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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归途 荒原上没有 ...

  •   荒原上没有时间。

      盛珑只能靠身体的变化来感知日子的流逝。指甲长长了,又劈裂了,再长出来。胡子从无到有,从短到长,扎得下巴发痒。衣服磨破了好几处,膝盖和肘部的地方补了又补,用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兽皮。他学会了许多生存的技能,比如怎么从干裂的土地里找到水,怎么辨认那些灰绿色的苔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怎么在夜里用碎石围成一个简易的防风墙。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回来。

      不是恢复,是重建。以前的修为是从灵脉中修炼出来的灵力,温顺、可控、中规中矩。现在的力量是从那位强者的残骸中吸收来的,狂暴、原始、带着亿万年前征战四方的血腥气。两种力量在他的心脏中碰撞、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翻涌着,咆哮着,却始终没有冲出那道堤坝。那是雪的力量,在他心口筑起的一道屏障,将那股狂暴的力量死死压住,只允许它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他每天只能吸收很少一点,再多,心口就会疼得喘不过气。

      盛珑不着急。他知道急没用。

      他开始在荒原上练习最基本的剑法。没有剑,他捡了一根趁手的骨头,又直又硬,握在手里像剑柄。他站在祭坛前的空地上,迎着风,一下一下地刺、劈、斩、挑。动作生疏笨拙,像初学者。他练了很久,久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休息。第二天继续。

      骨头磨得越来越光滑,边缘被他用石头打磨出了锋刃,勉强算是一把骨剑。他给它取名叫“归”。归来的归。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盛珑终于走完了荒原上的最后一块石碑。

      那天傍晚——或者说他以为是傍晚,天比平时暗了一些,风也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站在荒原最西边的一块石碑前,将手掌覆在上面。石碑下埋着的是一截指骨,很细,像是小指。他将指骨中的力量吸入体内,这一次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经脉流入心脏。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股情绪过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盛珑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最后一战,我斩下了敌人的头颅。我的小指也被斩断了。但我赢了。

      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来路走去。

      该回去了。

      从荒原边缘到雪原,盛珑走了一天一夜。

      不是他走得慢,是他舍不得走。这片荒原埋葬了那位强者的残骸,也埋葬了他自己的软弱和绝望。他在这里重新学会了走路、呼吸、握剑。他在这里明白了什么是活着。

      走出荒原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灰黑色的土地在身后延伸,与雪原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在两种颜色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骸骨、残破的废墟、沉默的石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走了。”他轻声道,“以后还会回来的。”

      转过身,踏上雪原。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很厚,没过脚踝,但他走得很稳。身体里的力量虽然不多,却足以支撑他在雪地里走上一整天。天黑了,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岩石,靠着坐下。没有生火,怕火光引来万兽阁的人。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苔藓干,嚼了嚼,咽下去。涩,苦,但能填饱肚子。

      他靠着岩石,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盼婷。她站在雪山脚下,穿着那件白色的衣裙,破邪刃挂在腰间。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等谁。

      “盼婷。”他喊她。

      她听不见。他离她太远了。

      盛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站起身,继续走。

      盼婷站在山崖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她已经站了很久。箐珺雪从凹洞里走出来,抱着小雪,站在她身边。“你每天都站在这里,不累吗?”

      盼婷没有回答。

      箐珺雪叹了口气。“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

      盼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疤,是那天从废墟里刨盛珑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她摸着那道疤,轻声说:“我知道。”

      小雪从箐珺雪怀里探出头,朝西边叫了一声。它的伤已经好了,身体也恢复了,只是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就会朝西边看,叫几声,然后继续睡。箐珺雪说,它在等盛珑。它能闻到他的气息,知道他还在。

      “盛珑哥哥。”盼婷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箐珺雪看着她。“你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

      盼婷愣了一下。“是吗?”

