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30、第30章 游生落榜

　　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晨雾裹着贡院墙外的寒气，地面青石被露水浸得微凉。江栀柔早早便赶来了，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远远一瞥，却看见游生立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比她到得还要早。

　　周遭已经聚满等候放榜的士子，衣衫多是半旧的青布长衫，人人面色紧绷，低声交谈，呼吸在晨凉里凝成淡淡的白气。江栀柔提着裙摆，费力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他身侧。抬眼望去，游生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盼，指尖微微收紧，不停望向贡院厚重的大门。

　　江栀柔放轻声音，向他招呼：“游生，怎么样，还没有消息吗？”

　　游生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锁着贡院方向，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差役还没有出来放榜。”

　　江栀柔望着他，心中也跟着悬起，柔声宽慰：“别担心，我相信你一定能高中。若是得中，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要请我去看折子戏。”

　　游生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好。”

　　不多时，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几名身着青布皂衣的差役，捧着卷成长筒的明黄榜纸走出来，脚步沉稳。有人扛着木梯，架在贡院墙外高大的照壁之上。差役登梯，小心翼翼铺开黄榜，用浆糊一点点将榜单平整地糊牢。

　　墙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万千士子踮起脚尖，仰着头屏息凝望，连呼吸都放轻。

　　江栀柔也跟着挤上前，目光飞快扫过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一行一行仔细查找。她来回反复看了好几遍，自上至下，始终寻不到“游生”二字。

　　四周陆续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有人激动地高声呼喊：“我中了！我中了！”

　　喧闹的喜报声落在耳中，江栀柔心头一沉。她转头看向游生，方才那点期盼尽数从他脸上褪去，面色发白，双肩微微垮下，满眼都是失魂落魄的颓然。

　　江栀柔快步走到他身旁，心底发酸，轻声安慰：“游生，别这样，说不定只是誊写时有疏漏，我上前问问差役。”

　　说完，她转身挤到照壁下方，对着守榜的差役微微欠身，清晰开口：“我是江家小姐，想请问一声，榜单之上，会不会有名字漏写的情况？”

　　守榜差役神色肃穆，正要开口回话，立在照壁之下、昨夜执笔誊录金榜的榜吏，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抬手拦住差役，抬眼望向江栀柔。

　　差役躬身回话，语气刻板而规矩：“回小姐，没有遗漏。榜上无名者，便是落榜。”

　　一句话落下，江栀柔心底残存的那点侥幸，轰然碎得一干二净。她指尖微微发僵，转身快步走回游生身侧。

　　游生大约已经从她的神色里猜出结果，他垂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故作轻松，可声音里藏不住干涩：“没事的栀柔，我并不难过。只是……或许我的志向，到这里就要停下了。”

　　周遭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恭维声从人群外传来。一身织锦华服的司淳，腰束玉带，缓步踱到放榜照壁前。围观的士子纷纷侧身避让，脸上堆着阿谀奉承的神色，拱手道：“恭喜司公子高中榜首！”

　　江栀柔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司淳，眼底满是错愕。

　　司淳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她与游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一步步朝二人走近，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穷书生和丞相府千金吗？瞧这模样，怎么，不高兴？”

　　江栀柔眉尖一蹙，冷声道：“与你无关。”

　　司淳的视线掠过她，落到一旁面色苍白的游生身上，慢悠悠开口：“不知游兄得了第几名？”

　　江栀柔立刻上前一步，横在游生身前，抬眼直视司淳，一字一顿：“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司淳低低笑出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她：“我同他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

　　站在江栀柔身后的游生，抬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将她缓缓拉到身后。他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平静拱手：“恭喜司公子夺得榜首。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话音落，游生不再多言，转身便挤开人群，迈步离开榜前。

　　江栀柔狠狠瞪了司淳一眼，连忙提裙追上去，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开口：“游生，别理会司淳，他向来这般刻薄，你又不是不清楚……”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游生轻声打断。他没有回头，脚步未曾停顿，声音淡淡的，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栀柔，我要回去了。”

　　江栀柔脚步一顿，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心底涌上一阵不舍，轻声追问：“回去？是回望县吗？”

　　游生缓缓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晨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落榜的黯淡，只是那层颓丧之下，藏着一份不肯弯折的韧劲。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温和：“嗯，我母亲还在家中等我。此番赴京赶考，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

