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10、第10章 游生的不情

　　晨雾还未散尽，微凉的晨光穿过朱红廊柱。江栀柔是被江临早早唤起的，揉着惺忪睡眼，跟着他一同去往德学书院。

　　夜里大哥江椴归家后，总要查验她当日课业，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她踏进书院院门时，肩头都带着挥不散的倦意，眼皮沉沉，脚步都慢了几分。

　　刚在书案前落座，身侧的游生便侧过头来看她。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还捏着半支磨好的墨笔，眉梢微扬，轻声问道：“栀柔，你近来怎的这般用功？瞧着气色都累了不少。”

　　江栀柔抬手支着腮，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抱怨：“别提了。自打大哥回来，我就没过上一日清闲日子。白日在书院念书，夜里归家还要继续课业，我都快要后悔大哥回来了。”

　　游生闻言微微一怔，眼里浮起疑惑：“你大哥？先前你不是说他在华山书院求学吗，怎么忽然回京了？”

　　“前些日子，大哥在华山书院大考拔得榜首，被举荐入翰林院，这才回来的。”江栀柔低声答道。

　　“榜首？”游生眼睛倏地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叹，片刻后又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卷边角，小声喃喃自语，“若是我，也能得他指点学问，该有多好。”

　　话音刚落，木屐踏地的声响传来，夫子捧着书卷走进学堂，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一日的课业就此开始。

　　待到下学，同窗陆续收拾书册离开。游生快步上前唤住正要起身的江栀柔，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微微欠身：“栀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学堂外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同窗们陆续收拾书卷散去。游生快步上前唤住正要整理书箧的江栀柔，指尖攥紧书卷，耳根微微泛红：“栀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栀柔抬眸看他，眉梢带着几分疑惑，将毛笔搁在砚台边：“是什么事？你只管说。”

　　“就是……”游生垂着眼帘，指尖反复捻着书页边缘，神色局促，说话都有些磕绊，迟迟没能把话说完整。

　　江栀柔见他这般为难，轻轻蹙了蹙眉，温声催促：“哎呀，游生，你尽管讲便是。我们本就是朋友，不必这般拘谨。”

　　游生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就是……你大哥给你讲学的时候，可否带上我一同旁听？”

　　江栀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低低笑出声：“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这有什么不行。你来了，正好帮我分担压力。”

　　游生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大哥，为人很严厉吗？”

　　“倒不算凶，只是我素来不爱背书，每回查验课业都头疼。”江栀柔背起书箧，抬手指向书院门外，“你若是想去，便随我一同回江府吧，家里的马车就在外头等候。”

　　游生眼里瞬间亮起光彩，连忙低头快速收拢书卷，捆好简册，快步跟上江栀柔的脚步，二人一同走出书院，登上前往江府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街道，不多时便停在了江府门前。游生随着江栀柔掀帘下车，抬眼望见朱漆大门、威严石狮，门檐雕梁画栋，不由得顿住脚步，满眼惊叹：“这府邸，竟这般气派。”

　　江栀柔踏上青石板台阶，回头看见他愣在原地，扬声催促：“游生，快些跟上。你不是还有学问要请教大哥吗？”

　　二人跨过门槛，穿过多植着翠竹的回廊，廊下挂着的素色布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隐约能听见庭院里鸟鸣。

　　江栀柔脚步轻快，侧过头对身侧的游生低声叮嘱：“我大哥性子看着沉静，你有学问上的疑问，只管大胆问，他素来愿意指点好学之人。”

　　游生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卷，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脚步放得拘谨，目光悄悄打量着四周雅致的亭台花木，轻轻点头。

　　转过回廊，便见江椴正坐在庭中石案旁，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落在他墨色的发鬓上。一旁的江临斜倚在廊柱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棋子，看见两人一同进来，眉梢微挑，笑着开口：“哟，还带了位客人回来。”

　　江栀柔快步走上前，笑着介绍：“二哥，这是游生，我的好友。听闻大哥学问精深，想过来旁听课业。”

　　游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晚生游生，见过江大公子，二公子。冒昧登门叨扰，还望海涵。”

　　江椴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游生，目光平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淡淡颔首：“不必多礼。栀柔同我说过你，书院笔试常拔头筹，想来是个肯用功的人。”

　　江椴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将案上的书卷摊开：“既然来了，便坐。今日我们先梳理策论的章法，正好，游生也可以一同听一听。”

　　游生眼底一亮，小心翼翼坐下，连忙铺开自己的纸墨，握紧毛笔，凝神静气，满心期待。

　　江临在一旁坐下，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倒也不打扰江椴讲学。

　　日影缓缓西斜，庭中的光线慢慢柔暗下来，一日课业终于讲完。江椴合上书卷，抬眼看向游生，语气平和：“天色已经不早，不如一同留下来用晚膳，饭后我再遣下人送你回住处。”