      “你叫他盛珑。有时候叫他名字,有时候不叫。但从来没有叫过哥哥。”

      盼婷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我来说,不是哥哥。”她没有解释,箐珺雪也没有再问。山风从西边吹来,冷得刺骨。盼婷裹紧衣领,继续望着远方。

      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盼婷正蹲在凹洞口给小雪梳理毛发,忽然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望向西边。

      “怎么了?”箐珺雪从洞里走出来。

      盼婷没有回答。她跑上山崖,站在最高处,用手遮住夕阳刺眼的光芒。远处,雪原与天际的交界处,有一个黑点。很小,很小,在白色的雪地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移动。

      不是野兽,不是飞鸟,是一个人。

      盼婷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盛珑。”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

      那个人听不见。他还在走,很慢,但很稳。

      盼婷跑下山崖,跑进雪地里,朝那个方向跑去。雪很深,她跑不快,好几次被绊倒,膝盖磕在雪地上,疼得钻心。她爬起来继续跑。箐珺雪抱着小雪跟在后面,追不上她。

      近了,更近了。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色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胡茬,瘦得像一根竹竿。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盼婷停下脚步,站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盛珑也停下了。他看着她,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回来了。”

      盼婷冲上前,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他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盛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盼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出声,只是哭,哭得像要把这些天的恐惧、担忧、思念全部哭出来。盛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襟,滚烫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雪山的空气,冷冽,带着松脂的香气。这是他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箐珺雪抱着小雪走过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小雪从她怀里探出头,看见盛珑,兴奋地叫了起来。它挣扎着要跳下来,箐珺雪连忙把它放在雪地里。小雪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到盛珑脚边,用头蹭着他的靴子。

      盛珑蹲下身,将小雪抱起来。小雪舔着他的手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离开那么久。

      “对不起。”盛珑摸着它的头,“以后不走了。”

      凹洞里,盼婷生了一堆火。

      火光映在洞壁上,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盛珑靠着石壁坐着,小雪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箐珺雪在火堆上煮了一锅肉汤,用的是雪地里打来的雪兔。盼婷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几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汤里。

      “吃吧。”她把碗递给盛珑。

      盛珑接过碗,喝了一口。烫,鲜,暖。他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哭,是身体的反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喝。

      盼婷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见过他最强的样子,一剑斩杀玄仙境巅峰的血袍人。也见过他最弱的样子,躺在废墟里,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现在她见到的,是一个饿了很久、终于吃上热饭的人。一个普通人。

      “盛珑。”她轻声道。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渍。

      “你的修为……恢复了吗?”

      盛珑放下碗,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但我找回了一些别的力量。”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微弱的金光——不是灵力的那种淡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金色,像是熔岩凝固后的颜色。金光在掌心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只有这么多。”盛珑道,“但比没有强。”

      盼婷看着他的手。“能修炼回来吗?”

      “能。”盛珑道,“但不是修炼灵力,是觉醒那股力量。那位强者留给我的力量,一直在我心脏里。我需要做的不是从外面吸收,而是从里面释放。”

      盼婷沉默了一会儿。“疼吗?”

      盛珑想起那些被力量反噬的夜晚,想起那些筋脉被撑开的剧痛,想起那些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时刻。他点了点头。“疼。但能忍住。”

      盼婷握住他的手。“下次,我陪你。不让你一个人了。”

      盛珑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没办法保证下次不再一个人。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

      夜很深了。箐珺雪带着几只雪狐在凹洞深处睡着了,小雪趴在盛珑腿上打着轻鼾。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然后熄灭。

      盛珑靠坐在石壁上,望着火焰跳动的影子。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荒原上的那些画面——残破的骸骨,沉默的石碑,那位强者倒下时的背影。他想起那枚玉简中的最后一句话:我累了。

      而现在,他替那位强者活着。活在这片有光有热的地方。

      “盛珑。”盼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哪里?”

      盛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回启明城,找苏姐。也许留在苍梧仙域,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几间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

      盼婷笑了。“你会种菜吗?”

      “不会。可以学。”

      “你会养鸡吗?”

      “也不会。也可以学。”

      盼婷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盛珑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他忽然觉得,那些荒原上的苦,那些被力量反噬的痛,都值得了。

      “说定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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