　　江栀柔望着他，心头一紧，忍不住追问：“那你真的甘愿就此放弃吗？就算这一回没能及第，还有下一次。你满腹才学，当真舍得就此割舍？”

　　游生垂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的露水痕迹上，片刻后抬眼，唇角浮起一抹淡而开阔的笑意：“人生的出路，从来不止科举这一条。我打算回望县，开一间书院，教导乡里孩童。我没能跨过去这道门槛，或许我的学生可以。一人不成，便育百人。”

　　江栀柔静静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依旧鲜活。她心头一动，当即开口：“那好，我来帮你。我出资，你讲学，我同你一起回望县。”

　　游生闻言猛地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江栀柔，目光郑重：“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这笔钱，不能算作赠予。权当是书院的股本，日后书院有盈余，我必尽数归还。你若真想同去望县，我自然欢迎。”

　　稍顿，他唇角慢慢扬起浅淡笑意：“如此，便一言为定。”

　　一阵风卷着贡院外喧闹的人声掠过，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柔和：“此番来京城，读书是其一，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你这位挚友。栀柔，能认识你，我很庆幸。”

　　江栀柔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模样，心中暖意翻涌，轻声回道：“能认识你这般有才学、坚韧不屈的人，我也十分有幸。”

　　江栀柔望着他，轻声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身回乡？”

　　游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布料，语气平静：“明日便启程。”

　　晨风吹过，卷起贡院墙外残留的喧闹人声，江栀柔眼底亮了几分，当即点头：“好。我回府收拾行李，明日便同你一道出发。”

　　游生闻言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微顿。他心底清楚，江栀柔是丞相府千金，贸然随他去往偏远望县，必定要面对家中阻拦，可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热忱，终究没有出言劝阻，只郑重颔首：“劳烦你费心了。”

　　江栀柔望着游生沉静的眉眼，心底涌起一股热意。只是转瞬之间，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一切似乎定得太快了些，方才他还深陷落榜的失意，片刻便已经规划好了往后的路。

　　她很快便摇了摇头，暗自笑自己多想。游生本就不同于寻常读书人，心志坚韧，能迅速寻得新的方向，本就是他可贵之处。

　　“好。”

　　回到江府，廊下悬着的纱帘被穿堂风轻轻掀动，檐角铜铃叮铃轻响。江栀柔面上还带着几分雀跃，一踏入自己的院落，便径直走进内屋，伸手打开樟木箱，弯腰翻捡衣物，着手收拾行囊。

　　江母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看见女儿忙碌的模样，微微蹙眉，将茶盏搁在一旁的雕花小几上，轻声开口：“柔儿，你方才不是去贡院看科举放榜了吗？这会儿收拾衣裳，是打算去往何处？”

　　江栀柔手上动作未停，回头看向母亲，眼底带着光亮：“我打算同游生一起回望县，帮他开办书院。”

　　江母闻言神色骤然一震，握着帕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目光仔细打量女儿的神情，迟疑问道：“柔儿，你……你心悦这位游公子？”

　　江栀柔闻言一怔，脸上满是困惑，停下收拾衣物的手，直起身解释：“娘，您怎么会这么想。游生这次科考落榜，打算回乡开设书院，教导乡里孩童。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便应下同他一道前去。”

　　江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是眉宇间又浮起一层疑虑，缓缓开口：“落榜？我记得你大哥曾提起，这位游公子学识渊博，怎会名落孙山？”

　　江栀柔闻言，指尖轻轻攥住手中的锦帕，心头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她轻轻点头：“我也觉得蹊跷。往日在德学书院，游生笔试次次拔得头筹，司淳平日里笔试成绩一直平平，可这次科举，偏偏是司淳高中榜首，游生却落了榜。”

　　她低声说着，眉头微微蹙起。心底虽生出重重疑云，可科考舞弊乃是滔天大罪，律法森严。她暗自思忖，就算司淳家世显赫，手握权势，应当也不敢铤而走险，犯下这般杀头重罪。

　　片刻之后，江母才缓缓移开话题，神色柔和：“兴办书院本是一桩善事，不如去问问你外祖父，看他愿不愿意同你一道去往望县？”

