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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减清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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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庭昀越过她,快步往里屋去。
赵渺疼得咬牙,给她苍白的小脸平添脆弱。
她一直咳嗽不断,手帕又见了红。
赵庭昀来到她身旁,抬了抬手,不知从何处出现一位带着面罩的男子。
面罩遮住他大半张脸,漏出一对宛若鹰犬般锐利的眼。
他从腰间取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喂到赵渺嘴边。
赵渺不知道吃的是什么,服下药后,她的疼痛有所好转。
她浑身还是发着虚汗,就像踩在海绵上,泡在温水,身子也软软的。
赵庭昀给赵渺擦了汗,见她疼成这样,又一时后悔他方才的决定。
“我这是怎么了?”
她虚弱的声音,气若游丝。
“方才我让小桃端给你的药是一种毒,在探查脉象时能暂时让人气血尽亏,损伤经脉,从而人觉察你病重之至。几炷香后,若不服下解药则痛不欲生。”
“是哥哥的错,让你疼痛至此。”
赵庭昀流露出心疼,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额发。
她娇弱得手都抬不起来,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怪你,若不这样,今日我就要露馅了,难怪先前哥哥嘱咐我要喝药,还要小桃监督我,哥哥做事真是谨慎。”
“不过,今日风奕哥哥带大夫来看我,我属实没想到。还好有你帮我,只是看着结果不太好。”
赵渺颓然。
她都到这个份上了,秦风奕毫不在意仍要娶她,她低估了他的执着。
或许低估了他对原身的情感,毕竟青梅竹马的情谊不会轻易斩断。
但这一切并不是赵渺想要的,她只想逍遥自在地活着。
“秦风奕多疑,若非亲眼见到,让自己的人去诊断他是不会信的。”
赵庭昀念及什么,表情有些古怪。
他想说着什么,又有些迟疑。
赵渺看出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既然决定了,那这个消息便不再隐瞒,索性就让众人知道。”
“这是最好的法子。”
赵庭昀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还是你鬼点子多。”
想到秦风奕,他勾起一抹冷笑,“秦家也不是个简单的,秦家族叔若是知道了,估计这场婚事不会顺秦风奕心意。”
“够他折腾的了。”
赵渺这几日都没见到娘和爹爹,自打她回来,见面的机会却比之前少了。
“娘又进宫了?”
赵庭昀点头。
“不是前几日刚去?怎又去了?”
“此次去是陪太后赴紫台阁礼佛,估摸着得几日后才回来了。”
赵渺隐隐觉着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这种预感她不知从何而来,让她心里直发慌。
“真是气煞我也!”
屋外传来一道骂声,赵渺一听便知是爹的声音。
爹爹回来了!
赵庭昀闻声也是一愣,怀中之人着急地要起身出去见父亲。
“慢点慢点。”
赵渺扶着他强劲的手臂站起,迫不及待地来到外头。
“哎哟,乖乖!你怎么出来了,是爹吵着你了?”
赵乾刚想再骂几声,见着屋内出来的人儿,心都化了。
粗鄙的话也到嘴边,给堵了回去。
所有的公务都抛至九霄云外,担心地上前查看她有无大碍。
“爹爹,您今日不是被皇上叫去商议事宜吗?”
赵渺一说到此处,赵乾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如今还穿着朱红色的官袍,气得手中的笏板都在抖。
“都是怪天杀的天仓小儿!我在皇上面前咳嗽了两声,他便对皇上说我生了重病,还坚持上朝夙兴夜寐,实在辛苦。竟要皇上让我休假,暂停一切公务。”
“皇上还信了他的鬼话,不仅停了我的职。吏部的曹大人,刑部的闵佑之,这些都是肱股之臣呐,被人举报贪污直接被停职待查。”
赵庭昀脸色微变,赵渺知道他们向来清廉,平素与爹爹交好。
前几日她谎称病时,他们还命人送些药来府上。
为人正直,在朝中也是有口皆碑的。
赵乾说的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唯有一人她不知。
“天仓?此为何人?”
赵乾冷笑,“新任侍中,写了几篇矫揉造作的文章便得皇上青眼。”
“近日陛下身旁常有他相侍左右,尽会讨陛下欢心。”
赵渺心里一个咯噔。
侍中,御前的宠臣。
官职虽不大,却与陛下常常接触,深受器重。
难怪爹爹便被其三言两语地暂停了官职。
赵庭昀柔声提醒道:“父亲当稳住心绪,今日在府中还好,若是在外头,这些话被有心人听到了,还不知会被说成什么。”
赵乾仰头,摇头长叹,“我又何尝不知,昀儿可知今日便是天仓将证据呈给陛下,曹大人几人才被停的职。”
赵渺觉着不对,陛下向来尊重爹爹,如此挑拨几句便被停职,属实有异。
以爹的性子,在朝中深谙中庸之道,不会到处树敌。但他不屑与谄媚之人为伍,见之厌弃。
恐怕便是这一点,爹得罪了人,故而天仓给他使绊子。
“陛下可说爹爹停职几日?”
赵乾摇头。
赵渺苦了脸,现今娘也不在,不能帮出出主意。
赵庭昀见他们二人一脸苦相,安抚道:“圣意难测,父亲正好借此修养几日,待之后我再向陛下提起此事。”
“父亲辅佐陛下多年,更视其为左膀右臂,不会就此让父亲致仕的。”
“如今多是攀炎附势之辈,你也该分外小心。”
赵乾拍了拍他的肩,又叹了口气。
忽地,他想到什么,径直看向赵渺。
“你那师父谢瑾是在宜江郡?”
