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5、第35章 嫌疑人出现

　　日头渐渐爬高，暖融融的天光透过雅厢半开的窗棂斜落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上午的辰光悄无声息淌过，楼下案前的笔、案头纸不曾间断，纸页摩挲、低声交谈的声响断断续续飘上楼。

　　徐霜托着腮坐在江栀柔对面，眼皮都有些发沉，指尖百无聊赖捻着茶盏边沿，语气裹着几分倦意，低声抱怨。
　　“看了整整一上午，竟没有一个字迹能对上。”

　　江栀柔没有应声，一双眸子沉沉凝望着楼下空地，眉心微微敛着，神色凝重。听过徐霜的话，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声音平静笃定。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布下这个局，本就急不得，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话音刚落，街对面的谢无忧恰好抬眼，隔着攘攘人群与楼上窗内的她遥遥对上视线。他极轻地朝她递去一个眼色，目光落向身前案前写字的男子，示意此人字迹有几分相像。

　　江栀柔立刻俯身靠近窗沿，睁大眼睛仔细打量那伏案的男子。那人一身粗布麻衣，身形微驼，瞧上去约莫四十多岁，面皮被常年日晒烤得黝黑粗糙，指节粗大厚实，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劳作的寻常百姓。她心头飞快权衡：这样一个人，和游生本该毫无交集，不存在谋害的动机，多半只是听说写字便能领五枚铜钱，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思过来。

　　想通这一层，江栀柔对着谢无忧缓缓摇了摇头。

　　谢无忧接住江栀柔方才摇头的讯号，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垂眸，收回目光，继续不动声色留意着每一个走上长案提笔的人。

　　暮色漫过街巷，白日喧嚣渐渐沉落，晚风卷着淡淡的墨纸气息，从半开的窗缝溜进雅厢。

　　楼下长案边的人流早已稀稀落落。谢无忧确认街边没有再来提笔之人，才一身松弛地走上二楼。他那件酱紫色暗纹锦袍沾了些微尘土，鬓边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眉眼，此刻透出几分浓重的倦意。

　　一踏入屋内，他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斜斜往椅背上一坐，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抱怨。
　　“可把我累坏了。”

　　江栀柔抬眼看向他，指尖拿起案上白瓷茶壶，手腕稳稳倾斜，温热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她将茶盏轻轻推到谢无忧面前，眸色温和，语气带着歉意。
　　“今日劳烦无忧哥辛苦一整天。只是这件事还没有眉目，明日恐怕还要再劳你帮忙。”

　　谢无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扫了一圈屋内。
　　“无妨，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对了，怎么没看见徐霜？”

　　“她在楼上坐了一日，觉得闷得无趣，便先回府了。”江栀柔垂眸收拾着桌上散落的几张试写宣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随口接话，“你若是想见她，改日我安排你们再见便是。”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天边晕开一层灰蓝。江栀柔直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望向窗外暮色，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无忧哥，那我们便先到此为止，明日再会。”

　　谢无忧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眼底仍旧留着一丝关切。
　　“好，回去路上小心些。”

　　江栀柔轻轻点头，转身走出雅厢，侍女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离开了这间茶楼。

　　第二日晨光熹微，朝阳把青石板街烘得暖融融的。茶楼前的长案早已重新铺好宣纸，墨块在砚台里磨得浓黑发亮。昨日悬赏百两白银寻字的消息传了出去，今日一早，街边便又聚满看热闹、想碰碰运气的百姓。

　　江栀柔依旧坐在二楼那间雅厢，窗扇半掩，刚好能看清楼下长案，又不容易被街上的人察觉。她支着窗沿，目光沉沉落向楼下人群，心底并不轻松。昨日整整一日一无所获，她心里没有半分急躁，只是时刻提着心神。

　　没过多久，街边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原本围在长案前的百姓像是下意识避让一般，人群缓缓向两边分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急不缓地从中穿行而来。

　　是司淳。

　　他今日穿一身墨青色暗纹锦缎长袍，料子华贵，腰间系着一枚莹润白玉带钩，乌发一丝不苟束起。眉眼生得俊朗，唇角却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笑，双手负在身后，步子闲散从容，瞧上去当真就只是出门闲逛，偶然路过这场热闹。

　　他的视线扫过长案边的谢无忧，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扬声开口。
　　“谢世子倒是好兴致，整日在这里摆着笔墨玩乐。”

　　谢无忧倚着长案，今日换了件深紫撒银暗纹长袍，少了昨日那份厚重，更显随性。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眼回过去，话语轻飘飘却又戳着痛处。
　　“这般清闲，莫不是圣上那边，并无差事交付于你？”

　　这话一出，司淳脸上那点散漫笑意瞬间敛去大半，面色沉了下来。他抬眼，目光冷了几分，指尖极轻地勾了勾。身侧随从便从一众伏案写字的百姓手中夺过狼毫，快步递到司淳掌心。

　　江栀柔在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微微一凛。这一个动作，便足以窥见司淳平日嚣张跋扈的性子，全然不在意寻常百姓的感受。

