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6、第36章 定远侯府，

　　街边人群散尽之后，谢无忧把案上物件一一收拢妥当，那张写着潘宇诗句的宣纸被他单独折好，妥帖收在袖中。他没有多做耽搁，转身登梯上楼，往江栀柔所在的雅厢走去。

　　雅厢窗棂半敞，裹着市井烟火的微风轻轻拂动桌边茶烟。谢无忧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江栀柔面前，将那张宣纸轻轻摊开，递到她眼前。

　　“你看。”

　　江栀柔垂眸，目光稳稳落在纸上那一行诗句。她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妥善收好的游生遗书，将两纸并排铺在木案上，俯身一字一字比对。指尖顺着笔画慢慢摩挲，越看，心底压抑许久的愤懑便越是往上翻涌。等比对完毕，她抬眼，清丽的面庞浮起一层淡淡的怒意，声音压得很低。

　　“笔迹几乎一模一样。早前我便隐隐疑心司淳，书院之时，他曾当着我的面说过，等科举放榜，游生未必还能有这般好运。”

　　谢无忧望着她绷紧的侧脸，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忧虑。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桌面，放缓语气劝道。

　　“柔儿，别急着下断言。如今仅仅只是字迹相似，单凭这一点，还定不了罪。我们还得接着深挖，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一番话点醒了江栀柔。她胸口翻涌的火气慢慢平复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垂着眼睫，带着几分自省。

　　“你说得对，是我方才太冲动了。”

　　见她冷静下来，谢无忧方才舒展开眉头，漾开一抹松快的笑意，刻意转开沉重的话题。

　　“好了，案子暂且搁一搁。我们去找徐霜，今日天朗气清，别白白辜负了好天气，正好出去散散心。”

　　江栀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无忧哥，你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谢无忧挠了挠后颈，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好啦好啦，我的马车就停在楼下，要不要一同过去？”

　　“可以。”江栀柔轻轻颔首，补充一句，“徐霜这会儿正在定远侯府。”

　　话音落下，二人一同起身走出雅间，拾阶下楼，登上候在街边的马车，朝着定远侯府的方向而去。

　　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缓缓前行。江栀柔倚在车厢壁上，神色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哪怕嘴上答应暂时放下案情，思绪依旧忍不住飘回游生之死上。

　　谢无忧侧头看见她这般模样，知道她心里放不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轻声劝道。
　　“别想太多，柔儿。游生这件事先放一放，今日我们便好好散心。”

　　江栀柔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掠过的街景，无奈地轻轻一叹。
　　“行吧。”

　　不多时，马车停在定远侯府门外。朱红大门巍峨厚重，门上铜环锃亮。管家听见动静，上前拉开大门，躬身行礼。
　　“江小姐，里面请，我家小姐正在院内等候。”

　　江栀柔微微颔首，侧过身示意身侧的谢无忧，开口道：
　　“谢世子今日随我一同入府，徐霜是知道的。”

　　管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向谢无忧躬身：“世子，请。”

　　二人并肩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侯府庭院。院中花木繁盛，青石小径蜿蜒向亭台，谢无忧环顾四周，望着熟悉的景致，不由得感慨一声。

　　“唉，总算是进来了。你可知道，我先前在这府门外等了快一个月，今日才得机会踏进院门。”

　　江栀柔听见这话，方才紧绷的神情终于化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谢无忧目光扫过院中依旧熟悉的陈设，眼底浮起怀念，缓缓开口。
　　“这里还是老样子。说起来，我还真怀念小时候，我们四个一同在这里嬉闹的光景。”

　　江栀柔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盛放的花木，少时的回忆如同潮水漫上心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接上他的话。

　　“那时候你年纪最小，总被我和徐霜逗着玩，江临便时时护着你。每每把你逗哭，江临就追着我和徐霜打闹。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一段极好的时光。”

　　她脸上笑意尚在，身侧谢无忧的神色却骤然沉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江栀柔，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语气郑重。

　　“正因从前那样好，柔儿，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切莫涉险，不要叫我们担心难过。”

　　江栀柔心中一暖，收敛了回忆里的软意，轻轻颔首。
　　“我明白，无忧哥。”

　　二人边走边谈，不多时便踏入徐霜居住的院落。院中石桌旁，徐霜正斜倚着石凳独酌清茶，一身杏色罗裙衬得她眉眼利落。抬眼看见谢无忧一同前来，她眉梢微微挑起，面上半分喜色也无，淡淡地抿了一口杯中茶水。

　　谢无忧见状，主动走上前去，想缓和气氛，带着几分打趣开口。
　　“看你倒是好兴致，竟还有闲心在此品茶。”

　　徐霜抬眼望向他，清亮的眸子不带半分温度，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峭，半点不给他迂回余地。
　　“谢世子，你今日过来是想做什么？栀柔肯放你进这院子，可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上次那件事。”

