的世家公子、闺阁小姐纷纷围拢过来，低声议论。人群分开一道缝隙，谢昀珩快步走至她身侧。他一身素青锦衫，面容温软，此刻眉尖蹙起，侧过头轻声关切询问：“柔儿，出什么事了？”

　　人群外围，她余光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谢无忧与徐霜混在宾客之间，远远望着这边，没有上前。

　　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敛去怒意，只余下几分平静，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霁川，微微屈膝行礼，语声恭谨：“方才多谢王殿下出手相助。”

　　谢昀珩站在江栀柔身侧，和一身肃杀冷意的谢霁川一比，温和得近乎单薄。谢霁川生有辽国血脉，轮廓深邃，常年在沙场历练，周身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让围观众人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不敢靠近。

　　谢昀珩看向谢霁川，轻声劝道：“二哥，还请先放开我表兄。”

　　谢霁川垂眸看了一眼疼得脸色发白的司淳，指尖缓缓松了力道。

　　人群之外，一道沉稳的女声传来。皇后缓步走入圈内，一身华贵的石红宫装，珠翠垂落，仪态端庄，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几人，开口问道：“这里闹哄哄的，发生了何事？”

　　谢炎厉跟在皇后身侧一同走过来，目光落在江栀柔脸上时，温润的眉眼间漾起真切的忧色，轻声问道：“柔儿，你没事吧？”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司淳已经按捺不住，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掌印，牙关一咬便要开口告状。

　　江栀柔抢在他前头屈膝福了一礼，垂着眼，长睫轻轻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语声温顺，清晰地传到皇后耳中：“回禀皇后娘娘，方才我带着婢女在此，只是寻找遗失的香囊，司公子却无端出言咒骂，说我是个短命鬼。”

　　司淳脸色陡然一跳，死死瞧着她，脸上又羞又怒，声音拔高：“江栀柔，你休要胡说八道！本公子什么时候咒过你？”

　　江栀柔微微蹙起眉，做出一副受惊柔弱的模样，眼底浅浅泛着水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便只有我的婢女在侧。司公子口中那句短命鬼，不是说我，还能是说谁？难不成，司公子是在咒自己？”

　　司淳一急，脱口便要辩解：“我那是说……”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他骤然反应过来，若是把游生的名字说出口，反倒会引火烧身，话头硬生生卡在喉间，一瞬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江栀柔站在一侧，绝不抬眼提起游生，心底了然。她笃定司淳不敢当众提起游生的事，才特意挖下这个圈套，逼他进退两难。

　　周遭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淳身上，等着听他如何辩解。司淳眼底翻涌着恨意，落在江栀柔身上，恨不能将她生吞下去，偏生此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栀柔迎着他凶狠的视线，面上依旧一派无辜，微微蹙起眉，轻声又问：“司公子，你这般盯着我是为何？我实在想不出，我哪里得罪了你。”

　　她垂着一双杏眼，肩头微敛，看着仿佛被司淳的眼神慑住，可只有江栀柔自己清楚，她的心绷得极紧。她静静等着，看着司淳怎么破这个死局。

　　司淳喉间滚了滚，攥紧了双拳，不敢再说一句牵扯出游生的话。今日这场祸事一旦落到实处，一旦扯到游生，司家、包括他自己都要被拖下水。他游移着脸色，口干舌燥，一时竟找不到半句说辞。

　　皇后静静立在原地，石红宫装的衣料在风里轻轻垂落，珠钗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目光缓缓扫过江栀柔身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缓庄重：“哦？竟有此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一旁垂首侍立的婢女，不疾不徐开口：“方才你家小姐与司公子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苒苒心头一紧，连忙屈膝叩了一叩，声音恭顺：“回娘娘，奴婢确实听见那句短命鬼。”

　　说完，苒苒垂着眼，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不多言，安安静静立在一侧候着，不主动多话。

　　谢炎厉站在皇后身侧，眉头锁得更紧。他看了一眼在皇后身侧局促难安的司淳，又看向一旁安静的江栀柔，低声劝道：“司淳，有话好好说，不可这般咄咄逼人。”

　　司淳猛地转头看向皇后，急声道：“姑母！不是这样的，是她——”

　　“够了。”皇后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他，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司淳的话硬生生卡在嘴里，不甘心地咬紧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

　　皇后重新看向江栀柔，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儿，今日赏花，司淳口出失言，是他的不是，哀家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这话看似赔罪，实则轻飘飘将大事化小，只归为一句失了口德，绝口不提背后的缘由。

　　江栀柔心里明镜一般，皇后是在护着司淳。她屈膝稳稳一福，姿态恭谨，不卑不亢：“娘娘言重了。既然是误会，那便作罢。只是还请娘娘训诫司公子，栀柔不敢再贸然招惹。”

　　她不会逼得太紧。她清楚，在这个场合，想要凭着一句话扳倒司淳根本不可能。她今日要的，从来就不是当场定他的罪，只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桩说不清的账，压在他心底。

　　谢霁川站在不远处，沉默着，深邃的目光落在司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又不动声色移到江栀柔身上。他看懂了她方才的圈套，却一言不发。

　　皇后见状，淡淡吩咐一旁的内侍：“带司公子先回去，好好反省，没有哀家的令，不许再出来待客。”

　　“姑母！”司淳急得出声。

　　皇后只递过去一个深沉冷肃的眼神。司淳浑身一僵，心底明白，他今日当众失态，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再争辩下去，只会更加难堪。他狠狠瞪了一眼江栀柔，才跟着内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杏花林，目光里的恨意，隔着人群也清晰可辨。

　　人群里围观的公子小姐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来回流转，议论声压得很低。

　　皇后的视线重新落在江栀柔身上，笑意浅浅，暗藏试探：“柔儿，受惊了。方才你说香囊丢了，若是找不到，回宫哀家再叫内务府给你重新备一份。”

　　江栀柔垂首道谢：“多谢娘娘体恤，一点小物，不敢劳烦内务府。”

　　“好孩子。”皇后缓缓颔首，“时候还早，你也不用一直拘着，只管赏玩。不必因为司淳，扫了赏花的兴致。”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去，谢炎厉跟在她身后，走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江栀柔，眼底深处藏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待到皇后一行人走远，周遭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去，杏花林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江栀柔立在树下，直到人群的喧嚣彻底离远，肩头才微微松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方才强装出来的柔弱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