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1、第31章 游生自杀

　　天刚蒙着一层淡淡的青，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清晨微凉的湿意。院中的迎春缀着嫩黄小花，沾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江栀柔早早便起身，侍女替她挽了个简洁的垂鬟，只簪了一支素银小花簪。她拣了一身轻便的浅碧色襦裙，没有过多繁复绣饰，方便沿途奔波。收拾妥当，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出院子，远远便看见府门外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夫已经候在一侧。

　　盛忠滔立在车边，一身深灰常服，花白的胡须被晨风拂得微微飘起。他望见江栀柔出来，眉眼舒展，抬手朝她招了招，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柔儿，快些过来，外祖父在这里等你好一阵，都快要等不及动身了。”

　　江栀柔见他这般迫不及待，唇角不自觉扬起，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一路走到他跟前，微微屈膝：“劳外祖父等，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便出发吧。”

　　二人先后弯腰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软垫，江栀柔掀开车前的帘，对车夫轻声吩咐：“劳烦车夫，去往游生的住处。”

　　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向前滚动。车厢微微颠簸，盛忠滔从身侧一个木匣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糕饼，拆开，递到江栀柔面前，神色温和：“路上还要走一阵子，先吃块糕点垫垫肚子，免得空腹赶路不舒服。”

　　甜香漫开，江栀柔抬眼看向外祖父，眼底漾开笑意，伸手接到了一块：“外祖父想得这般周到，倒是刚好，我早起忙着收拾，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她小口咬着松软的糕点，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心头浸着安稳暖意。一块糕点堪堪吃完，马车的速度慢慢放缓，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小姐，盛老将军，已经到地方了。”

　　江栀柔闻言，伸手撩起车帘往外看去。

　　门外静悄悄的，巷子里只有几株刚抽叶的柳树，枝条随风轻摆，看不见游生的身影，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她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但转瞬便压了下去，只当游生忙着整理行囊，不曾留意他们到来。她放下车帘，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盛忠滔，轻声说道：“想来游生还在收拾行囊，未曾听见动静，外祖父，我们不妨稍作等候。”

　　盛忠滔微微颔首，靠在车厢壁上，安静陪着她一同等着。

　　等候的时间一点点拉长，巷口柳丝在风里轻轻摇摆，始终不见游生走出来的身影。那一点浅淡的疑惑，慢慢沉成不安，顺着血脉漫上来。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盛忠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布料：“外祖父，我进去看一看吧，您在马车上稍等我片刻。”

　　盛忠滔抬眼望向那条幽深的巷子，眉峰微敛，略一思索便缓缓摇头，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无妨，外祖父同你一道进去。我也想见见这位你时常提起、心胸开阔的少年。”

　　二人掀帘下了马车。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沾着春日清晨微凉的露水。江栀柔走在前头，踏入这条狭长僻静的巷子。两侧房屋低矮，屋檐将初春柔和的日光挡去大半，巷内光线昏沉，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湿冷霉味，和方才巷口清新的草木香气截然不同。

　　她记得从前游生与她闲谈时提过此处，这里便是这般位置偏僻，少有人往来。

　　一路走到那扇单薄破旧的木门前，门板泛着受潮发黑的褐色，边缘裂着细碎的木纹。江栀柔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院子空荡荡的，墙角荒草才抽出新芽，四下静得可怕。一阵穿堂风卷着凉意掠过，扫过院中枯枝，沙沙作响，莫名叫人后脊泛起一层寒意。

　　江栀柔微微蹙起眉，往前踏出两步，抬高声音唤道：“游生？你在里面吗？”

　　空荡荡的院落只传回微弱的回声，没有半点人声应答。

　　盛忠滔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荒芜的小院，低声揣测：“难不成，他已经提前动身离开了？”

　　江栀柔几乎是立刻便摇了头，眼底的从容淡下去，声音微微绷紧：“不会的。游生素来最重承诺，昨日我们分明说好，今日会来此处同他会合，他绝不会不告而别。”

　　说完，她快步穿过院子，伸手推开游生卧房的屋门。

　　屋内没有开窗，沉滞昏暗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冷涩诡异的气息。江栀柔抬眼，房梁上悬吊的人影直直撞进眼底。

　　她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刹那间凝住，双脚钉在门槛上，呼吸猛地卡在喉间。一声压抑的惊呼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微弱又发颤。

　　强烈的惊骇席卷上来，腿下一软，她顺着门框往下滑，几乎要跌坐在冰凉的泥地上。身后的盛忠滔见状大步上前，毫不犹豫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她双眼之上，隔绝开那刺目的景象。他掌心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粝暖意，声音沉稳低沉，刻意放得很轻：“别怕，柔儿，外祖父在这里。不要看。”

　　视线骤然坠入黑暗，可方才那一幕已经牢牢刻进脑海。克制不住的寒意顺着四肢爬上来，她肩头轻轻发颤，耳里嗡嗡鸣响，呼吸碎而不稳。盛忠滔半扶半搀，稳稳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快步退出这间凶屋，一路走出那条阴冷逼仄的巷子。

