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42、第42章 谢霁川赠送

　　晌午过后，日头稍稍偏西，春日的暖意慢慢柔和下来。江栀柔在屋内坐了一上午，心底盘旋的疑问压了许久，终于打定主意，动身前往固王府。

　　她梳洗完毕，挽好规整的发髻，一身素色月白襦裙衬得眉眼清丽，眼底还藏着昨夜辗转未散的沉郁。裙裾垂落，将那份忐忑悄悄掩在衣料之下。

　　刚走到府门前，她脚步骤然顿住。春风拂过鬓边，她心头微紧——固王是这般惹眼的人物，她此番登门，若是消息传到皇后耳中，平白就要惹出风波。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侍立的丫鬟苒苒，声音轻缓：“苒苒，替我备一份伴手礼。”

　　苒苒垂手躬身，眉眼温顺：“小姐想准备些什么？”

　　江栀柔垂眸思索片刻。她记得谢霁川素来爱看戏，送上几册话本，不算贵重，恰好合他喜好，当作拜访道谢的由头，不会显得刻意突兀。

　　她抬眼，轻声吩咐：“去取我平日珍藏的那几本话本。”

　　“是。”

　　不多时，苒苒捧着一函装帧雅致的话本回来，递到她面前：“小姐，取来了。”

　　江栀柔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微微颔首。她抱着话本，弯腰登上在外等候的马车。

　　一路行至固王府门前，朱红大门巍峨庄重，门前石狮肃穆，阶前散落少许梧桐碎叶。她捧着书函，一步一步稳稳踏上石阶。

　　昨夜她辗转难眠，早已拿定主意。她要为游生讨回公道，也必须护住江家上下。眼下，谢霁川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出路。这份抉择沉甸甸压在心上，叫她既忐忑，又再无退路。

　　她抬手，叩了叩门上的铜环。

　　片刻之后，大门向内拉开，出来的正是谢霁川的心腹孙倡。他一身深色劲装，神色恭谨，目光平静落在江栀柔身上，拱手问道：“江小姐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江栀柔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得体的礼，面上噙着一抹浅淡相宜的笑意，语气从容：“昨日劳固王殿下送我回府，我心中感念，今日特地备了薄礼，前来道谢。”

　　话音落，江栀柔微微抬手，将怀里抱着的话本往身前托了托。

　　孙倡侧身退开半步，抬手做出相邀的姿势，神色恭谨：“江小姐，请。”

　　江栀柔略一颔首，抬步跨进固王府朱漆大门。一入院中，她心底便悄然一沉。

　　满园草木素净，不见姹紫嫣红的花木装点，四下安静得过分。沿途立着的侍卫个个身姿挺拔、面色肃穆，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一股寒凉沉寂的气息漫上来，这座王府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书函的边角。

　　“殿下正在书房，属下领小姐过去。”孙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这片沉寂。

　　江栀柔轻轻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曲折的长廊缓步往前走。廊下檐角垂着素色帘幔，风掠过，只带起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一路行至长廊尽头，一间素净的屋舍静静立在那里。孙倡停在门外，伸手虚引：“江小姐，到了，请进。”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房门。

　　书房内光线偏沉，案头燃着一炉淡淡的沉水香。谢霁川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垂着眼，指尖落在摊开的书卷上，侧脸线条冷峻清隽，周身笼着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

　　江栀柔敛了心神，稳步上前，屈膝浅浅一礼，声音平稳：“臣女见过固王殿下。”

　　谢霁川没有立刻抬眼，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之上，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直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那一摞话本轻轻放在案上，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从容：“我见殿下喜爱看戏，这几册是我珍藏的话本，今日特意带来，多谢殿下昨日送我回府。”

　　这话一出，谢霁川终于缓缓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瞳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探究，转瞬又落向案上那几册装帧雅致的话本。他唇角平直，不见半分起伏，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前来，就只是为了道谢？”

　　江栀柔面上那层应酬的浅笑缓缓敛去，心口微微发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安静片刻，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不是。”

