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时钟塔求学的二三事》四月人间去

45、第 45 章

　　明日叶在图书馆深处查阅一份关于“集体无意识与概念锚定”的冷门文献时遇到了瓶颈。那是概念编织算法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如何将用户模糊的、充满个人隐喻的魔术描述，锚定到集体无意识中已有的、相对稳定的概念原型上？
　　他花了整整三个下午，试图从荣格心理学、神秘学符号学乃至宗教比较学中寻找线索，但是那些理论如同雾里看花，看似相关却无法转化为可操作的算法逻辑。第四法赋予了明日叶感知可能性的能力，却未赋予他解读人类集体潜意识这密码的答案。
　　第四日的下午，明日叶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那是一叠整齐的资料，最上方是一份详尽的相关文献汇总，不仅包括他之前查找的那些，更有几篇来自时钟塔内部秘藏的、通常需要君主级别权限才能调阅的论文摘要。中间是十几页珍贵的阿尼姆斯菲亚家藏笔记影印件，那其中显示的笔记优雅古老，用古希腊语夹杂着魔术符文，记录着家族先贤对群体心象与天体共鸣关系的研究。
　　这是一份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的资料。
　　最下方甚至有一份马里斯比利亲手整理的思维导图，清晰地勾勒出概念锚定问题的三个可能解决路径，以及每个路径需要突破的技术节点。
　　附着一张简洁的便签，是马里斯比利优雅的字迹：“此方向颇有价值，愿对你有所启发。另，勿忘午餐。——M”
　　便签边缘有轻微的折痕，仿佛曾被反复打开又合上。明日叶拿起这叠资料，纸张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魔术溶剂的气味，明日叶认得这气味，这是老师书房特有的味道。
　　明日叶将资料带回了寝室，他的手指在那些古老的笔记上停留。影印件的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连夜赶工的痕迹。那些思维导图的线条流畅而逻辑严密，绝不是仓促之作。老师为了这些资料，耗费了多少心力？动用了多少权限？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再度翻涌。感激是明确的——这些资料正是他急需的，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但紧随其后的，是某种难言的不安：老师对他研究进度的了解，精准得令人心惊。
　　明日叶并未向马里斯比利详细汇报过“概念锚定”相关的具体难题，只是在前几天的例行讨论中模糊提到“用户意图与集体原型的对接存在障碍”。
　　是老师凭借丰富的经验推断出来的？还是……某种更持续、更细致的关注？
　　明日叶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丝疑虑。老师是天体科的君主，洞察力非凡，能从只言片语中把握问题的核心，这很正常。更何况，老师一直在支持他的研究，这种支持是实实在在的：资金、权限、指导，以及眼前这些无价的资料。
　　他将不安压下，向食堂走去，去进食那迟到许久的午餐。明日叶不愿意去怀疑来自老师的好意，但是他脑海中那因第四法而日益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切的时机，太完美了。就像他刚踏上一条艰难的道路，前方就恰好出现了一座精心铺设的桥梁。
　　桥梁当然是恩赐。但是铺设桥梁的人，是如何如此精准地预知他会在此时、此地、需要这样一座桥的？
　　明日叶的心上似乎压住了一些沉沉的东西，让他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更私人化的试探发生在一次课后。那天的课题是“冬木地脉周期与圣杯战争间隔的数学拟合”，内容艰深，课堂里只有明日叶和另外两名高阶生。当另外两人带着一脸困惑离开后，明日叶独自留在教室，整理着复杂的星象推演草稿。
　　马里斯比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雾霾笼罩的伦敦。黄昏的光线透过脏污的玻璃，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但肩线却带着某种隐形的紧绷。
　　“明日叶。”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种奇异的回响，比平时低沉几分。
　　听到这几近于呢喃的声音，明日叶从草稿中抬起头：“是，老师？”
　　马里斯比利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我记得资料上提到，你的父亲……似乎对神秘学并无兴趣？他如今，可还安好？”
　　问题来得很突然，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明日叶的手停顿了，钢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父亲？那个男人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带着漠然的隔阂。明日叶九岁之后的记忆里，他还没有放弃自己，经常早出晚归，即使再累也会对自己展露柔软的微笑，似乎只要明日叶好好的，他就会有无穷的勇气。
　　但是一切都在一个春花烂漫的日子里变了。那个男人对明日叶的爱，似乎随着他掉落的眼泪，一同被埋葬进土里。
