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4、第34章 找谢无忧合

　　曙色散得干净，厅堂里还余下淡淡的棋香。江栀柔回房略作收拾，便打算出门往定远侯府去寻谢无忧。临行之前，徐霜拉住了她的衣袖，眉眼间藏着几分不自在，特意叮嘱她不必入府，就在侯府外与人碰面便好。

　　江栀柔应下，带上贴身侍女登上马车。春日的风卷着道旁杨花，轻飘飘擦过车帘，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悠悠行至定远侯府大门之外。

　　侯府朱漆大门气派煊赫，墙下立着两尊石狮，府门前空地宽敞。抬眼，她一眼便看见立在柳树之下的谢无忧。

　　他穿一身酱紫暗银云纹交领长衫，色调低调，不会过分浮艳。发间一支素银簪，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腰间配着金银缠枝佩刀挂饰，只是没有真刃，仅作装饰；手中折扇扇骨乌木嵌螺钿，衬得这人明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柔儿。”谢无忧唇边漾开散漫笑意，目光下意识往马车后方张望，“你是来找徐霜的？”

　　江栀柔轻轻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嗯。”

　　谢无忧眼底生出期待，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你能不能捎我一同进去？”

　　江栀柔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佯作沉吟片刻，再抬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一僵，眉峰微挑，露出几分错愕：“为何？”

　　“碧烟湖那次的事，你对不住我。”江栀柔淡淡看着他，语气平稳，并非刻意刁难，只是清清楚楚地将旧事摆在明面上。

　　谢无忧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眼底浮起愧色。

　　“那次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假借温婉的名义约徐霜出游，她素来避我不见，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并非有意将你落在一旁。”

　　江栀柔静静打量他片刻，心中已有盘算，缓缓开口：“也罢。无忧哥若是肯帮我一件事，我便带你去见徐霜。”

　　一听能够见到徐霜，谢无忧方才那点郁气一扫而空，身子微微前倾，眼里立刻燃起兴致。

　　“什么事？你尽管说。”

　　“这里人多眼杂。”江栀柔警惕地扫了一眼侯府门口来往的仆役，抬手示意，“先上马车细说。”

　　谢无忧依言弯腰钻进车厢。马车之内空间不大，江栀柔刻意避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自怀中取出那页薄薄的遗书，递到他手中。

　　谢无忧接过纸页，敛去几分嬉皮笑脸，低头逐字细读。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沉闷的隆隆声响。片刻，他抬眼，眸中满是疑惑。

　　“你是想让我查出，写下这封遗书的人是谁？”

　　江栀柔郑重点头。

　　方才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谢无忧，脸上散漫的笑意顷刻间尽数敛去。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往日那副游春寻乐的风流模样一扫而空，眉峰沉沉蹙起，语气带着恳切的劝诫。

　　“柔儿，此事不能沾。若是查到深处，不如就此作罢。”

　　车厢里光线偏暗，江栀柔抬眼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茫然，微微歪了歪头。

　　“无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拿这封遗书给我，不就是想找到写下它的人？”谢无忧将信纸轻轻搁在膝头，声音放缓，“这一封遗书，本就是用来坐定死者自尽的凭据。”

　　江栀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方才说得含糊，让他误会。她垂眸定了定神，缓缓将游生被人顶替身份、含冤遇害的始末，慢慢道来。

　　谢无忧越听神色越沉，原本松弛的肩背一点点绷紧，脸上再无半分纨绔随性。待她说完，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柔儿，这桩案子水太深，不是你一个闺阁姑娘能够插手的。我看着你长大，实在不愿你为这件事以身涉险。”

　　江栀柔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外祖父已经准许我追查此案。”

　　“那你两位兄长呢？”谢无忧紧跟着追问。

　　“大哥二哥全都知情。”江栀柔轻轻颔首，“他们并不赞同，可终究没有拦着我。”

　　谢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郑重，车窗外晃动的微光落在他眼底。

　　“柔儿，这座京城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远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太平无害。”

　　“我心里清楚，无忧哥。”江栀柔坐直身子，神情同样肃穆，“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好友被人顶替身份，最后遭歹人害死，蒙冤入土。”

　　谢无忧还想再劝，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旁人的性命，哪里比得上你自己的安危要紧。倘若你在查案途中出事，你的两位兄长该有多痛心。”

　　江栀柔安静片刻，抬眼直直看向谢无忧，声音清晰而沉稳。

　　“那我想问无忧哥，若是对你重要的人蒙冤而死，你当真能袖手旁观，装作视而不见吗？”

　　谢无忧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劝说，被这一句话生生堵了回去。他身上那件酱紫暗银云纹长衫，在马车摇晃的光影里，随着肩头细微的动作明暗起伏。方才还带着劝诫的唇瓣抿紧，那双惯常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骤然沉下去，一时哑口无言。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沉闷的声响。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松了攥紧的指尖，终究是妥协，语气里依旧带着沉甸甸的顾虑。

　　“我可以帮你。但你务必答应我，一旦察觉危险，第一件事便是保全自己。”

　　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江栀柔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微微颔首。

　　“我晓得轻重，多谢无忧哥。”

　　谢无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错金银挂饰，神色认真起来，俯身问道：“说说看，你打算从何处着手查？”