　　“我想要查案。我要还给游生公道，也想为那些枉死的寒门子弟，讨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清白。”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一片澄澈而坚定。昨夜反复权衡的万般思虑，此刻尽数凝在这一句话里。她清楚这条路步步荆棘，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谢霁川闻言，将手中书卷轻轻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的双眼：“这么快就想清楚了？你就不怕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江栀柔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心底翻涌着怯意。她当然怕，怕卷入风波，怕连累江家满门。可比起害怕，她更无法看着一桩冤案就此掩埋。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我怕。可我更怕江家遇险。所以我想与殿下合作。我知晓殿下心中自有谋划，若是殿下愿意帮我，我也甘愿助殿下。我只求一件事，为游生讨回公道。”

　　谢霁川沉默片刻。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隽，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阴影。他靠在椅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沉缓：“可以。但你要应我，一切听我的安排。万万不可凭着一腔意气，擅自去冒险行动。”

　　江栀柔立刻重重点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盛着一份郑重：“我答应你。”

　　随后，她忍不住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里带着急切的探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谢霁川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江栀柔眉梢轻轻蹙起，满脸茫然，不由得追问，“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等司淳自己露出马脚。”

　　她愈发困惑，眼睫连连颤动：“你怎么笃定，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谢霁川淡淡看着她：“你先前同我说过，司淳本身身份平平。”

　　这话一点，像是有束光撞进心里。江栀柔怔了怔，心底倏然明白——顶替游生得来的身份，迟早要藏不住。

　　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稍稍松了几分，可她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她收敛纷乱的思绪，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上一礼，话语恭谨：“若无别的吩咐，臣女便先回府了。固王殿下，告辞。”

　　她转身正要迈步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等等。”

　　江栀柔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谢霁川自案后起身，玄色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动。他身形挺拔，在沉沉的光线下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到她眼前。

　　匕首小巧，刀鞘素白，上面嵌着细碎的宝石，样式精致柔和，分明是女子随身之物。

　　“拿着，以备不测，保命用。”

　　江栀柔微怔，眼底浮出几分诧异，迟疑一瞬，伸手小心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鞘身，她唇底漾开一抹浅浅的谢意：“多谢殿下。”

　　她垂眸端详手中匕首，宝石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越看越觉得精巧。这句话不受控制地问出口：“这匕首，是殿下准备送给谁的吗？”

　　谢霁川没有作答，像是不愿谈及这件物事，只淡淡开口：“孙倡，送江小姐回府。”

　　孙倡推开书房木门，垂首侧身：“江小姐，请。”

　　江栀柔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里的身影。谢霁川已经重新坐回案前，垂眸看书，看不出情绪。她心底浮起一团疑云，不明白他方才为何回避自己的问话。

　　江栀柔垂眸思索片刻。她记得谢霁川素来不爱这类精巧琐碎的物事，这匕首形制精巧，本就是女子随身的物件，莫非原本，是他特意备好，要送给心上人的？

　　她敛去纷乱的神色，跟在孙倡身侧，沿着长廊往外走。周遭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起落的脚步声。她犹豫片刻，还是压着心底的好奇轻声问：“孙校尉，不知殿下为何要将这柄匕首赠予我？”

　　孙倡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柄匕首，眼底平静，垂着头，语气平稳：“属下不知。”

　　江栀柔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淡淡的怅然，指尖攥紧匕首，风卷着廊下的凉意擦过耳畔：“那这匕首，原本是殿下预备送给心上人的吗？”

　　孙倡闻言，眉峰微蹙，沉默片刻，才无奈低声回话：“这属下就不清楚了，只知晓这柄匕首，殿下一直随身带着。”

　　一句答复落在心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酸涩的涟漪。她站定在那里，望着远处巷道，唇角微微下沉。

　　原来竟是这样。

　　那些她暗自揣度的、叫她心动的关照，原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怅然像一层薄雾裹住她，她定定站在原地片刻，只把这份酸涩，悄悄压在心底。

　　待到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街景。

　　一路颠簸，等马车停在江府门前，她踏着台阶走进自家院落。抬眼便看见院中的花树，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在日光里舒展。

　　她站在盛放的花树下，缓缓吸了一口清甜的气息，方才沉甸甸的心绪，稍稍缓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