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2、第2章 城门初遇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薄薄笼罩在江府院落里。江栀柔已经早早起身，立在菱花铜镜前梳妆。往日去书德学院上学，任凭丫鬟怎么轻声呼唤，她都赖在锦被里不肯睁眼，总要母亲过来柔声哄劝许久，才肯慢吞吞起身。可今日心中揣着重逢的期盼，天未亮便醒得清清楚楚。

　　她细细挽好发髻，簪上一支小巧的玉兰花簪，收拾妥当后快步走向饭堂。屋内已经燃着暖融融的烛火，江母早已备好一桌温热餐食。江栀柔快步跑到母亲面前，微微转了一圈，眉眼亮晶晶的，仰起脸开口询问：“娘，你看柔儿这身好看不？”

　　今日她身着一件青绿色罗衫裙，裙摆细细绣着缠枝纹样，其间掺着几缕金丝，走动时便会漾开细碎微光；腰间束带同样缀着金丝，清新雅致，衬得少女肌肤莹白。

　　江母望着她灵动欢喜的模样，眼底漾开欣慰的笑意，伸手轻轻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我家柔儿怎么穿都好看。好了，快吃饭吧，一会儿耽误了时辰。”

　　江栀柔弯着眼笑，乖乖坐下。心里记挂着去城门，她吃得干脆利落，狼吞虎咽地用完早饭，便匆匆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马厩旁，晨风吹动树梢，枝叶簌簌轻响。江栀柔牵出自己那匹温顺的骏马，指尖扶着马鞍，轻巧翻身上马。她的马术，是祖父亲手教出来的。儿时她立在一旁，望着兄长策马驰骋，满眼羡慕，吵着闹着也要学骑马。祖父素来疼宠她，并不拘泥女子的条条规矩，便亲自陪着她练习骑术，一晃便是许多年。

　　她轻握缰绳，马蹄缓步踏出府门，心底满是雀跃，只盼快些赶到城门，早日见到久别归来的二哥。

　　一路策马，风掀起她青绿罗裙的边角。行至城门外，江栀柔抬眼远眺，远远便瞧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军队。她眼睛一亮，立刻扬起手，高声呼喊：“二哥。”

　　队伍缓缓越走越近。城门外守门的兵士望见归来的军队，连忙招呼人手，点燃炮仗。

　　“砰——”炮仗骤然炸响，轰鸣刺耳。江栀柔身下的骏马受了巨大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失控狂奔起来。江栀柔死死攥紧缰绳，掌心用力到发白，无论怎么拉扯呵斥，都无法稳住惊马。狂风刮乱她的鬓发，身子在马背上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被狠狠甩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马身，惊马吃痛，骤然停住脚步。巨大的惯性依旧带着江栀柔往前倾，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倏然间，一道有力的手臂猛地伸出来，稳稳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一带，直接揽到对方的马上。江栀柔猝不及防，跌坐在男子身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冽气息。她心头惊悸未消，下意识抬眼望去。

　　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墨发以一根深色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冷硬，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方才拉她的手臂结实有力，掌心带着薄茧，残留着拉弓射箭的力道。

　　江栀柔靠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跳慌乱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方才坠马的恐惧还盘踞在四肢百骸，耳内嗡嗡作响，方才受惊的眩晕迟迟没有散去。青绿罗裙被风吹得凌乱，鬓边玉兰花簪歪在一旁，她怔怔望着眼前陌生的面容，一时忘了言语。

　　风卷着城外尘土掠过，远处军队的马蹄声、城门的人声喧嚣，全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她微微蹙眉，心底又惊又疑：这人是谁？方才那一箭，他射出来的？

　　待行至一处安稳平地，男子抬手，稳稳将她放落地面。江栀柔双足踏上坚实土地，方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抬眼，得以细细打量眼前这人。

　　男子的目光静静落于她身上，二人四目相对。江栀柔心口猛地一缩，心跳骤然加速，砰砰撞着胸腔，急促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眸色沉冷，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明明只是安静看着她，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

　　直到男子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可有受伤的地方？”

　　江栀柔这才骤然回神，慌乱敛了眼底的悸动，轻轻摇了摇头，屈膝微微一礼，声音还有一丝余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无妨。”

　　他淡淡应下，语气平静无波，不多言语，转身便向着城门方向走去。玄色劲装的背影挺拔孤峭，一步步融进城门涌动的人流之中，没有半分回头。

　　江栀柔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风拂动她的裙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心底涌上一阵懊恼，低声喃喃自语：“刚刚怎么忘了问他是哪位将军了？”

　　她还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出神，身后一道熟悉的呼唤传来，才将江栀柔拉回神思：“柔儿。”

　　江栀柔猛地回过头，方才心底的怅然一扫而空，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意，目光落在马上那人身上，扬声喊道：“二哥，我在这。”

　　一匹雪白骏马踏着尘土飞奔而来，马蹄扬起细碎黄沙。江栀柔的大哥江临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原地轻快转了两圈，一如儿时在家院中嬉闹的模样。

　　江栀柔猝不及防被抱起来，惊呼一声，随即眉眼弯起，灿烂的喜悦铺满整张脸庞，一路的惊吓与忐忑，在此刻尽数消散。

　　江临将她轻轻放下，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久别重逢的暖意，轻声笑道：“我家柔儿长大了，二哥都快抱不动你了。”