　　宗谷先生很快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明日叶的存在，对那时的他而言更像一个无法忍受的异常，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问题”。父子间的交流后来仅限于每月的生活费转账和寥寥数语的、格式化的问候。
　　“钱已汇”、“收到”、“注意身体”、“好的”。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只有真空般的默然。
　　明日叶曾经试图理解：一个普通人，面对一个突然能看见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将异常视作平常的儿子，除了恐惧和疏远，还能有什么反应？所以明日叶选择离开，放过彼此。那些转账记录和简短邮件，如同冰冷的碑文一般，标记着一段戛然而止的亲情。
　　“他很好。”明日叶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我们……联系不多。他对我的道路，并不理解，也无兴趣。”
　　“不理解……”马里斯比利轻轻重复，仿佛在舌尖品尝它的重量。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令人放松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明日叶无法完全解读的、类似了然或算计的东西——亦或是两者皆有。
　　“有时候，物理距离的遥远和心灵的不理解，反而是一种保护。”马里斯比利缓步走回讲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黑板边缘的粉笔灰，“至少，他不必为你所探索的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领域，感到焦虑或牵绊。”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感慨：“不是每个人都像我的父亲，将全部期望和家族的重担，如此清晰地压在继承人的肩头。那种‘理解’带来的重量，有时会让人……喘不过气。”
　　那一刻，明日叶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被某种东西攥紧了。
　　他看到了老师完美面具下，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老师完美面具下，一丝真实的裂痕。在那裂痕后，是无尽的孤独与重压。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魔术世界最耀眼的星辰之一，此刻在黄昏的光线中，显露出一个背负着千年家系、被父亲期许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的影子。
　　一种奇异的共鸣在心底升起。
　　他和老师，似乎都在与“父亲”这个角色所带来的某种沉重或缺失对抗着。老师背负着过重的期望，如同背负着整个星空的重量；而他，则承受着羁绊突然断裂的漠视，如同漂浮在情感的真空中。两种极端，却同样孤独。
　　这种共鸣模糊而强烈，像是一道电流穿过胸腔。他想回应什么，想说“我明白”或是“那一定很艰难”，但情感词汇的匮乏让他如同失语。最终，他只能干涩地说：“老师，您……承担了很多。”
　　这句话苍白无力，如同风吹过的砂砾，明日叶却是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词句了。
　　马里斯比利笑了笑，那笑意似乎比平时真切了几分，眼底有自己也无法察觉的柔软情绪铺开。他走过来，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拍了拍明日叶的肩膀。这次，手掌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零点几秒。
　　也许是错觉，但那温热与重量确实比往常更持久。
　　“都过去了”，马里斯比利的声音温和，“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他的目光落在明日叶的脸上，深邃而专注，“现在，我有像你这样出色的弟子。未来，我们或许能一起改变一些事情。”
　　一起。
　　这个词在空气中振动。
　　“继续你的研究吧，明日叶。”马里斯比利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你的天赋，需要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支持。”
　　那“支持”，像暖流，冲刷过明日叶心底因父亲话题而泛起的冰冷沟壑。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老师或许是唯一一个真正看见他、理解（或试图理解）他选择、并给予他实质性指导和帮助的人。老师给予了他通往星海的阶梯。
　　这种认知带来的依赖感和归属感，对情感空洞的他而言，是极具分量的。就像长期漂浮在海中的水手，终于够上了一块浮木，即使那浮木脆弱不堪，但至少，有了短暂的喘息余裕。
　　马里斯比利离开后，教室重归寂静。明日叶站在原地良久，直到黄昏的光线完全褪去，窗外的伦敦亮起点点灯火。
　　他低头看着草稿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它像一颗黑色的星星，标记着某个无法言说的时刻。