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3、第33章 查案头绪

　　暮色像一层浓墨，缓缓漫过窗棂，将屋内的光线浸得沉昏。江栀柔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那页薄薄的遗书，纸上字迹潦草凌乱。她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指尖一遍遍抚过粗糙的竹纸，依旧抓不住半分确凿线索。偌大一座京城，人海茫茫，仅凭一纸伪造的遗书去追索幕后真凶，无异于海底捞针。心口沉甸甸往下坠，眉尖拧作一团，连日积攒的疲惫与茫然缠裹着她，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轻缓的环佩叩响，侍女苒苒掀帘而入，压低声线禀报：“小姐，徐小姐过来了。”

　　江栀柔原本黯淡的眸子刹那亮起一点微光。徐霜心思活络，素来最有主见，若是她来，便多一个人一同斟酌对策。她立刻直起身，声音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快请她进来。”

　　苒苒应声退下。不多时，徐霜弓着身子，带着几分鬼祟，跟在苒苒身后跨进门，还不忘回头飞快望一眼院中动静，像是怕身后有人追来。待她站直身子，一眼便看见江栀柔泛着红的眼尾，眼底压不住的倦色，方才那点随口打趣的心思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快步走到桌边，蹙着眉关切地问：“怎么了？瞧你气色这样差，是出了什么事？”

　　江栀柔没有立刻回话，只沉默着将那封遗书递到徐霜掌心。指尖相触的一瞬，她喉间微涩，轻声开口：“你还记得，从前我同你提起，书院那位名叫游生的好友吗？”

　　徐霜连忙接过遗书，垂眸一行行细细读下去。纸上字句落入眼底，她脸上松弛的笑意一点点褪尽，瞳孔微微一缩，抬眼看向江栀柔，声音里满是震惊：“他……自尽了？”

　　江栀柔缓缓颔首，鼻尖又是一阵发酸。

　　“怎么会？你先前还同我说，他学识出众，今年也参加了科考，大好前程摆在眼前，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徐霜指尖攥紧那张纸，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江栀柔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心口沉甸甸的，她把今日在外打探到的所有见闻，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给徐霜听。

　　房中一时静下来，唯有窗外晚风穿过枝桠，送来细碎沙沙的轻响。徐霜听完，许久没有出声，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遗书的纸角，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沉声道：
　　“照你这么说，这件事事处透着蹊跷，绝不像官府定论那样简单。”

　　江栀柔抬眸，眼底浮起一层坚定的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道：
　　“所以我一定要给游生讨一个公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而死。”

　　徐霜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目光里藏着浓重的担忧，话卡在喉间，最后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可是……”

　　江栀柔看懂了她未尽的顾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从容：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必多虑，外祖父已经应允我暗中查案。他说，与其一直将我护在羽翼之下，倒不如让我亲身历练，学着自保。”

　　徐霜稍稍一怔，随即缓缓点头，眉宇间的忧虑松了些许：
　　“盛老将军这话确实在理，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一辈子护着谁。”

　　江栀柔压下心底翻涌纷乱的思绪，抬眼望向徐霜，顺势转开话头：
　　“对了，你今夜特意过来寻我，是遇上什么要紧事了？”

　　方才还沉浸在案情里的徐霜，闻言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愁云。她垮着肩，叹了口气：“别提了。自打望湖那次之后，谢无忧日日守在我府门外等候。我实在被缠得没有办法，才想着来你这里躲一躲。”

　　江栀柔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带了点打趣的意味：“你就不怕来江府，恰好撞上我大哥？”

　　徐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反倒透出几分释然。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发丝，语气从容：“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许多。就算当面被他拒绝，我依旧是我，不会就此改变什么。人生短短数十载，何苦一直困在过往里纠缠，好好过好当下才最重要。”

　　江栀柔望着她舒展的眉眼，心中由衷替她高兴，伸手轻轻拍了拍徐霜的小臂，温声道：“你能这般想开，我便放心了。”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轻松还没有在心底站稳，游生枉死的沉重便又如乌云一般重新覆上来。江栀柔垂眸望向桌上静静摊开的遗书，纸页单薄，每一字都像细刺扎在心上。方才看着徐霜稍稍解开愁绪，她尚且生出几分欣慰，可转念想起这桩案子依旧毫无突破口，心口那块大石，半点也不曾移开。

　　徐霜瞧着她眉间散不开的阴郁，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
　　“别这样消沉。你不是说外祖父已经准许你查案了吗？既然有这份底气，便该打起精神好好追查。”

