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夜减清辉(七) ...
-
皇帝指着他对面的位置,让赵渺坐着。
赵渺坐在其对面,桌上摆放着方形棋盘,黑白相间的纹路在上边泾渭分明。
她看了一眼皇帝,发现他在注视着自己。
“对弈一局可好?朕倒是许久未与渺渺下棋了。”
说着他便把棋罐推到她面前,是白棋。
这是让她先行的意思。
赵渺看着棋盘,原来是陪皇上下棋,她的心又放回到肚子里了。
她打小便和爷爷学围棋,本身也喜欢,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比赛。一些棋谱她烂熟于心,应付这一场对局她还是游刃有余的。
“渺渺不可让朕呐。”
“公平对弈,倒是陛下别因为臣女不善棋艺而故意让之。”
说得皇帝大笑一声,让她大胆下。
黑白轮着下,起初下得很快。
你来我往,一时之间屋里的香燃断了半截。
屋内闷热,日头火辣。
因为“体弱多病”的设定,赵渺穿得比寻常多几件。
逐渐放慢了速度,陛下看着盘上的布局,下一子需斟酌许久。
“渺渺棋艺渐长,棋风也变得更为凌厉,步步把朕逼得毫无退路,和以前不同了。”
赵渺敛目低眉,没敢直接看皇帝的眼睛。
不卑不亢地回道:“臣女就喜欢钻研棋,多看了些书识得几个字罢了,陛下操劳国事,心系民生社稷,故而久未下棋,我这才讨了巧,占了上风。”
皇帝瞥了她一眼,见她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赵渺还在盯着棋,额间感觉有东西掠过。
她一抬眼,皇帝拿着一块帕子,替她拭去薄汗。
他的身体前倾,虽然隔着棋盘,但靠着她更近了。
赵渺脑海中嗡一声炸了。
她直接下椅,跪伏在地。
“臣女何德何能得陛下照顾,臣女不知分寸,望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落空的手,斜倪下方的女子。
他也不恼,手搭在她的臂膀处,上前扶起赵渺。
“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家人,朕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的手顺着臂膀下移,赵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赵渺看着皇帝,被他的眼神烫到了。
那样的目光犹如猛虎盯上了猎物,视线流连,灼灼炙热,令人憎恶。
赵渺忍下掀桌的冲动,臭老登还盯上她了!
此时赵渺才知陶良朋要让她忍,他应当事先察觉出了皇帝的心思。
她心中拉响警报,凭借现在皇帝所为,她不认为他会遵循什么纲理伦常。
棋还没下完,赵渺便想走了。
皇帝见赵渺手夹着白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棋局,显然出神了。
“继续。”
赵渺反应过来,继续方才的棋局。
她下在一处,看着那颗棋,直接绝了她自己的后路。
她假意扶额,恰到好处的闪过惊讶神情,眼皮微微颤动。
皇帝见她的反应,勾起一抹笑容。
紧接着黑子贴上,“落子无悔。”
顷刻之间,赵渺节节败退,没到一炷香结束,她便落了下风。
而后结局不言而喻,此局赵渺败得彻底。
她看着棋局,慨叹道:“一子之差,满盘皆输。陛下棋艺不减,终棋高一着,臣女棋艺不精。”
总算结束了。
能走了。
赵渺的懊悔,他看在眼里颇为爽快。
皇帝摆了摆手,“再来一局,你棋艺不精,更该多加练习。”
赵渺深吸一口气,她挂起一个适宜的假笑。
“渺渺身体不适,怕无法再陪皇上下棋了。”
皇帝皱起眉头,见她一直冒汗,“莫不是太热了?来人,开窗让风进来些,透透气。”
“再取来冰块,在此处扇风。”
赵渺见宫人一阵忙活,她这个托词也无法拒绝皇帝的要求。
该死的,还走不了了。
“陛下,陛下——”
一个太监匆忙入殿,跪在皇帝面前。
“前方急报,骠骑大将军深受重伤,性命垂危。”
话音一落。
“啪——”
棋罐内的白棋噼里啪啦,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响声。
皇帝没管,接着问道:“那战况如何?”
“宜江郡守住了,但仍旧焦灼。”
皇帝随意摆了摆手,心情尚佳,“守住了便好,让军医好好给将军医治。”
“但、但将军还需要援军。”
皇帝皱眉,“谢瑾要兵?”
“之前不是有援军了吗?还嫌不够?”
太监默不作声,他只负责传达,其余的事他也无法言说。
“谢瑾先前也打过以少胜多之战,他用兵入神,多和少无分别,就说朕知道了,让他好好守着。”
“诺。”
太监离开后。
赵渺跪在棋子前,“渺渺一时失手,陛下恕罪。”
皇帝瞥了她一眼,没责怪她。因为方才一事,下棋的兴致都没了,干脆让陶良朋送她出宫。
赵渺出了养心殿便一言不发,情绪和来时截然不同。
“你是在想宜江郡之事?”
赵渺抬头看他,“你也知道了?”
“此事在那太监进殿前,便朝堂上下皆知了。但谢将军要兵一事,还真是罕见。估摸着......陛下不会应允。”
“可先前宜江郡被袭,圣上也派人去支援了,为何还会是如此局面?”
陶良朋嗤笑一声,“支援是一回事,支援多少兵力又是另一回事。”
一语砸在赵渺的心间,她的右眼皮直跳。
“支援了多少?”