　　江栀柔眼睛一亮，心头当即生出几分期待，语气轻快：“好呀。外祖父家底殷实，若是他愿意出资相助，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江母唇角浮起一抹温和浅笑，轻轻颔首：“你外祖父此刻应当在你二哥江临的院里，你过去寻他们便是。”

　　江栀柔应下，转身便往江临的院落走去。
　　院中青石地面被树荫切割成斑驳的光影，几株桂树静静立在廊边，淡淡的桂香漫在空气里。石桌之上铺着一张棋枰，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外祖父盛忠滔正同江临对坐弈棋。

　　江栀柔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外祖父，二哥。”

　　盛忠滔抬眼望见她，眼角的皱纹弯起，抬手朝她招了招，语气带着几分兴致：“柔儿来了，快来帮外祖父瞧瞧，这一步棋该落在哪里？”

　　江栀柔俯身，目光仔细扫过错综复杂的棋局，伸手接过盛忠滔递来的一枚白子，指尖稳稳一放，落子有声：“落此处。”

　　一子落下，局势瞬间逆转，江临这一局已是无力回天。他无奈靠向椅背，苦笑一声：“不作数，外祖父这是借外援，算耍赖。”

　　盛忠滔抬手，与江栀柔轻轻击掌，朗声笑起来：“这怎么能叫耍赖？何况外祖父年岁已高，你做晚辈的，便不能让我一局？”

　　江临摇了摇头，无奈妥协：“罢了罢了，便让外祖父赢这一局。”

　　话音落，江临抬眸看向身侧的江栀柔，神色带上几分询问：“柔儿，你特地过来寻外祖父，是有什么事？”

　　江栀柔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抬眼望向一旁的盛忠滔，眼底藏着一点期待：
　　“外祖父，我打算去望县开办书院，不知您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前去？”

　　盛忠滔闻言微怔，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眸里浮起一层疑惑。他往前微倾了倾身子：
　　“望县？柔儿怎么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外祖父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同您提起的那位书院友人吗？”江栀柔话音落下，眸色不自觉暗了几分，淡淡的忧伤漫上来，“就是游生。他此番科举落榜，却不愿就此放弃，打算回望县开一间书院，接济当地贫寒学子读书。我听了之后觉得这件事极有意义，便想着过去搭把手，不知外祖父可有兴致与我同行？”

　　盛忠滔静静听完，沉吟片刻，苍老的脸上缓缓绽开爽朗的笑意，抬手捋了捋颔下花白胡须，干脆应下：
　　“好啊。近来我日日待在府中，正觉日子无趣，随你走一趟，倒是桩有意思的事。”

　　一旁的江临闻言，脸上却浮起不解，他微微偏头：
　　“可大哥先前还说，那游生学识出众，怎么反倒会落了榜？”

　　这句话恰好戳中江栀柔心中最大的疑团。她抿了抿唇，眉宇间凝着困惑，轻声接话：
　　“我也正为此事纳闷。往日书院月考，游生次次稳居榜首，可这次科考偏偏落第；反观司淳，平日看着资质平平，却一举高中。两件事放在一处，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江临与盛忠滔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默契。江临先收回目光，刻意放得语气松弛，像是随口宽慰：
　　“倒也未必就是有异状。说不定司淳平日刻意藏起了真实本事，又或者那日科考，游生临场发挥失常，才遗憾落榜。”

　　江栀柔听了这番话，心头悬着的疑虑稍稍松了些。她垂眸望着廊下刚冒头的嫩草，低声喃喃：
　　“难道……是司淳一直刻意藏拙，故意哄骗我，等着看我日后当众难堪？”

　　盛忠滔见她神色黯淡，适时开口，将话题轻轻一转：
　　“那如今游生近况如何？”

　　提起游生，江栀柔眼中多了几分敬佩，方才的郁结散去大半，抬起头缓缓说道：
　　“他心态极好，落榜之后并未一蹶不振。这份胸襟，我着实佩服。”

　　盛忠滔听完，眼角漾开浅浅笑意，白须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满是对游生的赞许：
　　“这孩子倒是心胸宽广，是个难得不错的孩子。”

　　江栀柔重重一点头，眉眼亮了几分，随即想起行程，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催促道：
　　“正是如此。外祖父，您快些回去收拾衣物，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望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