　　站到巷口，春日的微风拂过来，才稍稍驱散几分屋内浸出来的寒气。盛忠滔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仆从，神色褪去方才的温和，沉下声吩咐：“立刻去京兆府报官，叫差役与仵作过来勘验现场，封锁这间屋子，任何人不得入内。”

　　吩咐完毕，他小心扶着依旧浑身发软的江栀柔登上马车。车厢里还残留着方才糕点淡淡的甜香，此刻闻在鼻间，只觉得反胃闷堵。盛忠滔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好了，已经出来了，没事了。”

　　江栀柔顺着他的力道倚在他怀中，眼前明明安稳，可只要闭上眼，悬在梁上的身影便清晰浮出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钝重的疼一层一层漫开。她脸色褪尽血色，唇瓣泛着青白，长睫不住轻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放任它汹涌落下，声音沙哑破碎，压得很低：“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说好的。”

　　盛忠滔叹了口气，手掌继续轻拍她的脊背：“我已经派人去禀报官府，他们很快便会赶来，会好好查清这件事的。”

　　春日和煦的暖风穿过巷口垂柳，拂起漫天柔软的柳絮，天光清亮明媚，落在青石板细碎斑驳。可这份鲜活明媚，一丝一毫透不进江栀柔心底刺骨的寒凉。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蜷在马车软垫上，脊背贴着冰凉的车厢壁。方才那幅骇人的画面，像烙印一般反复在脑海里打转。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透着一层死寂般的苍白，唇线抿得极紧，手指无意识绞着衣料，将细腻的衣料捏出层层褶皱。呼吸依旧滞涩，悲恸之下，还有一丝极冷的怀疑，已经悄悄破土。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巷外便传来了整齐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官靴踏过青石的清脆叩响，打破了街巷的静谧。

　　江栀柔心头一紧，抬眸透过车帘缝隙朝外望去。

　　数名身着灰布公差服饰的京兆府衙役快步涌入巷中，身姿挺拔，步履规整，腰间佩着铁尺腰牌，神色肃穆严谨。队伍后方跟着两名抬着木箱的仵作，一看便是常年勘验命案、处事老练之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推官，年岁约莫三十有余，眉眼清正端肃，神色沉稳端方。他抵达巷口后，目光迅速扫过周遭环境，见巷内仅此一处人家、院落偏僻，便对周遭衙役沉声下令：“封锁整条巷子，无关人等不得靠近！保护好案发现场，一寸地界都不许乱动！”

　　众衙役应声领命，迅速分散开来，两两分立巷口与院落两侧，将这条僻静小巷彻底封锁隔绝。

　　推官整理了一下袖口，快步走到马车前，身姿端正，对着车厢微微躬身行礼：“属下参见盛老将军，江小姐。闻此处出了命案，特带仵作前来勘验，不知车内可是盛老将军与江小姐？”

　　车厢内，盛忠滔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久经官场的威严：“是我。院内死者名唤游生，是一名寒门学子，与我外孙女乃是挚友。今日我与外孙女如约前来赴约，推门便见此惨状，劳烦推官仔细查验，切莫遗漏半点线索。”

　　推官神色一凛，郑重应下：“老将军放心，属下定秉公查验，细致勘验，查清此案真相。”

　　说罢，他抬手示意，带着两名仵作踏入了那座破败阴冷的小院。

　　江栀柔静静坐在车中，视线牢牢锁着那扇破败的木门，胸口闷痛酸涩，指尖一路冷到骨里。她和游生相识一载，她清楚他心性坚韧、温和坦荡，纵使科举落榜、前程尽毁，也从没有半分颓丧，是愿意咬着牙往前走的人，绝不可能自寻短见。

　　疑虑如同潮水翻涌，一层叠着一层，压得她胸口发闷。她心里已经笃定，游生绝不会自尽。眼前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悬梁，从头到尾，都是精心布置出来的假象。

　　春风依旧温柔，柳絮悠悠飘落，整条巷子安静肃穆，唯有仵作细细查验、低声记录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入车厢。每一声动静，都扯着她紧绷的心弦。眼底悲戚还在，可更多的东西已经慢慢浮上来，是沉下去的决心，是不肯就此作罢的执拗。

　　她一定要查清楚真相。游生惨死，不能就这样草草了结，她要替游生讨回公道。

　　盛忠滔侧头望着她紧绷憔悴的模样，伸手覆在她肩头，温和而笃定：“别急，有推官勘验，还有外祖父在，我们一定会查明原因。”

　　江栀柔缓缓抬眼，望向鬓发霜白、神色坚定的外祖父，喉头酸涩发胀。她轻轻点头，用力把快要漫出来的湿意压回去，伸手攥紧了外祖父温暖的掌心。

　　春日的光缓缓落在车厢之上，却始终驱散不了这场命案带来的阴霾。她安静坐着等候，心底那道念头已经落定，沉甸甸的：她要为游生，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