“2万。”
赵渺震惊,脑袋直发懵,世界在她眼前旋转。
皇帝怕谢瑾拥兵自重,既惧他,又依赖他。
他相信谢瑾的实力,他是难得的将才,毕竟有以少胜多的先例,他想着此次与蜀、突厥的战役,还是能以少胜多。
赵渺觉得这个决定太儿戏了。
人太少了,所以谢瑾才不得不伸手要兵。
所以方才陛下说“知道了”,便也只是知道了,不会再有支援前线的行动。
“此次谢将军一仗打得尤为艰难,但有他在一时半会儿敌军还攻不进来。但仍不是良久之计,再拖下去任凭诸葛在世,也迟早失手。”
赵渺冷声说:“若真守不住了,宜江郡那可是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陶良朋沉默了一瞬。
“陛下现今耽于玩乐,近几日还迷上了求仙问道,天侍中精通于此,平素里也与他走得极近。陛下不顾政事已久,丞相大人现已停职,还能有几人说得上话。”
“陛下的态度已不言而喻,宜江郡天高皇帝远,只要没打到京城里来,都不算事。”
赵渺魂不守舍,一不小心被石子绊倒。
他眼疾手快,揽住了她柔软的腰。
赵渺猛地回过神来,扶着陶良朋的手臂,男子的肌肉刚硬有力,锦衣袖下肌肤绷紧,没让她直接摔倒。
陶良朋凌厉的眼神化为了一滩温水,“小姐小心看路。”
指尖还停留着她的余温,他自觉地收回手,站在她身侧。
“多谢督主。”
因为她方才的动作,脖颈上挂的项链便从领口里漏出来。
一块碧绿的扳指,被一根线穿着。
陶良朋眼神一缩,随即脱口而出,“青云戒。”
赵渺顺着他的视线,他一直盯着这枚戒指。
“你识得这枚戒指?”
陶良朋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探究疑惑,更多的还是诧异。
宫内到处都是耳目,四下不是方便说话之处。
他带赵渺去到他的直房中,此处是他的起居之地,不会有人擅闯。
赵渺眼神锐利,直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江湖上有一股势力,名为青云刹。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甚至可以说是半壁江山。他们当年所做的事,颇为骇人。
这枚戒指是青云刹首领邪心的物件,是她给你的?”
“偶然得的。”
陶良朋知她所言不是实话,但也没有深究。
“他们当年做了何事?”
陶良朋坐在椅上,看着前方的蜡烛火焰跳跃,忽明忽暗。
“逼宫。”
“先帝病重,皇四子李誉逼宫,他本兵力不足,御林军早早将其拦在殿外。但在先帝病重当夜竟有数名青云刹者相助,竟是一举帮其诛杀阻拦者,助其登上了皇位。”
“后续有传言说先帝正值壮年,本不该常年卧榻,受病痛折磨。都是因为青云刹暗中推波助澜,李誉与江湖人士勾连,向陛下下毒。”
赵渺的震撼恍若雪花一寸寸地积压在心上。
戒指是娘给她的,那日给她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这个东西,关键的时候能保命。”
“这个东西,关键的时候能保命。”
“这个东西,关键的时候能保命。”
长公主李怡然便是邪心。
赵渺直直地看向陶良朋,“陶督主,可否帮我个忙?”
半柱香过后。
陶良朋打开直房内侧的暗室,通道幽暗,直至里间。
一层层的典籍,被规整得极好。
这里记载了所有官员、百姓,朝堂和江湖的动向,西厂的鹰犬会将其记录在册,全都在此处封存。
陶良朋查找典籍,终于在一侧书架上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本书卷泛黄,上边沾着灰,看着有一定年头了。
“多谢厂公帮忙。”她刚想接过,但陶良朋收回。
她手一僵,看向陶良朋,他没给她。
“要不你......”开个条件。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陶良朋吹去上边的灰尘,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扉页上的尘灰。
陶良朋重新给她,“这卷宗脏了,小姐别介意。”
赵渺看着他的动作愣神,目光下移到他脏污的袖口处,递给她的是干净的卷宗。
陶良朋对赵渺的请求没有一丝犹豫,这些卷宗是保密的,给她看已经是触犯条例,看他并不在乎这件事。
她本以为陶良朋会趁此向她提条件,想要找西厂帮忙都是有代价的。
“这枚戒指既在你手上,说明托付戒指的人信任你。你仔细看,上边有机关。”
赵渺看到内壁,确实有个精巧而细微的部件,三条横杠,细如发丝。
“这机关凭借专门的工具拨弄戒指,调节到合适的大小,若要传承,需要上任首领亲自调试。”
“若是旁人拿到此戒也无用,反而会直接夹断手指,由此戒指的毒素便从断指处侵入体内,不出一刻暴毙而亡,凭此戒可号令青云刹。”
陶良朋神情严肃,话语冷了几分,“奴劝小姐一句,朝堂之事莫要插手,你若是帮了谢瑾,这张底牌便是明牌,陛下对你必然有所忌惮,怕是容不下你了。”
赵渺看着江湖录,沉重的卷宗在她手上。
她抬起眼眸时,烛火的光影在她的眼中倒映。
“我不是为了帮谢瑾,宜江郡的百姓不该遭此劫难。”
陶良朋长睫微颤,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她的视线下,他一时语塞。
他压抑着眼底的情绪,不知怎的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比奴想的要勇敢许多,但无畏的勇只会送命,危险也要去吗?此为下下策。”
赵渺笑了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厂公不计代价地帮我,渺渺铭记于心,他日定当报答。”
陶良朋盯着她的眉眼,闪过一丝难以自持的情愫。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