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2、第32章 江栀柔下定

　　春日的风裹着巷尾泥土与嫩草的气息，漫过低矮的灰墙。江栀柔跟在外祖父盛忠滔身侧，垂着袖，目光牢牢锁在巷深处那间小屋门口。青石板上散落着麻绳、草席，几名衙役静立两侧，气氛沉得像浸在冷水里。

　　李推官一身墨色官袍，腰间悬着铜鱼符，见到盛忠滔上前，端正行了一礼，神色平淡：“盛老将军，现场已经勘验完毕，定论是自戕。”

　　“不可能。”

　　江栀柔往前踏出半步，长长的睫毛剧烈颤着，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她声音微哑，指尖攥得很紧，克制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急切：“游生绝不会自尽。他心里揣着前程，绝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李推官侧头看她，面上波澜不起，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张粗糙竹纸。纸面被反复摩挲，边角起毛，瞧上去，倒真像是死者临终亲手写下。他将纸页递过来，语气平静：“若是存疑，姑娘可以看一看这封遗书。”

　　江栀柔心口擂鼓，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接过。竹纸质地粗粝，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纸面上还留着反复捏握折出来的褶痕。她垂眸凝神细读，一行行看下去，心底的疑云一点点沉得厚重。纸上笔迹潦草虚浮，转折刻意僵硬，处处透着刻意模仿的痕迹，绝不是常年握笔苦读之人该有的气韵。

　　遗书字句颓丧，言自己寒窗苦读终究一事无成，科场失意，不堪重负，只求旁人不要惊扰家中老母。

　　可江栀柔太熟悉游生。就算他身陷绝境，也从不会说这般俯首认命、将一切归于自身无能的话。他若是不甘，应当写尽委屈，而不是只一味归罪自己。她指尖停留在一处刻意放缓的笔画，眉峰狠狠蹙起，抬眼望向李推官，心底已经笃定——这一封遗书，是旁人伪造，用来掩盖真相。

　　盛忠滔垂眸扫过那页信纸，苍老眼底掠过一丝沉敛的深意，不动声色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江栀柔的小臂。示意她不要当众再继续争辩。

　　“此事我们已知悉，诸位可以先行回衙。”盛忠滔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话音落，他侧身护着江栀柔，穿过围在巷口的兵丁，踏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夫放下厚重车帘，将外头天光与人声一并隔在外面。车厢里光线骤然柔暗，只有两侧小窗漏进碎金似的日光，落在铺着暗纹软垫的车板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隆隆声响，离那条逼仄的巷子越来越远，衙役、担架、地上凌乱的痕迹，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四下终于静了。江栀柔侧头看向身侧的外祖父。往日里眉眼尚算温和的老人，此刻神色沉肃，眉峰绷得很紧。她压不住翻涌的困惑，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外祖父，方才您为何拦着我，不让我当场把疑点说破？”

　　盛忠滔缓缓抬手，指尖捻了捻颔下花白长须，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反问：“你已经看出来，游生并非自尽？”

　　江栀柔重重颔首，眼尾已经漫开一层浅浅的红。那些方才强压下去的悲恸，顺着血脉慢慢涌上来。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纸上生硬虚假的字迹，指尖还留着粗竹纸磨出来的触感。

　　“那根本不是游生的笔迹。我与他相识数载，时常一同论书，他的字我再熟悉不过。游生落笔向来舒展利落，骨意分明，绝不会这样虚浮潦草，处处透着刻意。”

　　盛忠滔微微眯起眼，像是重新回想方才小屋中的景象，缓缓开口：“方才我踏入那间屋子，看见他枕边还放着尚未收拾妥当的行囊。若是一心赴死之人，怎会还在整理包裹，预备去往别处？”

　　江栀柔一怔，抬眸望向外祖父，心底漫开一阵惊佩。她原以为只有自己留心这些细碎线索，却没想到，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老将军，目光早已将这间屋子所有反常之处尽收眼底。

　　“我也觉得蹊跷……昨日游生还同我约好，要一同……”

　　话说到一半，昨日二人闲谈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那个满心抱负、打算回乡开馆授学的寒门学子，如今已经不在人世。她喉头猛地一堵，话语卡在咽喉，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漫上温热的湿意。