　　江栀柔抬眼打量兄长，见他一身征尘，眉眼比三年前更加沉稳硬朗，心底欢喜之余，又生出一丝疑惑，歪着头问道：“怎么不见祖父？”

　　江临神色微敛，语气平缓地答道：“祖父在营中还有要事，此时不能回京。”

　　江栀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难过。她本还盼着能与祖父相见，心底那点雀跃，瞬间淡下去几分。城外黄沙被风卷得漫天漫地，喧嚣人声与络绎不绝的车马声在耳边起伏，她目光下意识扫向方才出事的地方，忽然记起自己那匹棕马。

　　她脚步一紧，连忙快步跑过去。

　　棕褐色的骏马静静卧在尘土之中，身侧淌开大片暗红血迹，浸透脚下黄土，腥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江栀柔心口猛地一沉，脚步放轻，蹲下身望着那匹伴她许久的坐骑，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发颤，抬眼看向身后赶来的江临：“二哥，它是不是死了？”

　　江临快步跟上，目光落在血泊中的骏马，眉头微蹙，满是疑惑：“这是怎么了？”

　　“方才炮仗一响，我的马受惊狂奔，眼看就要狠狠摔落在青石地上。有位将军出手救了我，马就是被他射死的吧。”她抬手指向城门深处，风掀起她青绿罗裙的下摆，鬓边歪斜的玉兰花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坠马的心悸，一想起那道玄色身影，心底又漫开一丝怅然，“只是他走得匆忙，我还来不及问姓名。”

　　江临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城门，伸手轻轻扶上她的肩头，仔细打量她，确认没有磕碰伤痕，才沉声开口：“，一匹马，不足以和你的性命相比，可我们江家向来有恩必报，这份救命大恩不能轻忽。”

　　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心底暗自想着那人沉静冷冽的眼眸，低声道：“没关系的，他如今在京城，往后总有机会再遇见。”

　　江临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抬手揉了揉她散乱的发丝，笑着转移话题：“好了，时候不早了，城外风大，我们早些回去。二哥千里迢迢回来，给你带了好多北境的礼物。”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碎石，一路缓缓驶入江府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静静伫立，府里的仆婢早已得到消息，尽数立在廊下等候，见到马车归来，纷纷屈膝行礼。

　　江栀柔率先掀帘下车，鼻尖先撞上庭院里淡淡的桂花香。她抬眼望去，正厅的门扉敞开，母亲早已快步迎了出来，一身月白锦裙，鬓边珠钗微微晃动，眼底藏不住积压数年的惦念，看见走下马车的江临，眼眶瞬间红透。

　　江临大步上前，对着母亲躬身行礼，声音柔和：“孩儿回来了。”

　　母亲伸手抚上他的手臂，指尖细细摩挲他铠甲边缘磨出的痕迹，望着他脸上风霜与浅浅伤疤，声音微微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北境苦寒，可算平安到家。”

　　江栀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漾开暖意。从前书信往来，字里行间终究单薄，如今亲眼看见母子重逢，方才城门口惊马遇险的惶恐，悄悄散了大半。只是脑海里，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道玄色挺拔身影，那双沉如寒潭的眼，一闪而过。

　　父亲也自厅中走出，一身深青色常服，面容沉稳威严。他望着久别归来的长子，紧绷的嘴角难得松缓几分，沉沉颔首：“一路劳顿，先进厅说话。”

　　一行人转入正厅，檀木桌案上早已备好热茶与点心。仆婢上前，为众人依次斟上茶汤，袅袅热气升腾，朦胧了一室光景。

　　落座之后，母亲目光落在江栀柔身上，一眼便瞧见她裙摆沾了尘土，鬓发凌乱，当即眉头一紧：“柔儿，你这是怎么了？出城迎接，怎得这般狼狈？”

　　江栀柔微微一怔，才想起城门口那场凶险，还未告知家中长辈。江临见状，抢先开口，将方才城外惊马遇险、有人出手相救一事简略讲了一遍，隐去过多血腥，只说柔儿并无大碍。

　　话音落下，父母脸色骤变。母亲伸手一把拉过江栀柔，仔细翻看她的手腕、胳膊，反复确认她没有摔伤，心口仍有余悸：“万幸遇上贵人搭救，若是稍有差池，可如何是好。”

　　江栀柔任由母亲检查，轻声宽慰：“娘，我没事。只是那位将军来去匆匆，没能问清姓名。”

　　父亲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神色凝重：“能在瞬息之间稳住惊马，箭法、身手皆是顶尖。日后若是有缘相遇，江家定要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江临想起方才妹妹提起的玄衣将军，低声补充：“此人应当是随大军一同回京的将领，后续我会留心打探。”

　　母亲不再多言，转而拉着江临，絮絮询问北境起居、冷暖饥寒，又吩咐后厨，即刻准备丰盛家宴，为长子接风。

　　江栀柔安静坐在侧边，听着家人闲谈，目光落在窗棂外浮动的桂影。她心底悄悄期待，不知下一次，会在何处，再遇见那位救她性命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