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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骸骨 盛珑在祭坛 ...

  •   盛珑在祭坛上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爬上第九层台阶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四肢百骸都在抗议,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他就那样躺着,仰面朝天,望着荒原上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很厚,遮住了太阳,却遮不住光。光线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一缕一缕,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他握着那枚玉简,掌心的温度让它微微发烫。里面没有功法,没有秘术,只有记忆。那位强者残留在荒原上的最后一丝意志,在他爬上祭坛的那一刻,融入了他的识海。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断臂时的剧痛,断腿时的麻木,心脏被挖出时的空旷,还有倒下时那一刻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

      活了太久,走了太远,杀了太多,失去了太多。终于不想再走了。

      盛珑闭上眼睛,将玉简贴在胸口。那位强者的心跳,曾经在这里停止。现在,他的心跳,在这里继续。

      “我会替你走下去的。”他轻声道。声音很轻,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盛珑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听风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天暗了下来。荒原上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他坐起身,浑身酸痛,像被碾过一样。摸索着爬下祭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摔下去。以他现在的体质,从这九层台阶上滚下去,不死也残。

      下了祭坛,他靠着巨石坐下,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干粮。硬得咬不动,他用牙磨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软化。没有水,渴得厉害。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皮翘起来,带着血腥味。

      他想起盼婷。她在雪山那边,有箐珺雪陪着,有雪狐们守着。她应该不会饿着,也不会渴着。她比他坚强,向来如此。

      “盼婷。”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回应。只有风。

      盛珑闭上眼睛,开始吐纳。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吸气,呼气。荒原上的灵气很稀薄,比雪山差远了,而且混杂着腐臭的气息,吸入肺里像在抽旱烟,呛得人想咳。他没有放弃,一遍一遍地吸,一遍一遍地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不是灵气,是丹田里那粒微弱的光点,微微跳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他感觉到了。

      盛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摸到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还活着。

      他靠着巨石,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盛珑在荒原上开始了最原始的修炼。

      白日里,他在废墟间行走,寻找那位强者留下的石碑。每一块石碑下面都埋着残肢或破碎的法器,每一处都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力量。他将那些力量吸入体内,不是用灵力,是用意念。那些力量像游丝,极细,极淡,飘散在空气中,如果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他每天只能吸到一缕,有时连一缕都吸不到。更多的时间,他是在走路。荒原很大,大到走了几天都走不到头。那些石碑散落在各处,有些藏在碎石堆里,有些半埋在土中,有些已经被风沙磨平了字迹。他一块一块地找,一块一块地摸。指尖触碰到石碑的瞬间,他就能感应到那股力量——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带着愤怒,有的带着悲伤。那是那位强者残留的情绪,跟着他的残肢一起,被埋在这片荒原上。

      第七天,盛珑在一处低洼地里发现了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一半,锈迹斑斑,剑柄上的缠布已经烂光了,露出下面的铁骨。它插在地上,半截没入土中,周围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铠甲碎片。盛珑蹲下身,握住剑柄。锈迹硌手,剑柄冰凉。

      “你的。”他轻声道,“我替你拿着。”

      断剑纹丝不动。他没有拔,拔不出来。不是力气不够,是剑有灵。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盛珑松开手,站起身,继续走。

      第十天,他找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左臂。埋在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石碑下的土。土很硬,混着碎石,指甲又崩裂了几个。他不在乎,继续扒。扒了约莫一尺深,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

      是骨头。

      很粗,很长,比常人的手臂大三圈。骨头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轻轻拂去骨头上的泥土,露出下面的纹理。纹理很密,一圈一圈,像是树的年轮。

      盛珑将手掌覆在骨头上,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力量。不是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是从他的心脏里。那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与骨头产生了共鸣。骨头发烫,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回应。

      “你认得我。”他轻声道。

      骨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发烫。

      盛珑将骨头重新埋好,盖上土,立好石碑。然后他盘膝坐在石碑前,开始吐纳。这一次,灵气来得很快。不是从空气中来的,是从地下,从石碑下面的骨头里。那股力量顺着地面,渗入他的体内,沿着堵塞的经脉缓慢移动。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盛珑咬着牙,忍受着经脉被撑开的剧痛。那些断裂的筋脉在被修复,不是温和地修复,是强行撕开堵塞的淤血,重新接通。疼,疼到骨头里,疼到他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消失了。

      盛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右手能握拳了。不是那种虚弱的握,是结实的、有力的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指甲也长出了新的。他试着运转意念,体内的灵力——不,不是灵力,是另一种力量。比灵力更纯粹,更狂暴,从心脏涌出,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不疼了。胸口也不疼了。

      “回来了。”他轻声道。

      不是修为回来了,是力量。那股被星核之力吞噬的力量,又被他夺回来了一部分。不多,但足以让他不再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病人。

      盛珑看着那块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谢了。”

      然后他转身,朝下一块石碑走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盛珑记不清自己在荒原上待了多少天。没有日出日落,天一直是灰蒙蒙的,云层厚得透不过光。他只能靠饥饿和疲惫来判断时间。饿了,就啃一口干粮。干粮早就吃完了,他开始吃荒原上的一种苔藓——灰绿色,贴着地面长,苦,涩,难以下咽,但能填饱肚子。渴了,就挖地下的湿土,挤出水来喝。水的味道带着土腥气,还有一丝腐臭,但他不在乎。

      他走过一块又一块石碑,吸收一股又一股力量。每一次吸收,都是一次折磨。那些力量里有那位强者的情绪——愤怒、悲伤、不甘、疲惫。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识海,冲击着他的意识。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是谁,是盛珑,还是那位强者。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等着那股情绪过去。

      过去之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过那片埋着右臂的废墟,走过那片埋着左腿的土丘,走过那片埋着破碎铠甲的低洼地。他走遍了荒原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每一块石碑。最后一块石碑,立在荒原的边缘,靠近雪原的地方。

      碑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刻痕,很深,像是用剑劈出来的。

      盛珑蹲在石碑前,触摸那道刻痕。指尖划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滴在石碑上,顺着刻痕流下去。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那位强者站在这里,望着雪原。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了,右臂没了,左腿没了,胸口有一个洞。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瘸。没有回头。

      盛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石碑前,泪流满面。

      “你走了很远。”他轻声道,“该歇了。”

      他将额头抵在石碑上,闭上眼睛。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冰冷刺骨。他没有动,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天暗了下来,又亮了起来。也许过了半天,也许过了一天。他分不清。

      盛珑站起身,望着雪原的方向。那里有盼婷,有箐珺雪,有小雪,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转过身,朝荒原深处走去。不是回去,是继续走。还有石碑没找到,还有力量没吸收,还有路没走完。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身后的石碑上,那道刻痕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是给荒原添了一道新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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