　　游生闻言连忙起身，微微躬身推辞，神色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不必劳烦了，江公子。今日前来叨扰诸位，已是万分冒昧，怎好继续留下打扰。”

　　江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

　　江栀柔侧过头看向游生，眉眼弯弯，笑着劝道：“是啊，大哥既然开口留你，便是赏识你的才学，不必拘谨。”

　　游生见江家兄妹二人诚意相邀，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只得微微欠身应下。

　　转眼便到了饭厅，屋内烛火摇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温热菜肴。众人依次落座，江椴看向身侧的游生，从容开口问道：“不知游生，原籍何处？”

　　游生端正坐好，双手轻放在膝头，恭谨回话：“江公子直接唤我游生便可。我是望县人，家中清贫，只余下我与母亲二人相依度日。”

　　江栀柔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游生身上。她想起书院里司淳那群人总拿他的出身嘲讽，心中暗自轻叹，可游生说起家事时，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自卑。

　　江临拿起筷子，抬眸看向游生，随口问道：“令堂身子尚可？”

　　游生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劳二公子挂念，家母身体尚可，日夜操劳，供我读书。”

　　闲谈间，江椴淡淡开口：“我见你策论立意不俗，只苦于无人点拨章法。科举取士，本看才学，不该被出身困住。你若肯勤学，我也愿偶尔指点一二。”

　　“江公子此话当真？”游生猛地抬眼，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栀柔弯起眉眼，笑着插话：“自然是真的，我大哥素来言出必行，从不欺瞒于人。”

　　江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你若愿意，每日下学，便可同柔儿一道前来。”

　　“多谢江公子！”巨大的惊喜席卷了游生，鼻尖发酸，眼眶霎时湿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连忙起身，欲躬身行大礼致谢。

　　江椴抬手轻轻拦住他，淡淡一笑：“不必行此大礼，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江临在一旁看着，唇角噙着一抹闲散笑意，打趣道：“这下好了，往后栀柔想偷懒背书，可有人一同陪着，再也不能单独推脱。”

　　江栀柔闻言脸颊一热，斜睨了二哥一眼，却也忍不住为游生高兴。她侧头看向游生，见他依旧难掩激动，紧紧攥着衣角，心中明白，这于寒门苦读的游生而言，是何等难得的机遇。

　　烛火摇曳，一席晚膳渐渐落幕。仆役上前，轻手收走案上残碟，厅堂里余下淡淡的饭菜香气。

　　游生依旧心绪难平，端坐席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膝头书卷的边角，方才江椴许诺指点学业一事，像一块暖石落在心底。

　　江椴看向一旁侍立的仆役，轻声吩咐：“备一辆马车，送游生公子回住处。”

　　游生闻言连忙起身，对着江椴深深一揖，又转向江临与江栀柔躬身行礼：“今日承蒙江公子不弃，又留晚膳，大恩晚生铭记于心。叨扰许久，晚生便先行告辞。”

　　江栀柔跟着站起身，送他走到厅堂门口，晚风穿过廊下，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气息。她低声道：“回去路上小心，明日书院见。”

　　“多谢。”游生抬眸望她，眼底仍存光亮，郑重点头。

　　江临倚在廊边，双手抱臂，笑着扬声：“好生用功，可别辜负大哥这番提点。”

　　“晚生谨记二公子教诲。”游生再次躬身。

　　江椴立在阶上，神色沉静，叮嘱一句：“路上慢行。读书贵在持之以恒，不必急于求成。”

　　“晚生记下。”

　　游生转身，跟着仆役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他踏上车厢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与檐下灯火，心底满是感慨。寒门求学，求名师指点何其艰难，今日所得，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机缘。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江府，消失在夜色长街。

　　待游生的身影彻底不见，江栀柔侧首望向身旁的兄长，眼底带着几分欣喜：“大哥，游生天资极好，是很聪慧的人。”

　　江椴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街巷，声音平缓：“确是可造之材，只是……”

　　话语悬在半空，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抬步走入府中。

　　江栀柔站在原地，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心头生出一团疑云，转头看向身侧的江临，轻声问道：“二哥，大哥方才话没说完便摇头，究竟是何用意？”

　　江临负手立在廊下，夜风拂动他衣摆，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漫声答道：“这我哪里知晓。文人胸中的思量，我一介习武之人，读不透其中关节。”

　　江栀柔蹙了蹙眉，暗自思索。大哥见识深远，既然欲言又止，想来是察觉到游生前路暗藏凶险，只是眼下不便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