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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名琴“绿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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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玉来时,本想博个头彩,可对面突然来了个杀手锏,遗失古曲都出现了,又有名师打谱,弄得顾长玉也没了自信。
不过他心态极好,博不到头彩就博不到头彩吧,他说这些话本来也是为了气气对面那几人。况且听到方才的曲子,不知为何,他反倒对头筹不甚在意了,权当过来听听琴,喝喝酒,随兴弹一曲为琴会助兴耳。
宋时玉听他说要弹琴,冷笑一声,显然觉得他此时弹,无非就是为后面那些弹奏者树立点自信而已!
谢然打起精神,已经做好了嘲笑他的准备。
顾长玉的手已有些不听使唤,正要去拿放在一旁的琴,裴珏道:“子川先生,用‘绿竹’弹吧。”
说着看了身后小童一眼,示意他将琴给顾长玉,小童走了过去,双手将琴奉上,道:“公子,给。”
这一来,现场顿时哗然,‘绿竹’本是此次琴会的战利品,如今裴珏竟让此人用绿竹弹琴,偏爱之心可见一斑,众人心里立时不服气起来。
宋时玉拿着茶杯的手泛白,额头上出现几条青筋,‘绿竹’眼看已是他们宋家的,他都还没有碰,凭什么让他先碰!
“裴公子,这不合适吧,‘绿竹’是名琴,让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弹琴之人去弹,岂不是对名琴的玷污?”谢然不服气道。
“谢公子此话差矣,不擅弹琴不代表不懂琴,若是一个真正懂琴之人,即便不会弹琴,以名琴乱弹,又有什么关系?相反的,擅弹琴不代表就懂琴,若只是擅弹琴,却根本无法理解琴中之意,这样的人才不配去碰名琴。若是既不擅弹琴,又不懂琴,却随意置喙,才是对名琴的玷污!”
众人听出此话是在讽刺谢然,都在那里偷着笑。
裴珏道:“方才子川先生猜出宋小公子所奏之曲,便证明子川先生是懂琴之人,这样的人当然有资格去碰‘绿竹’。不过我让子川先生以‘绿竹’弹奏,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是观子川先生今日打扮,与此琴着实相配,听子川先生要弹琴,便实在忍不住,想看子川先生用‘绿竹’弹琴的样子。”
“裴公子所言极是,子川先生今日这副打扮,若是再以绿竹弹奏一曲,定然会是今日琴会最美之景。”
“先有顾三公子、宋小公子精彩的演奏赏心,又有子川先生弹奏‘绿竹’的悦目,若真如此,今日琴会完美矣。”
“只可惜谏之兄没来。”
顾长玉将绿竹接过放在腿上,目光突然瞟到对面投来的一道寒意入骨的眼神,萧璟玄虽然在喝酒,余光却一直注视着这边。
顾长玉不自觉打了个战栗,只做没看到,看了一眼身旁的贾道之。
此时他正背靠着一竿翠竹,手里拿着酒壶,不时抬头往嘴里灌上一口。因为喝得热了,衣襟微微敞开,猩红的眼角含着笑意,红润的薄唇往两边扬起。大家议论不休,他却始终只是保持着这副醉人的笑意喝着酒,好像在听人说话,又貌似完全只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珏为了更好地欣赏,已经走到对面去了,顾长玉抬起头,见宋时玉与谢然身后乌泱泱一堆人,不像是来听琴的,都像是来赏画的。
四人被一堆人挤着,不时会碰到,显然有些不耐烦,又不敢发作。这时谢然不知被谁猛地撞了一下,往前仆去,他正要回过头去发作,不想头只回到一半,又一个人削尖脑袋挤了进来,因为太过用力,手猛地在他脑袋上就是一巴掌,将谢然推到了前面的溪水里。
谢然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这才站稳,衣服已经湿透,大骂道:“谁,谁推的老子!”
推他那人赶紧将两只手收到身后,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妈的,是不是你推的老子,老子……”谢然冲上来揪住那人衣襟,作势就要打。
“别吵了,子川先生要弹琴了!”有人大叫道。
“就是,谁再吵滚出去!”
