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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江栀柔得知 ...

  •   暮春的日光透过德学书院木格窗,切成一缕缕细碎金斑,落在积着薄墨痕的长案上。空气里浮着旧书卷与松烟墨的淡味,夫子平缓沉闷的讲声在堂内缓缓回荡,催人昏沉。

      江栀柔支着白皙纤细的胳膊,指尖轻轻抵着下颌,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漫上来的倦意,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鬓边垂落一缕柔软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生得眉目温润,肤色莹白,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安静坐在一众学子之间,像一枝养在庭院里未经风雨的海棠。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端坐的好友游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慵懒的困意:“游生,你难道不困吗?夫子讲课如此无聊。”

      游生闻言抬眸,眉目清瘦温和,身上粗布衣衫洗得干净平整。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目光落回面前书卷:“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必须努力读书。”

      江栀柔静静看着他。游生出身寒门,品性却端方高尚,待人永远和善真诚。在这德学书院里,旁人大多忌惮她江家嫡女的身份,对她阿谀奉承,江栀柔最讨厌这种人,唯独游生待她坦荡无拘,也正因如此,两人才成了知己好友。

      江栀柔望着游生垂首看书的侧影,心底轻轻叹一声,只觉得人和人的境遇,原是这般不同。她生来便有江家庇护,不必为生计苦苦挣扎,可游生想要的前路,每一步都要靠自己苦读换来。

      她瘪了瘪嘴,余下半堂课愈发觉得枯燥难熬。窗外的春风隔着木窗飘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淡香,却吹不散夫子讲书带来的困意。好不容易熬到散学,一上午的静坐让她头脑昏沉,指尖都有些发僵,随着喧闹的人流缓步走出学院大门。

      门外青石道被春日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道旁的新柳垂下嫩条,随风轻轻拂过路面。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道边,车厢木料打磨得光滑精致,帘布是上好的暗纹锦缎,金线绣着低调的云纹,垂着玉制帘坠,一看便知用料考究,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车帘被人从内轻轻掀开,一道柔和的光影落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正是谢昀珩。

      谢昀珩生得极是清俊,眉眼锋利却不阴沉,眼尾微扬,瞳仁明亮,带着少年皇子特有的锐薄与坦荡。他身着青白锦袍,衣料垂顺,燕子纹暗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腰束玉带,玉佩轻响,一举一动本应是皇子的矜贵,可他偏生不喜欢端着。

      谢昀珩和江栀柔一同长大。她曾短期入宫,陪皇子公主一同习礼,那时常看见谢昀珩独自独处,便主动上前搭话。待到年岁渐长,她便入了城外德学书院读书,二人依旧时常相见,相伴长大,成了十分亲近的好友。

      江栀柔看见他,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弯弯的眼尾染上鲜活的暖意,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裙裾扫过地面零星的落花:“谢昀珩,你怎么来了。”

      少年斜倚在车窗边,衣摆随微风微动,语声温和含笑:“柔儿,快上马车,我带你看戏去。”

      江栀柔心中一动,连日困在书院读书,早就闷得慌,听闻这话,心底漫开一阵雀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她只当这是友人之间一场轻松的出游。

      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绒垫,淡淡的檀香萦绕在狭小空间里,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轻缓的碌碌声响。

      谢昀珩侧坐在她对面,语声清浅温和:“柔儿,今日我在宫内听说了,你二哥明日回京。”

      江栀柔猛地抬眼,长睫一颤,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声音都带上几分不敢置信的雀跃:“当真?”

