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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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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斯比利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深夜的书房里,他站在巨大的星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凹陷的星轨。
明日叶的档案,那份他反复研读过的文件,此刻也摆在他的书桌上。父亲那一栏,写着文娱公司董事,已再婚,育有两子一女。亲子关系评估:疏离,功能性联系为主。情感发展评估:后天性情感感知缺陷,理性思维主导,对权威/引导者易产生依赖性认同……
他突然打开台灯,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一室寂静。
这是一场精密的心理工程。目的明确,让拥有第四法权能的学徒的情感依赖牢牢绑定在自己身上,为那个最终的高风险计划铺平道路。步骤也很清晰,利用吊桥效应产生的心理变动,去填补父亲角色的缺席,提供持续的专业认可和感情支持,适度暴露自身脆弱以引发共鸣,逐步将师徒关系升级为某种更深层的、近似命运共同体的联结。
他投放的每一份关怀都经过计算:那叠关于“概念锚定”的资料,确实能推动研究,但也暗示着“我时刻关注你的进展”;那些近距离指导,确实能提升教学效果,但也潜移默化地缩短了心理距离;那场关于父亲的谈话,确实能引发共鸣,但也巧妙地对比了“冷漠的父亲”与“支持你的老师”。
工程进展顺利。他能看到明日叶眼中日益增长的信赖,能感觉到弟子对自己认可的渴望,能预见到那条情感路径正朝着计划的方向延伸。
然而,工程进行中,他发现自己正在触碰一些计划外的变量。
明日叶那种近乎纯粹的、不带功利色彩的信任和努力回报,像一束过于干净的光,照进了他计算精密但情感荒芜的世界。这个少年——不,这个年轻的魔术师,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肯定而彻夜优化算法,会因为他流露出的一丝疲惫而笨拙地表达关心,会因为他分享的古老笔记而眼中闪烁真正的、近乎朝圣般的专注。
那不是伪装,马里斯比利能分辨。明日叶在伪装时,无论面上是如何的演绎,眼底都是毫无温度的冷漠,扭曲且怪异。马里斯比利一眼就能看穿。而且,明日叶缺乏足够的情感词汇来伪装那种纯粹。
他开始不自觉地在“表演”中投入更多真实的温度:会真正地为明日叶在概念编织算法上的一个巧妙思路感到欣赏——那种思路跳出了常规魔术逻辑,带着第四法使用者特有的、对可能性解构的直觉;会下意识地记下弟子偏好不加糖的大吉岭红茶、喜欢黑森林蛋糕、喜欢嫩绿色鸢尾;会在看到明日叶因熬夜而苍白的脸色时,感到一丝超出计划范畴的忧虑,并“恰好”用偶遇的借口邀请他共进晚餐。
这很危险。
马里斯比利端起茶杯,杯中的红茶已经凉了。他凝视着深色的液面,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矛盾的倒影。
情感是理性的干扰项。他反复告诫自己。阿尼姆斯菲亚家的祖训、父亲的教诲、他自己三十余年人生坚信的信条:魔术师应为理想牺牲一切,包括情感。情感会让人犹豫,会让人在关键时刻做出非最优选择,会让人……心软。
但另一个声音在反驳,冷静而理性:面对一个对情绪有着模糊直觉的第四法使用者,唯有真实的、哪怕是有限度的情感,才有可能骗过他那日益敏锐的感知。纯粹的表演会被察觉——明日叶或许说不出哪里不对,但那种对“可能性高契合度”的直觉会发出警报。必须让真实与表演交织,让计算与关怀融合,让每一步引导都建立在某种真实的情感基座上。
这才是最高明的操纵:连操纵者自己,都难以完全区分何处是计算,何处是真心。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夜空被伦敦的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但在他眼中,星辰的轨迹清晰如刻——那是阿尼姆斯菲亚家千年观测积累的星图,是通往冠位指定的道路,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人理保障”。家族的终极目标。为此,一切代价都是可接受的。
包括利用一个天才少年的信赖。
包括……让自己也踏入那情感与计算交织的灰色地带。
马里斯比利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日的清明与深邃。那丝挣扎被压回心底最深处,如同将危险实验品锁进铅封容器。
工程必须继续。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这是必要的牺牲。
另一边,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也察觉到了变化。不是通过逻辑分析或社会观察——他对那些向来迟钝,而是通过他那混沌天才特有的、对“系统异常”的直觉。
“明日叶!”某次调试一个复杂的可能性拟合子程序时,弗拉特咬着铅笔头,笔杆上已经被他咬得满是牙印,含糊地说,“你最近写‘编织逻辑核心循环’的时候,算法解构里多了几个冗余的情绪判定参数哦!”
实验室里堆满了演算纸,发光的符文在空气中排列成不断变形的几何结构。明日叶从满屏的符文代码中抬头,眉头微皱:“情绪判定参数?那是什么?算法不需要情绪。”
“不是算法需要,是你的潜意识在往里面塞啦!”弗拉特手舞足蹈,差点打翻旁边一杯已经冷掉的、糖分超标的咖啡,“就像你最近提到你的导师、君主阿尼姆斯菲亚的时候,魔力波动读数会比平时稳定基准高出0.5到3个点不等!这会影响概念亲和度计算的!虽然我调整了补偿系数啦……”
他指向实验室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由废旧示波器和魔术水晶改造的“情绪-魔力联动监测仪”——那是他某个深夜灵感爆发的产物,声称能“可视化人际关系对魔术稳定性的影响”。仪器屏幕上,几条彩色波形在不断跳动。
“看这条蓝色波形,代表‘提及导师时的魔力共鸣度’。”弗拉特指着其中一条有明显周期性波峰的线,“每次君主阿尼姆斯菲亚来实验室,或者你们讨论课题后,这条波形就会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往上蹿!虽然幅度不大,但统计学意义上显著相关!”
明日叶沉默。他走到仪器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蓝色波形的波峰确实存在,周期大约与他和老师接触的频率吻合。旁边还有一条红色波形,标注是“算法突破时的兴奋度”,一条绿色波形,标注是“与弗拉特争论时的烦躁度”——后者此刻正因他们的讨论而微微上扬。
他无法完全理解弗拉特的比喻,但隐约明白好友在指什么:老师在他思维和感知中的“权重”确实在增加,甚至可能开始无意识地影响他刚刚获得的概念编织能力。就像一段程序在运行过程中,被悄无声息地植入了新的优先级参数。
“这会影响编织算法的纯粹性吗?”明日叶问,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的边缘。
“影响?当然会影响!”弗拉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编织算法的核心是‘将模糊需求转化为精确的可能性坐标’,对吧?但如果负责转化的大脑本身,对某些‘需求提供者’有了情感偏向,那转化过程就会失真!就像用有偏见的尺子去测量——测出来的数据也许能用,但肯定不是最客观的!”
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完全客观的编织也许本来就不存在?毕竟需求本身就有主观成分……啊啊啊好复杂!这就是我不喜欢人际关系的原因!还是写代码简单!”
明日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蓝色波峰像心跳般规律起伏。
这不合理。老师对他的重要性,不应该直接影响算法逻辑。情感是独立变量,算法是独立系统,两者应当隔离。
但他胸腔中那股温暖的回流——想起老师深夜送来的资料,想起那句“我们一起改变事情”,想起那只在肩上停留略久的手——却告诉他,隔离或许已经失败了。
他需要控制吗?能控制吗?
更重要的是:他……想控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