　　盛忠滔看着她这副模样，苍老的眼底浮起怜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声放缓：“好了，柔儿，先别太过难过。”

　　他朝外扬声，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一路驶回江府。朱红大门敞开，廊下灯笼还未收起，午后柔和的日光落在青砖与阶前草木上。二人刚踏着踏板下车，便迎面撞见下朝归来的江父、江椴与江临。

　　江椴一眼看见江栀柔。少女面色惨白，眼尾通红，往日里灵动的眸子蒙着一层浓重失魂的悲戚。他快步上前，语气里藏不住担忧：“柔儿，出什么事了，怎么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江临也跟着上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满是疑惑：“今早我分明看见你们备好车马，原是打算动身前往望县，怎么半路折回来了？”

　　盛忠滔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游生死了，官府那边，已经判定是自戕。”

　　一句话落，方才庭院里松弛闲适的气息瞬间消散。江父怔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眉头紧紧锁起：“怎会如此？昨日他还同我说，打算回乡开设书院，正是满怀盼头的时候，怎么会选择轻生？”

　　听见这话，江栀柔像是抓住了一点共鸣，抬眼望向父兄，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爹，大哥，二哥，你们也觉得，游生根本不可能自尽，对不对？”

　　江椴眉峰一蹙，一瞬便看穿她心底所想，定定看着她：“柔儿，你是打算追查这件案子？”

　　江栀柔没有回避。她从袖中取出方才从李推官手中接过的遗书，双手递到江椴面前。她清楚大哥过目不忘，从前也曾见过游生写字，认得他的笔势。

　　“大哥，你看看。这封遗书，绝不是游生亲笔写下的。”

　　江椴伸手接过粗糙竹纸，垂眸凝神，一字一句仔细端详纸上字迹。片刻之后，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语声沉缓：“这笔迹，的确和我记忆里游生的手笔相去甚远。只是单凭一封存疑的遗书，柔儿，还不足以断定他绝非自戕。”

　　江栀柔挺直脊背，眼底哀戚尚未褪去，语气却格外笃定：“倘若他当真一心求死，又怎会收拾行囊，将远行的物件都妥帖放在屋中？决意赴死之人，哪里还会惦记打点行装，预备启程？”

　　这一番话说完，江父、江椴、江临三人齐齐沉默下来，彼此对视，一时竟找不到可以辩驳的话。

　　盛忠滔负手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江栀柔执拗坚定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风霜刻满沟壑的面容终于开口：“也罢，这件事，不必再瞒着柔儿。”

　　江栀柔一愣，抬眼看向外祖父，眼底满是错愕：“瞒着？外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盛忠滔捻了捻胡须，慢慢向她解释：“前几日你回来同我说起游生、说起科场里那些不公，我便同江临，提前打探过几分内情。原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游生还活着，便不必把你拖进这滩浑水里。如今他已然遇害，再瞒你，也没有必要了。”

　　江栀柔闻言，怔怔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父神色沉沉，缓缓开口：“科场之中徇私舞弊、买卖名额，本就是世家勋贵之间心照不宣的旧事。不是新鲜事，只是盘根错节，满朝文武大多缄口不言，没有人愿意率先捅破。”

　　江椴把遗书仔细折好，收在掌心，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带着兄长恳切的劝诫：“柔儿，听大哥一句劝。这件事，最好就此放下。闭一闭眼，保全你自己，才是上策。”

　　江栀柔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父亲与两位兄长。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心口翻涌着巨大的震愕。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去，她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游生在科场之中蒙受冤屈。只是因为他尚且活着，你们便觉得，不必再插手了，是吗？”

　　江临上前半步，眉目沉敛，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辩驳的提醒：“柔儿，科场这一潭浑水，远比你想象的凶险万分。”

　　江栀柔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反复拉扯。她清楚父兄的本意，他们是护着她，不愿将江家拖进灭顶风波。可一想到游生，想到那个满怀热忱的寒门学子，胸口便闷得发疼。明明所有人都早早知情，所有人都选择缄默，才一步步酿成如今这场惨剧。

　　就在这时，盛忠滔往前踏出一步，沉稳的声音打破凝滞的气氛。他目光稳稳落在江栀柔脸上，没有逼迫，只有郑重的一问：

　　“柔儿，外祖父只问你一句。听过这所有利害之后，你依旧打算追查此案吗？”