　　被她直接戳破，谢无忧脸上那点玩笑的笑意淡了下去，连忙摆了摆手，耳尖微微发烫，神色带着几分窘迫。
　　“我晓得，是我对不住你。那日撞扰你的事并非我的本意，实在是……”

　　话说到半截便卡住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我心悦于你”在喉间打转，他几番踌躇，终究没能说出口。

　　江栀柔瞧出他的为难，适时上前一步，出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今日我们找到新线索了。”

　　她说罢便走到石桌边坐下。徐霜看向她，方才对着谢无忧的冷色褪去几分，压低声音问道：
　　“鱼儿上钩了？”

　　江栀柔没有答话，自袖袋中取出两样东西，将游生的遗书与方才潘宇题写诗句的宣纸，一并推到徐霜面前。
　　“你看，纸上那几句诗，是司淳身边随从潘宇亲手写下的。”

　　徐霜俯身，指尖捏着两张纸仔细比对。一笔一笔看下去，瞳孔越收越紧。比对完毕，她猛地抬眼，脸上满是震惊。
　　“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江栀柔缓缓点头：“嗯。”

　　怒火瞬间涌上徐霜心头，她手里重重一拍石案，杯中的茶水都轻轻晃了一晃。她眉峰紧蹙，声音压不住愤慨。
　　“天晓得司淳平日里就是这般目中无人，仗着家世与身后依仗横行霸道，如今竟还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谢无忧在一旁跟着附和，脸上也带着几分不忿。
　　“可不是，方才街头碰面，他还出言讥讽，说我整日游手好闲，那副嘴脸实在让人不舒服。”

　　徐霜一听这话，火气更盛，抬眼看向谢无忧：“什么？他竟敢这般羞辱你？那你有没有当场回怼回去？”

　　谢无忧微微扬了扬下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得意。
　　“自然回了。若不是方才有意与他交锋，我们今日也拿不到这份字迹证据。”

　　徐霜闻言，方才的愠色稍稍消散，眼中生出几分赞许，对着谢无忧淡淡一笑：
　　“不错，谢无忧，这一回我倒是看得起你。”

　　谢无忧眼睛一亮，往前微微倾了几分，面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试探。

　　徐霜脸上那点笑意当即敛住，眉梢微挑，神色平静无波：“我只是说看得起你，可不代表既往不咎。”

　　谢无忧闻言虚虚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口气：“好吧。”

　　片刻后他又直起身，自己宽慰似的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好歹，事情总算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江栀柔静静听着二人拌嘴，心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淡淡的忧虑凝在眉间。徐霜很快留意到她的神情，往她身侧靠了靠，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顾虑。

　　“柔儿，如今所有疑点都指向司淳那边，当真还要接着往下查吗？”

　　江栀柔抬眸，方才眼底萦绕的怅然转瞬褪去，眸光一点一点沉下来，变得清亮而坚定。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攥紧那张宣纸，清晰而郑重地开口。

　　“查。游生这条性命，我不会就此搁置。”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女圆圆清细的禀报声，隔着雕花门扇传进来：“小姐，宫里差人送来了请柬。皇后娘娘设赏花宴，邀京中各家世家公子、小姐明日前去。”

　　圆圆捧着烫金请柬走进来，身姿恭谨。徐霜淡淡应了一句，示意她退下。待圆圆的脚步声走远，徐霜拿起那封请柬，指尖扫过封皮，转手递到江栀柔与谢无忧跟前。

　　江栀柔抬眸看向徐霜，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请柬上，神色认真。
　　“入宫？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一旁的谢无忧微微倾身，唇角挂着几分散漫的笑，目光落在徐霜身上，带着一点期待：
　　“徐霜，你打算几时出发？明日我来侯府接你，咱们一同入宫。”

　　徐霜当即皱起眉，脸上浮出一点厌烦的神色，身子微微往后一仰：“不必，我自有安排，就不劳世子费心，届时我会单独过去。”

　　谢无忧碰了壁，瘪了瘪嘴，悻悻收回身子，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惹得一旁的江栀柔安静看着二人拌嘴，心里暗自思索。

　　这场赏花宴来得实在凑巧。偏偏是他们刚抓住这一条字迹线索的时候。倘若他们的怀疑都落在司淳身上，这次入宫，便是绝佳的机会。可世家贵族齐聚，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贸然打探，很容易被人盯上，反倒惹祸上身。

　　她缓缓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语气从容，向二人道别。
　　“那我便先回府着手准备明日入宫赴宴的事。咱们明日再见。”

　　辞别两人，江栀柔走出定远侯府。没多远，身后便响起一阵动静。她下意识回头，方才留在府中不肯走的谢无忧，已经缓步跟了出来。

　　徐霜站在朱红的府门前，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方才对着谢无忧的不耐尽数褪去，看向江栀柔时眼底满是担忧，扬声道：
　　“柔儿，路上小心。”

　　江栀柔停下脚步，回头朝她轻轻颔首。

　　这场宫宴，是机会，同样也是一场赌局。能不能从司淳身上探出蛛丝马迹，尚且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