谢然只有强憋着一口气,好在薛安尽力保住了他的位子,不至于上来后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谢然冷得发抖,不过又不愿意错过子川先生出丑的样子,所以也不想回去,发着抖坐下了。
顾长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将溅在琴身上的水擦了擦。这阵仗倒弄得他有些紧张起来,他发现自己喝得有点多了,本来只是想喝个微醺的,没想到喝着喝着就喝多了,待会儿别真弹错了。
“绿竹”放在腿上,白纱绿裳乌发,杂乱无章地揉在草坪之上,两只幼鹤无处可逃,就站立在顾长玉跟前的水边,倒也成了一个映衬。
指间挑过琴弦,明快有节奏的琴声自指间响起,一首《酒狂》,一反方才一味雅致古朴的琴声,明快的节奏跃然琴上,如大珠小珠相继蹦出,听得人心也随着琴声轻快洒脱起来。
顾长玉弹出来的《酒狂》醉意十足,狂意十足,弹着弹着竟像是忘了四周还有那么多人,闭着眼睛,脑袋也不由自主地随着琴声的节奏晃悠起来。
他弹得极为随意,完全就像是喝醉了酒,什么也不记得了,在那里拿着琴狂妄肆意地弹着。忽而像是一个人怡然自得地喝酒,忽而又放浪形骸之外,忽而跌跌撞撞,忽而疏狂不羁……肆意洒脱,散漫不拘。
《酒狂》本只是很短的一支曲子,而且基本上都是三拍子的节奏一直在重复,正是这重复的节奏,让曲子听起来无比上头。
顾长玉喝了酒,只觉越弹越畅快,忍不住重复弹了一遍又一遍,倒像是停不下来了一般。
坐在他旁边的贾道之,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曲子听得上头了,竟然拿着酒壶站了起来,随着他的琴声摇头晃脑起来,不时喝上一口,然后在那里大笑。
两只幼鹤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琴声,走着走着,两条长腿突然就不会走路了,跟着琴声打着叉,摇摇晃晃半天,然后像是喝醉了一般倒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弹到后来,完全就是酒后失态,琴声连成一片,连那些看热闹的琴友,似乎也要被他弹醉了。
头顶竹叶“沙沙”作响,酒香随着曲子四散开来,将整片竹林淹没在酒后的狂浪之中。
随着最后一声曲调慢慢落下,余音在林中久久不息,如酒后的放浪疏狂归于寂静,宴席已散,空余无尽感慨。
一曲毕,现场再次寂静。
谢然本来是准备笑他的,及至他弹完,竟忘了这回事。
宋时玉拿着茶杯,看着他也像是呆住了一般。
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的楚云潇和许珮之,全程看着他,眼睛都忘了眨。
裴珏站在宋时玉身后,一贯闲散疏淡的脸上,此时全是惊讶与疑惑。
萧璟玄则保持着一个拿着酒杯的动作顿住。
檀季子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他。
“我喜欢。”贾道之率先开口,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绿竹”之上,对他笑道。
“子川先生方才弹奏的是什么曲子?”有人问道。
“这曲子名叫《酒狂》。”顾长玉道。
“《酒狂》?”这人重复了一遍,“为何从未听过?”
“这曲子是一位老者喝醉酒后随意弹出来的,教给了我,所以你们没有听过。”
“老者?谁?”
“忘了,在外面游玩时在一个荒村野店遇到,教了我就走了,现在连面也记不住了。”想来这些琴友中不乏檀季子那般一根筋的,顾长玉已经学乖了,索性推到一个不可能再见面的老者身上,总不至于还会有人问吧。
“你在哪里碰到这位老者的?”
“……”
早知道顾长玉就应该不要脸一点,说是自己喝醉酒随意弹出来的。
“此曲听来畅快极了,老身这胸口久积的顽疾,听了子川先生的琴声,似乎都疏解了,子川先生可否将此曲教与我?”好在一位老者的话及时岔开了话题。
“这位是方公吧,有幸听过方公弹琴,方公若是想学,是在下的荣幸。”顾长玉道。
见他答应,立时又有好些人报名说想学,顾长玉只是笑笑,并不应声。
“之前子川先生说,不是很擅弹琴,可方才琴声是怎么回事?”这时裴珏突然开口,看着顾长玉笑道。
顾长玉笑了笑,道:“只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就是,我不太懂琴,听着怎么一直就是那几句重复,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薛安转身看着身后那群人道。
裴珏没看他,脸上仍带着笑,看着顾长玉道:“曲子虽然简单,可子川先生的功底不简单啊。”
“确实,这曲子虽然听着简单,但要弹出子川先生这种味道,谈何容易?”
“而且子川先生弹奏此曲时,似乎根本没有看琴,竟盲弹出来的。”
“对,我也发现了,没十几年的弹琴经历,怎么可能对声音把握得这么准?”