　　江栀柔的心乱成一团，迟迟无法决断。一边是枉死的友人，是求告无门、如同游生一般的寒门读书人，是她放不下的公道；另一边，是整个江家满门的安稳。若是踏出这一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撕扯，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挣扎。

　　盛忠滔静静看着她犹豫不定的模样，放缓语调，一字一句清晰送入她耳中：“柔儿，遵从你自己的本心就好。莫要等到多年之后，再为此事抱憾终生。”

　　话音落下，江父、江椴、江临皆是一惊，脸上齐齐浮起难以置信之色。

　　江椴当即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不解看向盛忠滔：“外祖父！您怎能同她说这样的话？”

　　江临也紧跟着开口，语气急切：“外祖父，您明明清楚，追查此案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盛忠滔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示意二人暂且噤声。粗糙指节上，还留着早年沙场征战留下的旧伤。一个简单的动作，自带老将沉淀下来的威慑，江椴与江临都暂时收声。

　　庭院里一瞬间静下来，只有春风穿过枝叶，簌簌轻响。江栀柔垂着眼，静下心，一点点权衡利弊。她心里已经慢慢做好抉择：倘若以她一人冒险，能够撕开这层黑幕，还游生一个清白，那么这份代价，她甘愿承受。

　　片刻之后，她抬眼，眼底褪去方才翻涌不定的犹豫，余下一片清明而执拗的坚定。她声音清亮，没有半分退缩：

　　“我要查。若能以我微薄之力，换来万千寒门学子不再蒙受这般冤屈，我甘愿。”

　　盛忠滔定定望着她，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眼角深刻的纹路跟着柔和几分。他缓缓开口，语声厚重，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好，柔儿。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外祖父不拦你。不代表我任由你孤身涉险，怀一腔孤勇。你尽管放手去查，为你的友人，也为公道。只要有外祖父在，我替你扛住所有风险。”

　　这句话像一道堤坝，一下子冲垮江栀柔一直强撑着的防线。连日压抑的悲恸、无助、煎熬，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眼眶一热，泪珠顺着面颊缓缓滚落。她微微屈膝，垂首，声音裹着浓重的哽咽：

　　“外祖父。”

　　一旁的江椴眉头拧得死紧，心底万般不解，更多的却是对妹妹深切的忧惧。他上前一步，低声劝：“外祖父！您怎能纵容柔儿涉险？您明明清楚，追查此案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盛忠滔收回望向江栀柔的目光，神色重新沉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郑重：“我不是纵容。先前，我们把她护在这一方庭院里，以为给她安稳无忧的日子，便是对她好。可这庇护，终究是错了方向。从一开始，我们的保护，便走错了路子。”

　　江临闻言一怔，上前半步，满是疑惑：“外祖父，此话怎讲？”

　　盛忠滔目光扫过院中的晚辈，缓缓开口：“我们可以护她一时，却护不住她一辈子。倘若她心底认定这件事，我们一味遮掩、阻拦，只把她圈在我们筑起的安稳幻境里，一旦风波猝不及防砸下来，她毫无应对之力。比起把她藏在身后，我更愿意教她自保，教她看清这世道里藏着的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江栀柔身上，声音放轻：“我会帮她，但不会替她走完所有路。往后，所有抉择，依旧要由她自己来做。她要学着分辨人心，学着藏好锋芒，在暗流之中护住自己，才有机会摸到真相。”

　　江栀柔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外祖父这一番话，指尖攥紧，心头百感交集。她侧过头，看向父兄。江父望着她，眼底藏着忧虑，却没有再出言强行阻止。江椴紧抿着唇，沉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上，终是缓缓松了口。

　　“既然外祖父已经定夺，我不再强行拦你。但柔儿，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江家永远是你的退路。只是答应我，万事三思，不要轻易把自己推到绝境。”

　　江栀柔轻轻颔首，抬眼看向兄长，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语气郑重：“我明白，大哥。我不会凭着一腔莽撞往前闯，我会步步谨慎。”

　　风再次吹过庭院，卷起落在青石上的花瓣。这一日，她不再只是困在深宅、读诗书的世家少女。她选择踏入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罗网，前路晦暗，可她心底，已经牢牢攥住了要追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