　　江栀柔缓缓吐出一口闷郁的气息，指尖轻轻拂过遗书边缘，眼底浮起一层无力：
　　“道理我都懂。可眼下我们手里，就只有这一封遗书。想要揪出害死游生的人，最要紧的，便是查清这封遗书究竟出自谁手。”

　　徐霜闻言，眼珠轻轻一转，垂眸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抬眼看向江栀柔：
　　“那不如设法收集全城人的字迹，拿来和遗书比对，真相不就好找多了？”

　　江栀柔眼前骤然一亮，可那抹喜色只闪一瞬，便又敛了下去。她微微蹙眉，轻轻摇头：
　　“法子是好的，但谈何容易。难道我们要挨家挨户找人写字？一旦这般大张旗鼓，便是直接打草惊蛇。凶手若是察觉，绝不会再留下可供比对的字迹。”

　　徐霜却并不慌乱，唇角勾起一点狡黠，身子微微前倾，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有何难？你猜猜，世间之人大多最看重什么？”

　　江栀柔凝神思忖片刻，试探着开口：“吃食？”

　　徐霜轻轻摇头。

　　“或是看戏？”江栀柔又猜。

　　徐霜闻言无奈地弯了弯眉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怎么总往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想。是银钱。老话讲，重利之下，自有能人愿意奔走。”

　　一语落进耳中，江栀柔豁然睁大眼睛，眼底闪过亮色，可转瞬，一层顾虑漫上心头，眉头轻轻蹙起：
　　“道理没错。只是……我们两个闺阁女子，若是托人四处寻访，实在不合礼教，极易招来旁人闲话。”

　　徐霜敛起笑意，缓缓颔首：
　　“说得也是，这件差事，必须托付给一个信得过、又有门路的人。”

　　话音落下，屋中一时静了下来。两人各自垂眸思索，一同陷在难题里。片刻之后，江栀柔猛地抬眼看向徐霜，眸中带着几分笃定：
　　“我想到合适的人选了。”

　　徐霜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地倾过身子：“谁？”

　　“谢无忧。”

　　听见这个名字，徐霜脸上方才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她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直白的抵触：
　　“不要，我跟他本来就不想再有牵扯。”

　　江栀柔见状浅浅一笑，从容开口安抚她：
　　“无妨，由我出面去找他就好，不用你同他打交道。”

　　徐霜听罢，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浓重的困意此刻席卷上来，她掩着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沉往下坠：“我实在撑不住，先歇息了。”

　　侍女在外间铺好了里间软榻，不必再另行收拾客房。徐霜起身走到榻边，褪了外衣蜷进去，不过片刻，均匀沉缓的呼吸便响了起来，竟是很快沉沉睡去。

　　江栀柔侧头望着睡得安稳的友人，心中却半点睡意都无。方才二人商议的线索一遍遍在脑中盘旋，诸多隐患一一掠过心头。托谢无忧办事是捷径，可同样凶险万分，一旦泄露，不止她，连徐霜、连谢家，都会被拖入泥潭。她指尖捻亮一盏小小的灯芯，烛火噼啪一声，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烛油缓缓燃耗，她挨着榻沿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更深，才轻轻躺下。

　　翌日清晨，门外传来苒苒轻缓的唤声：
　　“小姐，老将军、老爷夫人还有公子们，都已经在饭厅候着了。”

　　江栀柔睫毛轻轻一颤，应声：“我知晓。”

　　说完，她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徐霜的肩头，低声唤：“阿霜，该起身了。”

　　二人尚带着晨起惺忪的睡眼，草草梳洗完毕，理好衣衫，并肩踏出房门，一路走到饭厅。偌大一间屋子，江家众人早已落座，都在等着她们。

　　盛忠滔一眼便瞥见跟在江栀柔身侧的徐霜，眉梢微抬，开口问道：“徐丫头，你也来啦？”

　　徐霜目光不经意扫过席间众人，耳尖微微一热，面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收回视线，恭谨回话：“昨夜过来的，盛外祖父。”

　　盛忠滔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小姑娘神色不对，转头看向一旁的江椴与江临，语调带着几分打趣：“怎么，是你们两个小子欺负徐丫头了？”

　　江临立刻摆了摆手，连忙撇清自己，一脸无辜：“外祖父，我可没有。”

　　江椴正要开口解释，徐霜却抢先一步出声，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盛外祖父，没有谁为难我。”

　　盛忠滔闻言，脸上浮起温和笑意，抬了抬手：“既然无妨，那就快过来坐下用膳。”

　　他目光看似散漫，却悄悄在江栀柔脸上顿了一瞬。他心里清楚，昨夜这两个姑娘关在房里，绝不会只是闲谈。只是当着满桌人，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把那份审慎藏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