　　江栀柔拿起那封遗书，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有条不紊地道出计划。

　　“我们拿遗书上的字迹做引子，办一场字比。对外宣称，能写出合我们心意字迹的人，赏银百两。”

　　谢无忧眉梢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生出顾虑。

　　“法子巧妙，只是这笔赏银，由谁来承担？”

　　江栀柔摇了摇头，目光清亮。

　　“外祖父已经拿出银两，无需旁人费心。只要有人写出一模一样的字迹，那人便极有可能就是害死游生的凶手，到时候便可顺势将人拿下。”她顿了顿，心底早有另一层思量，只是没有说得那般笃定，“我本也没有十足把握，只盼借着这场比试，筛出线索。”

　　谢无忧听完，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当即定了主意。

　　“甚好，那我们即刻动身。”

　　“嗯。”

　　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京城最繁华的街市。街边商铺鳞次栉比，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茶炉里腾起的酒香与点心甜香扑面而来，热闹喧嚣。

　　轻轻掀开厚重的靛蓝色车帘，江栀柔指尖避开外头摩肩接踵的人群，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无忧，放轻了声音。

　　“外头人杂，我不便在外头抛头露面。这边的摊子，便托付给你，我去对面酒楼订一间雅座，远远盯着这边动静。”

　　谢无忧微微颔首，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闲散，伸手将那柄乌木嵌螺钿折扇拢好。

　　“放心，交给我便是。”

　　江栀柔不再多言，换乘另一辆马车折返。刚回到府中，穿过游廊，她便看见石桌旁，盛忠滔正与徐霜对弈。石盘上黑白棋子错落，盛忠滔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凝神思索落子；徐霜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捻着白子，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外祖父。”江栀柔缓步上前，轻声唤道。

　　徐霜立刻扬起脸，听见声音便抬眸，眉眼一亮：“柔儿，事情可还顺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栀柔望着她蜷在棋局旁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个想法。

　　“阿霜，要不要随我一道上街走走？”

　　徐霜本就觉得枯坐下棋乏味至极，当即挺直身子，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放下手中棋子，爽快应下：“好啊！”

　　一旁的盛忠滔抬眸，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指尖摩挲棋子，目光落向江栀柔，语气带着探询。

　　“看来，你已经想到查案的法子了？”

　　江栀柔敛去笑意，神色郑重，缓缓向外祖父细说计划。

　　“嗯。我请谢无忧照着遗书的字迹拟了一首诗，对外筹办字画比试，以百两白银作为彩头，谁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迹便是胜者。那人大概率便在其中。谢无忧素来喜好风雅玩乐，由他出面操办，旁人不会起疑，我便躲在暗处，静候那人现身。”

　　盛忠滔听完，眸中闪过赞许，轻轻放下手中黑子。

　　“不主动四处搜捕，反倒抛出诱饵，引对手自己上门，是聪明人法子。只是你要记着，能布下这局害死游生的人，绝不会轻易落进圈套。他若当真看见一模一样的字迹，第一念绝不会是领赏，而是警觉有人在追查。”

　　江栀柔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袖角，语气平静。

　　“孙女儿明白。我本就不曾奢望凶手亲自前来。这场字比，一来可以筛出京城之中擅写这笔字迹之人，缩小追查的范围；二来，若是暗处那人果真心生警惕，只要他一动，便更容易留下破绽。只是这一步，终究要劳烦无忧哥担上风险。”

　　盛忠滔缓缓颔首。

　　“你心里有数便好。去吧，眼观六路，一旦苗头不对，立刻抽身，切莫恋战。万事多加小心。”

　　裹着草木与街边茶摊淡淡的茶香，江栀柔跟着徐霜缓步走出府门，沿着街边慢慢穿过喧闹街巷，不多时便停在茶楼之前。这座茶楼临街而建，雕花木窗敞开，恰好正对着街对面开阔空地，也就是谢无忧设下比试的地方。江栀柔拾阶而上，掌柜殷勤引着她们上到二楼，挑了一间临窗雅座。倚窗一坐，楼下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江栀柔与徐霜隔着茶桌相对坐下，微微倾身，手肘搭在窗沿，目光静静落向街对面。

　　空地上，谢无忧身后的仆从手脚麻利，搬来两张宽大的案几，铺好素白纸笺，又摆上笔墨，不多时，已经渐渐聚拢不少好奇观望的路人。

　　谢无忧站在案前，一手拎着小巧的铜炭炉，另一只手握着折扇，手腕轻轻一转，木扇敲在案几之上，“咚、咚”两声，清越的声响压过街边嘈杂，周遭喧闹稍稍敛去几分。

　　他抬眼扫过围过来的人群，笑意漫到眼底，声音清亮，从容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静一静。今日我谢无忧，在此设一场字画小比。谁若是能写出合我心意的字迹，便可得白银百两；就算不合心意者，也可得铜钱五枚，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闲游的世家子弟，都往前挤了挤，人人眼里浮起热切，低低打探比试的规矩。

　　雅座之内，江栀柔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窗沿，凝神注视着底下陆续上前试笔的众人，心头暗暗悬着。百两白银足够诱动许多人，她仔细辨认每一张面孔，耐心等候那个藏在人群里的人现身。

　　徐霜坐在她对面，悄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柔儿，人越来越多了。”

　　江栀柔缓缓颔首，抬眸看向谢无忧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沉定，目光不曾放松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