“这么简单的几个调子,闭着眼睛记住也很简单吧。”薛安道。
“就是,而且这完全是曲子好听,我听着音轻飘飘的,功底还是欠些。”谢然道。
“就你那琴技,你懂个屁!”有人骂了谢然一句,然后又钻出去了。
谢然回过头,道:“谁骂我的,刚谁骂我的?”
没人理他,一老者道:“子川先生的音不如宋小公子的厚重,不过是因为两人所奏之曲不同而已。子川先生弹的随意,每个音却又把握得恰到好处,如此放纵随意的演奏,音却不失之轻浮,对音的把控如此随心所欲,怎么可能是个不擅弹琴者?无知小儿,什么也不懂,却在那里乌鸦似的喳喳个不停,真是可笑!”
“就是,赶紧找你师父去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谢然羞得连头也不敢抬,一推身后之人,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薛安见他出去,也跟了出去。
“我看有了两位的表演,后面基本上也没什么人敢弹了,不如就从他二人中选出一位,大家觉得意下如何?或者还有想要和他二人比一比的,也可示意。”
珠玉在先,哪里还敢有人再示意,“就从他二人中选吧,怎么选?”
“不如大家发表发表各自的意见吧。”
“这样也好,那我先说了。虽然子川先生所奏琴曲很吸引住人,但细听之下难免失之韵味,而宋小公子的曲子韵味十足,厚重古朴,我更看好宋小公子。”
“宋小公子的琴曲虽厚重有韵味,但失也在于‘厚重’二字,太过厚重,听着难免沉重。子川先生所奏琴曲节奏明快,听着让人舒心畅快,我倒更看好子川先生。”
“子川先生所奏之曲短小精悍,倒更适合日常去弹。”
“此曲节奏太过单调,怕是弹不了多久就会生厌,还是宋小公子的曲子更能让人细细品味。”
“就是,况是失传古曲,难道还不能夺个头筹?”
“你这话就不对了吧,今日琴会本是为了选出一位表现最佳者,难不成因为是失传古曲,就一定得是头筹,那对其他人公平吗?”
“表现最佳者,两位演奏曲目风格完全迥异,表现也俱是绝佳,如何分辨出谁更好?”
“我想各位都弄混了一个事实,既是要选出一位擅琴者,不应该要看谁的功底更深吗?怎么都谈论起曲子来了?”
“这话不错,曲子终究为辅,重要的还是看谁的功底更深。宋小公子出音稳重古朴,有老者风范,论功底,还是宋小公子更胜一筹。”
“你这评价还是流于表面,受琴曲所影响。宋小公子所奏曲子,情感古朴厚重,出音自然古朴;子川先生的音虽听不出厚重感,但从对音的把握来看,要更胜一筹。”
“笑话,难不成所有人弹古朴之曲,就都能出古朴之音?况宋小公子不但出音古朴,韵味也是十足;子川先生虽对音的把控极佳,却略略失了一点韵。”
“他这曲子本就是一首节奏欢快之曲,韵味自然不如宋小公子的足。”
“我看大家还是别争,我们自己功底尚且不如人家,倒在这里大论特论起来,岂不是笑话?要我看,我们这里功底最深的就是玉溪先生和裴公子,不若让他二人点评点评。”
“就是,那还请玉溪先生点评点评吧。”
玉溪先生道:“既然大家看得起我,那我便说几句,二位公子弹奏的曲子风格迥异,若真要选出孰强孰弱,着实太难。只从这两首曲子论功底,也听不出什么,不过我还是说说我的观点,难免会有偏颇,仅做参考。若单论琴曲,我自然要更喜欢宋小公子所奏,但宋小公子的音色一味深沉,失之灵动;子川先生看似随意,但对音的把控似乎要更强上一些,况且方才有兄台言,子川先生的琴声失之韵味,这我要反驳一下,子川先生能在如此短促的琴音中弹出味道,这就是一种对韵的把握,不然让各位来弹,定然又是另外一种味道,所以,若单论功底,我认为子川先生要强上一些。”
这评价可以说不偏不倚,非常公道了,因此也没有人说什么。
“那裴公子呢?”
裴珏道:“玉溪先生的评价已经很公道了,我和他的想法差不多。”
两人如此说,基本上就是默认夺魁者应属子川先生了,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那……”
“稍等,我有话说。”顾长玉将绿竹放在一旁,突然起身,打断了他们的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