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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减清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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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渺与赵庭昀下意识对视,赵庭昀脸色微变,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赵渺随着她去前厅,便见陶良朋坐在圈椅上,手边置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吹去茶上的热气,见着远处身着绿萝裙的女子朝他走来。
陶良朋眼神微怔,煦暖的光刚好照在她的侧颜,面颊微红宛若春霞。
她的病应当比之前好了许多。
赵渺来到他面前,他才回神,起身微微颔首。
“见过督主,可是圣上有何指示?”
陶良朋脸色不改,看不出什么情绪,“自从小姐病后,圣上一直挂念着小姐,日日都念叨着您。”
赵渺心头一滞,自从宴后陛下送来了好些药材,还是宫内珍贵的补品。
她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从宴席上回来她越发地厌恶进宫,此次还唯独叫她来,说不忐忑是假的。
此次一去,没有哥哥陪伴,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赵渺压下心中的情绪,跟陶良朋走了一趟。
她身后的赵庭昀眼中闪过忧虑,那日皇帝看向渺渺的目光灼灼,整个眼睛都要黏在她身上。
明眼人都瞧见了,只怕渺渺还不知。
陛下存的心思......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身后的随从担忧道:“圣上怎突然唤小姐进宫,先前小姐也卧病,倒是没见陛下这么关心过。”
赵庭昀看着二人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赵庭昀看了他一眼,随从便噤了声。
公子的脸色阴沉得骇人。
一改往日温润如玉的面容,给俊美的容颜添上了几许晦暗。
现如今的陛下不比先前,脾气变幻莫测,行事越发诡谲。
性情也与之前大相径庭,不拘礼法
赵庭昀冷声道:“跟宫里头说声,看着渺渺,宫内若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
另一边。
赵渺随着陶良朋入宫内,二人并肩而行。
这个督主世人对其评价唯有心狠手辣,提其名号可止孩童夜啼。
赵渺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身长八尺,丰神俊朗。
他的样貌不似旁的阉人般阴柔,眉宇间有几分凌厉。
先前在牢里他对她有颇多照顾,也没受什么苦头。
她对陶良朋这个西厂厂督没有畏惧之意,若是不谈论其他,倒是可以成为朋友。
“小姐为何一直盯着奴?”
赵渺被抓包,收回眼神。
“没有。”
陶良朋轻笑,声音很好听。
他轻佻眉梢,拉长声音道:“那便——没有。”
“我只是觉得督主长得俊朗,生得好看。”
陶良朋看向她,“小姐一向如此吗?”
赵渺皱眉,没听懂。
“督主何意?”
“小姐赤城直言,有什么便说什么。无论面前之人是谁,皆坦诚以待。那日公堂上,小姐便是如此做的,有时在这宫里久了,像小姐这样真诚之人倒是少见。”
陶良朋倏然一笑,“如今在宫内,对人对事,这份真诚都得三分斟酌。”
赵渺比他矮了半个脑袋,她能感觉到陶良朋在刻意地放慢速度。
他迈一步,赵渺得迈两步才能跟上。
赵渺觉得他话中有话。
请人这件事本不需要西厂厂督亲自前去,也可以委托旁的奴才。
“圣上为何让督主亲自去请?”
陶良朋垂了垂眸,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情愫。
“圣上并未让咱家亲自去丞相府,只是刚好咱家宫内事情不多,正好可走这一趟。”
赵渺点了点头,她还以为是自己又犯了什么事,惹得西厂都来人了。
她实在不想再进牢,饭菜除了白菜豆腐汤,就是豆腐炒白菜。
示意要清清白白做人,她快吃吐了。
“原是如此。”
“小姐,陛下近日来性情暴怒,殿前斩杀,血染长阶之事时有发生。”
陶良朋脸色微微沉了沉,“明哲保身,少说少错,忍一时可久安,望小姐能明白。”
赵渺颔首,“多谢厂督提点。”
他们走到御花园时,树影婆娑间,花香芬芳四溢。
而在小桥流水旁的五角亭间,一段琴声婉转。
赵渺驻足,闻声看去。
庭间二人,皇后娘娘面前置着一把琴,涂着蔻丹的青葱指放在琴弦上,缓缓拨弄。
而在她面前站着的人,正是宴上见到的天仓。
天仓身着官袍,但并未带帽,闭眼听琴时而挂笑。
“娘娘的琴声宛若天籁,但仍有不足,令人惋惜。”
“哦?”