      自她十二岁那年起,二哥便跟着祖父远赴北疆戍守,一别便是整整三年。那些日子里,她只能靠着零星传来的家书知晓兄长近况,心底思念早已堆积许久。一想到很快就能再见兄长,心口便暖洋洋的。

      谢昀珩唇角弯起浅浅笑意,目光坦荡看向她:“我从不骗你的。”

      江栀柔松了口气,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柔和清甜的笑,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的海棠纹样:“知道了。”

      马车一路行至闹市,人声渐渐喧闹。二人一同踏入南戏苑,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戏楼。朱红廊柱雕着繁复缠枝花纹,檐下悬着串串灯笼,锣鼓丝竹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这里不仅戏文动人,后厨的糕点更是京中一绝,从前她便时常来,是江栀柔心里最欢喜的去处。

      刚跨进大门,眼尖的小二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是江小姐来了,快请。”

      小二引着二人走上木楼梯,进了她常坐的那间包厢。窗棂正对戏台,视野开阔,室内摆着小巧的梨木桌几。他垂首问道:“江小姐,还是平日里的那些糕点吗?”

      江栀柔轻轻点头,目光早已越过窗棂,牢牢落在戏台之上。台上伶人水袖翻飞,婉转唱腔悠悠飘来,一下子攫住了她全部心神。方才听闻大哥归来的喜悦,又掺上看戏的兴致,少女心底满是松弛快活,全然没有半分烦忧。

      不多时,小二端着漆木托盘将糕点送上来。瓷盘里码着桂花酥、杏仁糕,甜香漫开。江栀柔微微倾身,好奇开口询问:“小二,今日演的戏叫什么,以前为何从未见过?”

      “哦,这是今日刚出的新戏,名为《为爱弃权》,眼下正热乎着呢。”小二笑着回话。

      “嗯嗯,知道了。”江栀柔应了一声,指尖捏起一块杏花糕,糕体松软,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眉眼弯起,高兴地小口吃了起来,视线依旧舍不得离开戏台。

      台上灯光明暗交错,扮作女子的伶人屈膝俯身,声音凄婉,向着对面的殿下发问:“如果有一天别人用我的命威胁殿下,殿下会为了我放弃江山吗?”

      扮演殿下的伶人立在戏台中央,衣袍华丽,目光深情,朗声应答:“此生惟愿与你共度余生。”

      江栀柔手肘撑在梨木桌沿,指尖轻轻托着腮,看得入神。台上婉转的唱腔还萦绕在包厢里,心底悄悄泛起感慨。戏里的情意这般动人,她尚且分不清戏文真假,只单纯沉浸在这动人的台词之中,全然想不到,这戏名《为爱弃权》,早已藏好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戏台之上锣鼓声缓缓停歇,丝竹余音还在包厢里悠悠绕转,戏幕徐徐落下。江栀柔倚着窗沿静坐片刻,眼底还浮着方才戏文中悲欢离合的画面,心绪久久未能平复。她轻轻吐出一声轻叹,目光遥遥望向灯火未熄的戏台,声音轻缓,满是怅然:“这般情意倒是真让人羡慕啊。”

      身侧的谢昀珩微微侧首。包厢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纤长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一层柔和阴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声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思:“若是真正的帝王绝不会如此,真正的帝王精于权谋算计。”

      江栀柔闻言立刻转过脸,眸光清亮,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开口反驳:“那我问你,若你是帝王,有一天你心爱的女子被人威胁,逼你交出皇位,你会吗?”

      谢昀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凝望着她,沉默半晌。烛火映在他眼底,辨不清深浅,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而温柔:“我会。我本就不喜朝堂算计,只愿此生与心爱之人相伴。”

      江栀柔眉眼一亮,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得意地看着他:“你看,你就会啊。”

      谢昀珩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鲜活的脸庞上,眼底藏着难以读懂的万千思绪。

      戏散场后,谢昀珩亲自送江栀柔回江府。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晚风裹挟着饭菜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漫遍整座府邸。江父江道成立在饭堂门外,一身素色常服,鬓角染着几缕浅灰,看见江栀柔踏进门,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抬手招呼她:“柔儿,回来了。”

      江栀柔一眼望见父亲,眼底瞬间亮起来,提着裙摆快步跑上前,声音清脆:“爹。”

