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7、第37章 江栀柔的猜

　　天刚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晨雾尚未散尽，窗棂缝隙漏进几缕微凉的晨光，落在梳妆台上，将铜镜擦得泛出温润的光。

　　江栀柔起身走到妆台前，婢女苒苒早已捧着妆匣静立在一旁，见她过来，立刻轻步上前，伸手替她理顺长发，着手打理赴宴的发髻。

　　苒苒指尖轻巧地梳开她乌黑顺滑的长发，又取出那一身黛粉色的衣裙。衣料是柔润的暗纹纱，上面绣着细碎的浅白栀花。待江栀柔换上，料子妥帖衬出她纤细的身形，黛粉柔和，看着清甜温婉，恰好是世家贵女赴宫宴得体的模样。

　　江栀柔抬眼望向镜中人。镜里少女眉眼清丽，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沉敛，半点没有衣衫衬出来的松弛甜美。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心底清楚，这身好看的衣裙只是一层伪装。今日入宫赏花宴，表面是赴一场风雅宴席，实则是一场赌局，她要伺机观察司淳，探查游生一案的蛛丝马迹，每一步，都游走在需要小心提防的暗流之中。

　　苒苒拿着一支羊脂玉簪，小心别入她发间，看着镜中的江栀柔，不由得轻声赞叹：
　　“小姐这般打扮，当真是好看极了。”

　　江栀柔对着铜镜淡淡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转瞬便敛了回去，轻声应道：
　　“好了，收拾妥当便动身吧。”

　　苒苒又细细替她理好裙摆褶皱，将随身的香包妥帖系在腰侧，这才扶着江栀柔缓缓起身。院内晨风吹过廊下挂着的铜铃，叮铃几声轻响，落在安静的清晨里，听着却莫名叫人心神微紧。

　　江栀柔踏出闺房，管家早已备好马车候在府门前。车轮是打磨光滑的柏木，车帘缀着素净的浅灰流苏，不算张扬，恰好适合入宫赴宴。她微微俯身登上马车，苒苒紧随其后，坐在外侧的位置。

　　马车轱辘碾过尚带着晨露的青石板，一路缓缓朝着皇宫方向行去。车厢里安安静静，只余下车轮滚动的闷响。江栀柔倚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膝头，指尖反复轻叩衣料上的栀花绣纹。

　　昨夜辗转许久都没能安眠，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游生的遗书、潘宇那张写满诗句的宣纸。她们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司淳，可字迹相近终究算不上铁证。今日宫宴人多眼杂，到处都是世家子弟与宫中内侍，稍有不慎，不仅查不出破绽，还容易引火烧身，连累整个江家。

　　她轻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虑。不能急躁，只能静观其变。

　　“小姐，马上就要到宫门了。”苒苒小声提醒一句，伸手轻轻掀开一点车帘。

　　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亮开，巍峨厚重的宫墙映入眼帘，朱红墙体衬着琉璃瓦，透着皇家独有的肃穆压迫感。马车慢慢停下，等候查验入宫。

　　江栀柔抬眸，脸上重新挂上恰到好处、温和得体的浅浅笑意。方才心底所有沉甸甸的盘算尽数掩在平静的神色之下。
　　“走吧。”

　　她轻声开口，扶着苒苒的手走下马车，跟着络绎不绝的世家女眷，一步步踏入宫门，朝着御花园赏花宴的方向而去。

　　江栀柔扶着苒苒的手踏入御花园，扑面而来的是春日独有的、混着草木与繁花的清甜香气。

　　此时正是盛春时节。万春亭周遭的牡丹开得盛大，绯红、烟粉、素白还有难得的墨紫，一朵朵雍容饱满，层层叠叠压满枝头，是御花园春日当之无愧的主景。不远处养性斋边上，大片芍药蓄着花苞，少数已经绽开半片花瓣，等着接续牡丹的盛放。

　　绛雪轩前那几株百年古海棠最为动人，枝桠肆意斜伸，满树粉白繁花，风一过，细碎花瓣便悠悠扬扬飘下来，落得青石小径上薄薄一层。沿着游廊缠绕着老紫藤，一串串穗子沉沉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晃荡，甜香漫得很远。