赵渺点头。
得到确认,赵乾的表情皱在一起。目光复杂,难以言说。
“怎么了?” 赵渺问。
“今晨得到的消息,蜀国进犯,联合了北部突厥,大举入侵我朝边境,首当其中的便是宜江郡。”
赵渺脑中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脸色煞白。
赵渺归京时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在意那个人,他们之间的一切在宜江郡就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提及谢瑾,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牵动心弦。
赵渺指尖发白,她冷静下来,平复下自己翻涌的思绪。
宜江郡守军远不及蜀、突厥联合,兵力不足是硬伤。
谢瑾她是信得过的,用兵至极,即便陷此困境,尚可斡旋几日。
“不过你不必担忧,圣上已经派人前去支援了。”
赵庭昀看着赵渺的侧脸,她方才紧张的模样完全不落地看在眼里。
袖下的手紧了几分,妒意在心间燃烧。
她担心时眉头会紧紧蹙起,呼吸放轻。以往她只会担心自己,现如今她担心的是另一个男人。
暗探的话语又在他脑海重现。
“她与宜江郡王谢瑾甚是亲密。”
赵庭昀袍袖下的手攥成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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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骄阳似火,蒲扇的风吹着都是热气。
丞相府家的小姐是个病秧子,无法有子嗣,这一重磅消息在京中传开。
前几日,京中有名的乘风道长给赵小姐算了一卦,说是克夫。
若是嫁了冲喜,则会吸走夫家的阳气,落得个凄惨下场。
有人亲眼所见礼部尚书赵庭昀亲自送道长至府外,还郑重嘱咐莫让人听了去。
赵庭昀何等人物,当朝新贵。
涉及他妹妹算命一事,如此古怪的态度还不想为人所知。
此事九成为真。
这些变成了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更有人好奇秦府的态度,还会不会娶赵家小姐。
“无后事大!无后事大啊!我秦家的主母怎能是不可生育的女子。”
“若要娶,不可为正室。”
“那可是赵家嫡女,为侧室?!长公主的面子、圣上的面子往哪搁?依我看,就乘势退了这门亲事。”
“对啊,虽是先帝指腹为婚,但现今是他们赵家理亏在先,退了亲想必圣上也不会说什么。”
主位上之人一言不发,无聊地撑着下巴看他们争论。
看他们一个个地激动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娶亲的是他们。
城中的消息一出,他们便马不停蹄地来找秦风奕,说什么也不能让这门婚事继续下去。
“你们只知赵女不可生育?可知她克夫一事?”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竟、竟还有此事?”一人震惊道。
秦风奕见他们一个个惊惧的模样,他一脸无奈地摇头,“皆是谣言罢了。”
“侄儿,你可是我们家的栋梁之才,婚姻大事万不可马虎。”
“好侄儿,这婚就退了吧。”
秦风奕收起扇子,看他们一个个说着这么多话也不嫌累,“来人,再去沏几盏茶水。”
就在他话音刚落,厅间走入一位老者,手持拐杖,身旁的小厮弯着腰搀扶着进来。
秦风奕见着他来了,扬起一抹笑意。
“哟,二叔,您老人家来了!”
在座之人皆起身,弯腰行礼。
他一出现,在场话音戛然而止。
原先吵得厉害的几人,此时也变成了哑巴,纷纷注视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不敢逾矩。
秦家二叔被扶上座,步履蹒跚却走得稳当。已年过古稀,混沌的眼中藏着深沉的城府。
他曾为废太子太傅,致仕已久。
由此退出朝堂,偏安一隅,在秦家的地位举足轻重,备受人尊崇。
朝中的臣子,大多也受过这位曾任太傅的点拨,且不谈门生几何,此名号令朝野上下多数人敬仰。
他见着秦风奕笑脸相迎,理都没理,冷哼一声。
“听说你小子执意要娶那姑娘?”
“渺渺性子温和,与我自幼相识,早前便定下婚约,这些叔伯们都是知道的,我会娶她此心不移。”
秦风奕站在一旁,不卑不亢地说着。
此时仅秦风奕一人站着,他虽身为家主,但在诸位看来,他还只是个晚辈。
两侧坐着的族叔们哪能同意,秦家的香火延续乃重中之重,那克夫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二叔的拐杖跺着地面,恨铁不成钢,“可是她克夫。”
“克夫又如何?你侄儿我命硬。”他笑了笑,半开玩笑道。
茶水上来了,二叔将滚烫的热茶砸在他身上。
茶盏碎裂,热茶顺着他青色的衣袍滑落,湿了大片。
脸上被瓷片划伤了右侧脖颈,碎片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场之人大气不敢喘,此刻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在场的叔伯看着你长大的,知你性子跳脱,不循规蹈矩。”二叔眼中流露出担忧,“秦家就剩你一个好儿郎,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血顺着秦风奕的脖颈滑下,猩红的血迹沾染青色的衣领,红得瑰丽。
他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会亲自替你向圣上退婚,圣上亦会给我三分薄面,此事你不必担心。赵家那里,多拿些礼去安抚,这样也就过去了。”
“若是我定要娶呢?”
“砰!”
二叔一拍桌,气得颤抖,“我们秦家何时出了你这么个情种!”
二叔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剑,重重地压在八仙桌上。
大呵一声:“你若是让她过门,我秦家颜面何存,你若娶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秦风奕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抬眼注视着他,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一沉没有温度。
随后抽出八仙桌上的刀,往德高望重的二叔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