      饭堂之内灯火暖融融的,江母盛芳华正坐在桌边,一身素雅锦裙,眉眼温婉。看见女儿进来,她立刻抬手招呼。江栀柔旋即转身跑到母亲跟前,顺势依偎进她怀中,脸颊贴着母亲柔软的衣料,软软地喊了一声:“娘。”

      江母掌心轻轻抚在江栀柔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柔声笑道:“好了柔儿,先起身,咱们吃饭了。”

      江栀柔这才直起身,挨着母亲落座。江父也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开口道:“柔儿,你二哥明日就回来了。”

      江栀柔拿起筷子,夹起方才母亲替她布在碗里的菜送入口中,舌尖尝到鲜美的滋味,眉眼带着浅浅笑意:“我知道啊,今日谢昀珩特地跑来告诉我了。”

      江母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女儿,语气依旧温软,只是多了几分审慎:“柔儿,往后要少同四皇子来往。”

      江栀柔夹菜的动作蓦地停住,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底漫开一团疑惑,抬眼望向母亲:“娘,为什么呀?”

      江母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放缓了声调,耐心解释:“四皇子是男子,你是女子,如今你长大了,男女有别,总要守好分寸的,不再是幼时在宫里一同嬉闹的孩童。”

      江栀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失落。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筷沿,闷闷低声应道:“知道了,娘。”

      江母看着她垂着眉眼、情绪低落的模样,心头微软。她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碗中氤氲着热气的羹汤,暖雾轻轻浮起,她抬眼看向江栀柔,换了轻松的口吻问道:“柔儿,明日要不要去城门口,迎接你二哥?”

      江栀柔闻言猛地抬眼,眸子骤然一亮,心底瞬间涌起巨大的欢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真的可以去吗?”

      江母看着她眼里按捺不住的雀跃,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轻声叮嘱:“自然是可以,只是城门口人多杂乱,明日出门,要带上两个府里的护卫,不可独自乱跑。”

      江栀柔连连点头,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扬得高高的:“知道了,我会跟着护卫,不乱跑。”

      江父搁下手中的竹筷,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二哥从北疆长途跋涉归来,一路风尘辛苦。见到他,莫要缠着他说太多话,先让他好好歇息。”

      “嗯,我记住了。”江栀柔乖乖应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清甜的莲子羹,心头满是期待。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阔别三年的兄长,连口中的饭菜都觉得愈发香甜。

      江母望着女儿欢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转瞬又掩了下去,柔声继续说道:“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起身,莫要贪睡误了时辰。”

      江栀柔咬着勺子,用力应了一声。暖黄烛火映在饭堂里,饭菜香气萦绕四周,此刻她满心都只盼着天亮,全然没有察觉到父母话语之下藏着的心事。

      晚饭散去,仆婢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在前头引路,暖黄光晕在青石板地面轻轻晃动。江栀柔踏着细碎的影子,一路回到自己的院落。

      院内几株晚香玉静静开着,晚风一吹,淡淡的花香漫上来。她遣退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拨弄着铜镜旁摆放的玉簪。镜中的少女眉眼灵动,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期待。

      一想到明日便能在城门口见到阔别三年的二哥,那颗心便砰砰直跳,根本静不下来。这些年,她只能靠着薄薄几封家书想象兄长的模样,信里只说北疆风沙大,兄长肤色日渐黝黑,身形也愈发挺拔。她忍不住猜想,二哥会不会变了许多,会不会还记得她儿时爱吃的糖糕。

      窗外夜色渐深,檐角铜铃偶尔随风轻轻响一声。江栀柔躺到锦被里,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眠。枕畔柔软,可睡意全无,脑海里一遍遍预想相见的场景:她要远远挥手,跑上前去迎接二哥。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流云纹样,心里满满当当,全是对重逢的期盼。父母饭桌上那一丝淡淡的忧虑,早已被她抛到脑后,少女此刻无忧无虑,不曾预想往后风波。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才缓缓漫上来。她抱着软枕,嘴角还噙着浅浅笑意,慢慢坠入梦乡。梦里,她看见一身风尘的二哥,正笑着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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