　　假山堆秀山脚遍植碧桃与榆叶梅，艳粉如云；步道两侧丛生的丁香开得正好，淡紫与素白小花一簇簇挨在一起，香气清浅柔和。高大的玉兰树立在池边，白玉兰莹润似雪，紫玉兰温婉沉敛。浮碧亭下的池水澄澈，几尾锦鲤慢悠悠游过，水面浮着初开的睡莲嫩叶。苍劲虬曲的古松错落其间，深绿枝干衬得满园繁花愈发鲜活。

　　园中早已热闹起来。石案上摆好茶盏与精致点心，各家世家公子、闺阁小姐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闲谈说笑，衣袂翩跹，笑语喧喧。

　　江栀柔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目光却不动声色缓缓扫过人群。她没有心思赏花，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悄悄在人群里搜寻司淳的身影。

　　苒苒在她身侧低声提醒：“小姐，那边有不少官家小姐，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江栀柔目光淡淡扫过那群说笑的闺秀，正要轻轻颔首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唤她的字：
　　“柔儿。”

　　那声音不远不近，落在喧闹的园子里，偏偏清晰地撞进耳中。江栀柔心头微顿，缓缓转过身。

　　谢昀珩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身天青色暗纹锦袍，料子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墨发用一支素玉簪束起，眉眼舒展，唇边漾开真切的笑意。只是江栀柔看得清楚，那笑意底下藏着欣喜，是看见她时发自内心的动容。

　　江栀柔面上自然而然漾开浅浅的笑，可心底却不自觉绷紧一分。她没有忘记，谢昀珩是皇后之子，司淳是他的表亲，而她今日入宫，本就是想要打探游生身亡一案的破绽。

　　谢昀珩快步上前，衣摆扫过落在青石上的海棠花瓣，停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关切：
　　“柔儿，近日过得可好？”

　　江栀柔垂眸，眼帘轻颤，指尖下意识捏起袖口。方才一瞬间，原本险些就要顺势提起司淳、提起游生的事，话到喉头却猛地刹住。

　　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谢昀珩与司淳血脉相连，这桩案子一旦深究，牵扯母族，于他而言本就为难。此刻满园都是往来的王公贵族与宫人，人多耳杂，万万不能在这种场合吐露半分。

　　她抬眼，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语气放得松弛，只当是闲聊：
　　“一切都还好，只是日日困在府中，难免有些闷。”

　　谢昀珩闻言弯了弯眼，提议道：
　　“若是觉得无趣，不妨多入宫来，我与无忧都可以陪你散心。”

　　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不远处往来的宫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分寸：
　　“宫中规矩繁多，处处都要谨言慎行，我不大适应。倒不如你有空出宫，来江府寻我。”

　　谢昀珩一怔，随即失笑，带着几分歉意抬手拢了拢后襟：
　　“倒是我考虑不周，原是我不该强求，该是我出宫往江府找你才是。”

　　谢昀珩立在一簇海棠之下，天青色暗纹锦衫衬得他面容温润，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静静望着她，缓缓开口：
　　“我听闻，你一直为游生那件故人自尽的事难过许久。”

　　江栀柔睫毛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心底倏然翻起一层惊涛。

　　游生的死，这件事知晓者寥寥，他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她抬眼看向谢昀珩，眼底已经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我不曾同你说起过他自尽的事。”

　　谢昀闻言身形微顿，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抬眸，语气依旧平和：
　　“是听族里表兄偶然提起。你们从前不是同在一处书院念书吗？”

　　这话落进耳里，江栀柔的心又是一沉。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飘落的花瓣上，心里不由自主地盘算起来。游生离世一事，本就没有大肆传开，知晓详情的寥寥，又被江府接手之后压下了消息。司淳又是怎么清楚这件事的？

　　一个猜测慢慢浮上来：若单凭司淳一个人，未必有本事不动声色压住这样一桩命案，把一桩命案悄无声息按住。那他身后，定然还有更有权势的人给他兜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个名字随之撞进她脑海——皇后。

　　寒意顺着后背一点一点往上爬，她指尖泛凉，喉间微微发紧。倘若幕后之人是皇后，那便完全不是她想象里，只和司淳对峙那么简单。她一旦发难，整个江家都会被拖入漩涡。她一介弱女，又要怎么替游生讨回公道？一旦触怒皇后，等待江家的，会是什么下场。

　　沉甸甸的恐惧压在心头，她不敢继续往深处想。她勉强稳住心绪，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仓促：
　　“我知晓了。忽然想起方才我的香囊不知落在哪里，我得回去寻一寻。”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腰侧空空的系带，借着这个由头，匆匆告辞，避开谢昀珩，转身汇入游园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