　　司淳捏紧那支毛笔，俯身靠近案上宣纸，腕部发力，手起笔落，一行诗句洋洋洒洒铺落在洁白纸面上：
　　紫衫常逐人间乐，不问朝堂半寸忧。

　　他搁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抬眼望向谢无忧，眼底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扬声开口，故意让周遭围观之人听得清楚。
　　“谢世子好兴致，日日流连街市，这两句算是我今日即兴相赠。”

　　二楼雅厢内，江栀柔微微敛息，静静俯瞰着这场对峙。她看得明白，司淳这是当众拿诗句讥讽谢无忧耽于玩乐，想压他一头。

　　谢无忧闻言低低轻笑，半点没有动怒的模样。他今日一身深紫撒银暗纹长袍，独自松松挽着袖，慢条斯理提笔，落笔于另一张白雪宣纸上。

　　浮生不过数十秋，何苦终日抱世忧。

　　落笔那刻，他侧过头，眉眼依旧带着那副散漫风流的笑意，对着司淳抬了抬下巴。
　　“司公子不妨评评，我这一句如何？”

　　司淳盯着纸上字句，唇瓣紧抿，一时默然，没有应声。

　　谢无忧淡淡扫他一眼，朝身侧侍从微微颔首。那侍从会意，上前提笔，又添一行：
　　善心本是人间少，偏有浮言乱是非。

　　这一句暗刺司淳尖刻多言，司淳脸上那点从容瞬间崩裂，怒意翻涌上来。他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锁住谢无忧，声音沉下来。
　　“谢无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句玩笑罢了，司公子何必动气。”谢无忧笑意不改，话锋顺势一转，恰好落到江栀柔最想看见的地方，“不知司公子金榜题名，夺得状元，一众追随你的文友们是否也一同到此？何不叫他们也一试？”

　　司淳闻言，目光猛地向后看向潘宇。刚站出半步，他又一顿，嘴唇嗫嚅。站在潘宇一旁的刘鹏飞快伸脚，在桌下悄悄踢了他小腿一下，俯身凑到潘宇耳边低语了几句。潘宇慌乱的神色慢慢平复，脸上重新浮起镇定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毛笔，稳稳攥住笔杆，俯身对着宣纸，自信落笔。一行字迹缓缓铺开：
　　游子落榜尽归屋，可怜家母泪中忧。

　　江栀柔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牢牢钉死在纸面的每一个字上，连指节都不自觉攥紧。

　　一笔一画，转折的力道、起笔收笔的细微习惯，竟和游生留下的那封遗书如出一辙。她指尖猛地攥紧冰凉的木窗沿，心底微微翻涌，心底一颤。

　　她清楚记得，这一句，正好嵌在游生的那封遗书里。想来是当初伪造遗书之时，潘宇当日描摹游生的心境，遣字之时早已将这一句熟稔于心，此刻一写，便露了破绽。他自以为只是寻常感慨，却不知已经将自己的尾巴露了出来。

　　潘宇写完诗句，便直起腰身，将毛笔轻轻搁回砚台边缘，默不作声退到司淳身后，垂手站定，神色坦然，仿佛方才只是随手题字。

　　司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纸上诗句，然后将视线从纸上挪开，淡淡看了谢无忧一眼，自认为这场交锋已经胜出，便带着一点得胜的淡笑，静静等着谢无忧再接话。

　　等了片刻，不见谢无忧开口。司淳嗤笑一声，伸手从腰间囊袋摸出十枚铜钱，哗啦一声落在木案上，铜钱在案面滚了两圈才停下。他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慢。
　　“也就这般水平，差得远。”

　　刘鹏引着潘宇，两人跟着司淳，分开围观人群扬长而去。

　　直到司淳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谢无忧才抬眼，朝着二楼厢内的江栀柔遥遥对视，抬手比了一个摊开的图卷，示意已经记下字迹。

　　江栀柔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松开窗沿，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她在脑子里飞快梳理从前在书院听闻的种种往事，慢慢回想从前在书院结下的仇怨。游生性情耿直，当时书院里结下的仇并不算多，真正矛盾最深、公开起过争执的，唯独潘宇。之前一直是隐于暗处的猜疑，没有具体的证据指向谁，可今日无意间看见潘宇这笔字，那层怀疑一下子清晰起来。

　　她心里清楚，眼下能确定的疑点，只能锁定潘宇；顺着潘宇，只能追到司淳。证据依旧单薄，仅仅字迹相似，还不能断定司淳便是幕后之人。

　　隔着窗子，她对着楼下的谢无忧轻轻点了一下头。

　　得到江栀柔的示意，谢无忧转头看向围观众人，抬手挥了挥，高声扬声道。
　　“今日字比，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

　　围观百姓见没有后续热闹可看，便渐渐四散离去。谢无忧俯身，小心收好那张潘宇写下的纸，将这份得来的线索妥善收存，方便之后比对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