天仓向皇后走近,自然而然地俯下身,拨弄着她的琴弦。
时不时地碰触到她的手背指尖,皇后面颊泛起两朵红霞。
“此音需按得更久,其声更悠长。”
从赵渺这个角度望去,往日高高在上的皇后就像一个娇羞女子,被他圈在怀中。
他拨弄琴弦时,也在撩拨着她的指尖。
直接给赵渺看愣住了。
她好像吃到了一个大瓜。
陶良朋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天侍中每日都会来教娘娘弹琴。”
“额,这,那个,臣子是不能进后宫的吧。”她委婉道。
陶良朋见她尴尬得耳朵都红了,遮住了她往那看的视线。
“娘娘练琴许久,一直想找个精通琴艺的琴师教导,刚好天侍中善琴艺便来了,这都是陛下允许的。”
难怪,难怪。
赵渺看他们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原来陛下都不在意。
但也看出,天侍中如今已经被圣上宠信到这种地步,连后宫都可随意进入。
“小姐,咱们往这边走。”
赵渺跟着陶良朋,脸颊还是燥热的。
陶良朋带她来的不是陛下常在的养心殿,而是带到了一处宫内的校场。
校场上宫女太监们分裂两侧,而在校场正中间的正是一席黄色戎装的皇帝。
黄金甲披身,头顶盔甲,手中还拿着一把染血的长剑,笑得肆意。
在他身边围着层层士兵,装模作样地也拿着剑在挥舞。
此时一名太监尖锐之声喊道:“蜀贼来了!蜀贼来了!”
皇帝两眼一瞪,翻身上马地朝人群中而去。
被称作蜀贼的士兵和他们的穿着都不同,盔甲制式倒是和蜀兵相似。
皇帝一剑砍去,斩下头颅,头翻滚着,滚落在草垛里。
双腿夹着马腹,一刀两刀毫不留情地刺入肺腑。
血溅在他脸上,顺着脖颈往下滑,黄金甲染成了红甲。
接二连三的“蜀贼”一个个地上前,去和魏军缠斗,却不敢拿剑伤那为首的陛下分毫。
“陛下神勇无比!骁勇善战啊!”
“陛下救国救民,堪称绝世枭雄!”
宫女太监们无不在场夸赞,夸得一个比一个起劲,有几个还激动得大哭起来。
赵渺僵在了原地,泡在了冰窖里,手脚冷得发麻。
陶良朋眼神淡淡,看着远处玩得正起兴的皇帝。
“小姐要笑,这个表情不对。”
“你觉得我笑得出来吗?陶督主。”
赵渺看着那惹眼的黄金甲,冷冷道:“所谓的‘蜀贼’,都是校场的士兵扮的吧。”
皇帝下马,此时他已经被包围,周边魏国的士兵全军覆没,仅剩他一人苦苦支撑。
皇帝步步向前,周围的“蜀贼”逐渐后退,而后还不慎被尸体绊倒丢失了兵器。
如此拙劣的演技,皇帝却颇为得意。
这帮“蜀贼”被他的气势吓得腿软,剑都拿不稳了。
而后十几人的“蜀贼”在皇帝的攻势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血流遍地,空荡荡的校场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首,这场战役下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陛下真乃天命之人!”
“陛下比谢将军都要令蜀敌畏惧,威风凛凛,拔山盖世。”
“谢将军能跟陛下比吗?陛下百战百胜,甚是勇猛。”
赵渺站在原地许久,心里越来越凉。风吹来,那股腥臭味挥散不去。
她压下那股反胃的酸涩,一步步地跟着陶良朋上前。
“陛下,赵小姐觐见。”
赵渺俯身行万福礼,“陛下圣安。”
打完仗的皇帝心情甚好,看着她今日的模样,碧绿可人,娇嫩的身躯弯着腰,衣摆随风扬恰如柳絮纷飞。
他心里头荡漾出一阵怜惜,让她先行起身。
皇帝让陶良朋领着她去殿内,陛下则先去沐浴更衣。
“小姐方才做得很好。”
“督主为何帮我?”赵渺问他。
陶良朋西厂厂督,她素来与自己毫无交情,与丞相府鲜少来往。
可他却处处帮衬着自己,若非有所图谋,不会如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也不会例外。
陶良朋一顿,赵渺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回话。
“谢谢你。”
陶良朋弯起唇角。
他的笑不似阴柔,不似掺杂任何杂质。
他这么一笑,俊朗的容颜让人如沐春风。
“陛下到底要我来做什么?”
她觉得不会是看看她这么简单。
陶良朋收敛起笑意,神情复杂。
“小姐身份尊贵,长公主如今还未归来,此番先顺着陛下的意思,不会有事的。”
“这和我娘有何联系?”
陶良朋还想说什么,陛下便换完衣服出来了。
他瞥了一眼相侍其右的陶良朋,“你先下去。”
陶良朋敛眉,“诺”
众人下去后,皇帝看着赵渺笑了笑,见她一直站着。
他微皱眉,“渺渺倒拘束了许多,不似儿时那般亲近。”
“陛下,臣女一直视您为最亲的亲人,只是您这么说渺渺倒是伤心了。”
皇帝看向她,“那还不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